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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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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八

連綿青山腳下, 坐落著一片村莊,一屋舍的院子內,傳來一聲聲規律的搗衣杵捶打衣裳的聲響。

一個瘦弱纖細的身影正熟練地對井浣衣, 偌大的洗衣盆將她襯得愈發嬌小。

不多時,自屋內跑出兩個嬌俏的身影, 對著浣衣的小姑娘道:“走, 雁娘,別洗了,同我們一道看熱鬧去。”

十四歲的邱雁娘擡首看去, 一雙瀲灩的杏眸裏滿是疑惑,“什麽熱鬧?”

邱雲答:“聽聞隔壁孟家村的那位秀才郎來了, 這可是咱十裏八鄉唯一一個秀才,才學高,又生得俊,還不得過去瞧瞧。”

邱雁娘低眸看了眼滿滿一盆子的衣裳, 抿唇搖了搖頭,“大姐姐, 二姐姐,我還有衣裳要洗,便不去了。”

邱雨作勢就要拉邱雁娘, “哎呀, 去吧去吧,不耽誤工夫,你這丫頭,有熱鬧不去看,傻不傻呀。”

她話音才落,一聲重咳驟然響起, “你們兩個,怎就沒學得雁娘半分懂事,不幫著洗衣裳也就罷了,盡想著出去玩。”

邱雨訕訕地收回手,“娘,你不懂,那可是孟秀才,聽說他還未定親呢,今日也是隨他爹一道過來探望親戚的,若能讓他瞧上,指不定將來還能做官太太。”

邱雁娘眼見她大伯母輕嗤了一聲,“就你們這德行,還指望秀才郎看上你們,做什麽春秋大夢呢。”

“我不管。”邱雲拉了拉邱雨,兩人眼神一對上,默契地拔腿就往外跑。

“誒,這兩死丫頭!”

華氏無奈地搖了搖頭,轉而看向在那廂繼續默默捶打衣裳的邱雁娘,溫聲道:“雁娘啊,累了就歇一會兒,慢慢洗便是,不急。”

“大伯母,我不累,一會兒洗完了,我幫您一道做飯。”她沖著華氏莞爾一笑,背手擦了擦額上泌出的汗珠。

華氏見她這般,曉得她在逞強,點頭道了聲“誒”,心下卻是五味雜陳。

這般乖巧的孩子,可惜不是她的親生女兒,而是她家小叔子與弟妹的,可惜這兩人命薄,年紀輕輕皆相繼染病去了,那時雁娘也才六歲,她家那口子給自家弟弟下了葬,便將侄女接過來養,轉眼都已過去了八年。

華氏回了竈房,時不時擡首望向外頭,十四歲的小姑娘較之去歲似乎又長高了些,出落得愈發亭亭玉立了,看著她那張清麗出塵的面容,華氏卻是蹙緊了眉頭,心下生出幾分擔憂。

養了雁娘八年,她早已將這個孩子視作親生女兒一般,較之她肚裏出來的,姿色平平的兩個女兒,雁娘這容貌實在紮眼出眾得緊,每回走在路上,常是引得行人側目。

然在這般山野地方,生得美可著實不是什麽好事,昨夜她家那口子還同她說,附近村有人托媒人來探口風,想知道雁娘可否許了人家。

這已是半年來,來問的第三戶人家了,且男方家中條件也算不得太差,提出的聘禮也高。

但他們作為大伯和大伯母,自不能見錢眼開,就這般將雁娘給賣了,她如此容色,若是能護得住她的人家倒還好些,若是護不住的,將來反是給她引來災禍。

邱雁娘將洗好的衣裳晾曬在院中,卻聽得柴門外驀然喧囂起來。

她好奇地踮腳望去,就見得一幫人簇擁著一個年輕男子從外頭的小徑上而過,裏頭便有她兩位堂姐。

當就是那孟秀才。

那孟秀才生得比周圍人高上許多,但因離得遠,邱雁娘也看不真切,就覺那孟秀才身姿挺拔,雖同樣著布衣,可周身氣度就是和旁人有所不同。

邱雲和邱雨跟了一會兒,便折返回來。

邱雲興沖沖對著邱雁娘道:“讓你不去,錯過了吧,那秀才郎生得屬實是俊,我這輩子就沒見過如此好看的郎君。不過也無妨,聽聞他上山回來,今晚要在此留宿的,說是給他一個堂侄教習功課,明兒我再帶你去見。”

邱雁娘訥訥地點了點頭,心下興致卻是不大,畢竟那可是秀才郎,一肚子墨水,是將來要做官老爺的厲害人物,與她這個大字不識的孤女可謂天壤之別,見了又能怎樣,還不如在家裏多幫大伯母做些活計。

她始終記得她爹走的時候,淌著眼淚,拉著她的手反覆叮囑的話,說她往後沒了依靠,斷斷不能再任性,在大伯家務必手腳勤快一些,才不會那麽討人嫌,就算受了委屈也定要忍著,有口飯吃方能活得下去。

午後吃過飯,邱雲邱雨皆在屋裏小憩,邱雁娘主動接過大姐姐沒做完的繡活,幫著她縫制嫁衣,她大姐姐今年十七,二姐姐十五,很快便都要許人家嫁出去,這一身嫁衣自得抓緊。

雁娘的繡活很不錯,她看著上頭一針一線繡出的交頸鴛鴦,驀然有一瞬間的恍惚。

再不久,她也到了及笄的年歲,也得準備成親嫁人,她將來的夫君會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邱雁娘頭一回思索這個問題,但轉而便垂眸苦笑了一下。

她不挑,也沒資格挑,只消是個不沾染惡習,會踏踏實實同她過日子的男人就足夠了。

屋內略有些昏暗,她縫得眼睛發澀,方才放下手中的繡活,就聽得外頭有人高喊道:“邱大在家嗎,同你報喜來啦!”

邱雁娘疑惑地支起窗子,就見得一幫子人已然推開了柴門,扛著大箱小箱的東西杵在了院子裏,最前頭站著一個衣著喜慶的婆子,方才應就是這婆子喊的話。

邱雲邱雨亦被這動靜吵醒,同邱雁娘一道出屋查看。

華氏快她們一步出來,不知為何,面色煞白,邱雁娘心下納罕,但很快便知曉了緣由。

只見那婆子的目光越過邱雲邱雨,直直落在她身上,雙眸一亮,快步上前道:“怪不得大公子日日惦記,這般水靈的美人兒,叫我見了自也是日思夜想,難以忘懷,琢磨著早些帶回家中藏起來。”

邱雁娘不明白這婆子的意思,只心中赫然生出些許不好的預感,瑟縮著往後退了一步。

邱雲卻是不怕,昂著腦袋質問:“你這婆子,渾說什麽呢,這是做什麽來了。”

“自是道喜來的。”婆子笑意盈盈,“上回在廟會上,孔鄉紳家的大公子一眼便看中了你這妹妹,要接她去府上享福呢!”

邱雁娘聞言如遭雷擊,腦中倏然一片空白。

廟會……

那是在五日前,她少有地出門同兩個姐姐一道去鎮上閑逛游玩。

她想起來了,那時在街上,的確有個身材肥碩,滿臉橫肉的男人笑瞇瞇地盯著她看了許久,直看得她渾身不適,一個勁兒往大姐姐身後躲。

想來那就是孔鄉紳家的大公子。

雖她不大愛出家門,對周遭事所知不多,但對那惡名遠揚的孔大公子卻是有所耳聞。

此人行事放浪,因貪圖美色總會命手下各處搜羅搶奪美人收入後院,甚至連出嫁的婦人都不放過,待玩膩了便如丟棄物件一般轉送他人。

邱雁娘身子如篩羅般不可控地顫抖起來,嗓音裏帶著哭腔,“我,我不要,我不要去!”

邱雲邱雨亦護在妹妹跟前,語氣堅決,“你將東西都拿回去,我們絕不會將雁娘推進那火坑的。”

婆子像是見過太多這樣的場景,不疾不徐道:“東西我就留下了,今日也不逼姑娘隨我們走,我們大公子是和善之人,也體貼姑娘,說讓姑娘同家裏人好生道個別,明日晚些時候,我們再安排轎子正式接姑娘進府。”

婆子言罷,深深看了在旁一言不發的華氏,諷笑了一下,將手一擡,命人放下東西,就這般趾高氣昂地出了邱家。

外頭圍滿了看熱鬧的村人,聽得緣由,都不禁對邱家生出幾分同情,更是惋惜雁娘這朵還未盛放的花兒怕是要徹底折在那□□不堪,最擅折磨女子的孔大公子手上。

邱雨不解她娘怎的一句話都不說,正欲開口,卻聽得華氏愁眉緊鎖道:“去,將你爹叫回來。”

邱雨誒了一聲,快步往外頭跑去,但因做木匠的邱大今日幹活的地方遠,直到一個多時辰後才滿頭大汗,急匆匆趕了回來,彼時已是暮色四合。

這會子誰也沒有吃晚飯的心情,華氏叫了邱大進屋,兩人似在商討著什麽。

邱雲邱雨安慰著自家妹妹,邱雁娘想了很久,到底還是站起了身,想與大伯大伯母談談。

她不願嫁給那孔大公子,做那可以隨意買賣,任人擺弄的低賤妾室,只消大伯大伯母答應,她往後做牛做馬都會報答他們。

然才至她大伯與大伯母房門前,邱雁娘就聽得華氏的哭聲自裏頭傳來。

“你以為我是那鐵石心腸,見錢眼開的,願意將雁娘交出去!我也是沒法,那婆子提前打聽過咱家的事兒,故意同我提起在鎮上學堂上學的寬哥兒,是什麽意思你還不明白嗎!那孔大公子不擇手段的名聲你也是知道的,若是雁娘不肯去,咱們寬哥兒誰知會是個什麽下場……”

言至此,華氏哭聲欲烈……

邱大長嘆了口氣,“那雁娘呢,你就眼睜睜看著雁娘被送進那狼窩裏嗎?”

“我……我管不了了……”華氏抽泣著,“我只有寬哥兒一個兒子,他也是你們邱家的獨苗,難道你要眼睜睜看著你們邱家斷了血脈不成?大不了……大不了,我就親自去下頭,同二叔與弟妹他們請罪……”

“哎呀,你拿剪子做什麽,放下,快放下……”

裏頭鬧騰了好一會兒,末了,只餘華氏的嗚咽聲及邱大斷斷續續的長籲短嘆。

邱雁娘站在屋外,眸色黯淡,周身的血一點點涼了下來,她知道,她已沒有希望了。

她麻木地折身往竈房而去,魂不守舍地如往常一般做了飯食,飯桌上,華氏雙眼紅腫,邱大亦時不時擡眸偷覷著邱雁娘,邱雲邱雨感受到了異常的氣氛,興許方才也隱隱聽到了些許動靜,皆食不知味地扒著飯,誰也沒有言語。

晚間,邱雁娘始終闔眼未眠,直至聽到身側躺著的兩個姐姐平穩均勻的呼吸聲,方才輕手輕腳地下了床榻。

她自懷中取出鑰匙,擱在角落一個不大的木箱上,那是她爹娘留給她的遺物,裏頭沒有太多東西,就是些衣物、一枚她娘留下的銀簪及她們一家從前居住的那幾間房子的地契。

大伯大伯母養她八年,從未苛待過她,已是仁至義盡,邱雁娘明白,此番他們的確是迫不得已。

待她走後,這些東西便留給他們,權當是報答他們多年來的養育之恩。

她推開又閉攏屋門,站在院中回首深深看了眼她住了八年的地方,鼻尖發酸,心下自滿是不舍與眷戀,可她已經沒有退路了。

她不想入那煉獄一般的地方受盡淩辱,卻也不想為難她大伯與大伯母,如今,唯有了斷這條本就微賤的性命,杜絕一切煩惱。

她出了柴門,徑直往不遠處的那條河流而去,行至河邊,她擡腳本欲踏進那河水中去,卻是想到什麽,又退了回來,脫了外頭的衣衫和一雙穿舊了的布鞋,擱在河畔的大石旁。

這樣,即便明早她大伯大伯母一時尋不到她,也不會懷疑是她跑了,待循著下游找到她的屍首,也算對那婆子有個交代。

做完這一切,她方才一腳踏進那河流中去,即便已是初夏,河水依然涼得令她身子一顫,但即便如此,她仍是堅決地一步步往深處而去。

很快,她就能和她爹娘在地底團聚了,只過去那麽多年,她早已記不清她爹娘的模樣,待到了下頭,也不知一時能不能尋見。

但好歹,她終於有了能真正依靠的家人。

眼見離河中央越來越近,邱雁娘努力扯出一絲笑,試圖安慰自己不要害怕。

然未待那河水徹底將她淹沒,她忽而感受到一雙有力的手臂猛然自背後環住她的腰肢,將她往岸上帶。

她驚了驚,哭喊著拼命掙紮,“你是誰,放開我,放開我,讓我死……”

她到底抵不過身後人的氣力,末了,被一把抱起,被放落在河岸後,她方才看清了此人的面容。

四目相對的一刻,兩人皆有片刻的楞神,眼前之人未至及冠,縱是濕漉漉的,滿身狼狽,依舊掩不住他清俊的眉眼,不俗的氣度,邱雁娘不識字,也不知如何形容,只想起她曾見過的一盆名貴高雅的蘭花。

“什麽緣由,都能讓你放棄性命。”

他那雙漆黑深邃的眼眸凝她片刻,開口,嗓音低沈溫柔,好聽得不像話。

“你若有苦處,不如說與我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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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這版是回憶+if線結局,沒有分開那麽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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