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七
關燈
小
中
大
番外七
雖周大夫醫術高超已然診出了喜脈, 但因腹中孩子還未坐穩，直至半月之後，孟舒才與沈籌一道將此事鄭重告訴了婆母陳氏。
陳氏正逗弄著繈褓中的嶺哥兒, 聞言怔了許久，不由喜極而泣, 口中喃喃：“當真是一樁喜事接著一樁喜事, 列祖列宗保佑，列祖列宗保佑啊……”
次日，孟舒又與沈籌一道回了趟娘家。
邱雁娘得知此事, 反應與陳氏大相徑庭，竟是有些手忙腳亂起來, 一會兒問她可有哪裏不舒服，一會兒又問她有沒有什麽想吃的。
孟舒拉住邱雁娘的手，只覺她娘比她還要慌張，無奈道：“娘, 我是大夫，不會有事的。”
“誒, 那可不一樣。”邱雁娘道，“給旁人診治和自個兒懷胎，可是大有不同, 你斷斷不能馬虎了才是。”
孟舒頷首應下, 想了想，轉而問道：“哥哥……近日還忙嗎？”
“忙著呢。”邱雁娘低聲道，“我聽你爹說，他近日手頭的那樁大案子，事關刑部侍郎楚江，且背後牽扯頗多, 恐怕有些棘手。”
邱雁娘笑了笑，“但你爹那性子你也是知道的，只鼓勵你哥哥去做，道無論發生什麽，他都會站在你哥哥這邊。”
孟舒聞言，卻是笑意微斂，她爹雖貴為首輔，如今也深得幼帝的信任，可身處高位者怎可能就真的高枕無憂，朝中暗流從未止息，覬覦他的位置，虎視眈眈者眾，況楚江當年之舉，背後無他人授意或是與之狼狽為奸者，孟舒自是不信。
而隨著崔允衡的一步步探查，真相抽絲剝繭浮出水面，那些人被逼狠了，狗急跳墻，指不定會做出什麽。
“又要多思多慮的，早知道便不與你說了。”邱雁娘對女兒可謂了如指掌，見她秀眉蹙起，憂心忡忡的模樣，就曉得她在想什麽，“你眼下最重要的便是養好腹中的孩子，至於朝堂之事，就交給那些能應付的人吧。”
孟舒點點頭，她娘說的很對，有些事她既插不了手，便沒必要徒讓自已心裏添堵。
雖是有孕之身，但孟舒並未整日在府裏待著，而是照常去學堂授課，還時不時讓底下的學生上來給她把脈，令她們親自感受身懷六甲的婦人懷胎的變化。
孟舒的孕吐反應倒並不強烈，只腹中孩子過了五個月，小腹大得愈發快了，她明顯感覺身子沈甸甸地開始往下墜，夜間也需得找好姿勢，不然翻來覆去難以入眠。
她這般，自然也影響到了沈籌就寢，他天亮後還需去公廨上值，孟舒不願他白日沒了精神，提議他去前院慧德堂睡。
沈籌卻是沒聽她的，她難以入眠，他便陪著，替她按揉酸疼的四肢，扶她起身，幫她倒茶水，只消她稍有動靜他便醒轉過來，查看一番。
如此鬧騰了大半個月，孟舒才慢慢習慣過來，也總算是體會到她娘那句幫人看診和自己懷胎大有不同。
原是這般辛苦的事。
腹中孩子近七個月時，刑部侍郎楚江及其背後牽涉到的十數人，終因私通匪賊，殺人無數，貪贓枉法，惡貫滿盈，一身罪名罄竹難書，被處以極刑。
次日早，孟舒才抵達青囊書院，就見住在隔壁的易寧推門而出。
原終日女扮男裝之人，今日卻是換回一身輕便的素色羅裙，面上未施粉黛，清麗出塵若一朵高潔雅致，散發著幽幽香氣的蘭花。
“易訟師。”孟舒見她手上提著一個籃子，含笑上前，“今日這是準備去哪兒？”
前不久，易寧為當堂揭露刑部侍郎楚江，主動袒露了自己女子的身份，而今左鄰右舍都曉得，這位正直善良，為貧苦之人訴告申冤的厲害訟師，竟是個實打實的姑娘家。
在得知她自小的遭際後，更是又敬佩又心疼。
“去趟國清寺。”易寧苦笑了一下，“多年大仇得報，也應將此事好生告知我爹娘，再請大師替他們超度，助他們早登極樂。”
孟舒頷首，深深看了易寧一眼，聽聞當年養育她長大的乳母也於五六年前過世了，她早已沒了親近之人，孑然一身，而今仇也報了，卻也不知往後要怎麽過。
她問道：“易訟師之後，如何打算，是繼續留在京城做訟師嗎？”
易寧搖了搖頭，“我倒是願意，可一介女子，那些官府的人只怕並不希望我出現在公堂之上，京城那些訟師亦然，還言我牝雞司晨，亂了這行百年來的規矩。”
什麽牝雞司晨，不過是那些自私卑鄙的男人們恐懼一個女子，能力口才皆在他們之上，會令他們徹底顏面掃地，才會以他們口中所謂的規矩杜絕所有女訟師的存在。
孟舒作為女大夫，何嘗不知女子在這世間處事的艱辛，她並不否認她比易寧命好，有那樣的父親兄長與丈夫，才會在行醫之路上比旁的女子少了許多的坎坷。
“那易訟師是準備離開？”
易寧哂笑了一下，“嗯，我打算好了，三日後便走，尋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繼續做我的訟師。”
果真是要離開了……
不知怎的，孟舒突然想起她那兄長崔允衡來，她朱唇微張，正欲說什麽，就見易寧福身道：“孟先生，那我便先走了。”
言罷，頷首上了早已等候在旁的馬車。
孟舒駐足在原地，正欲進學堂去，卻聽得一陣疾馳的馬蹄聲，崔允衡焦急的身影出現在了她的視野裏。
“哥哥……”
崔允衡翻身下馬，瞥向一側禁閉的院門，還未詢問，孟舒快一步道：“易訟師走了。”
走了！
“她去哪兒了？”
孟舒眼見她素來八風不動的哥哥在聽得此言的一瞬面色微變，隱隱意識到什麽，心下不由生出些許戲謔之意。
她面不改色道：“我只聽易訟師說，她打算先去趟國清寺，之後便尋個無人認識她的地方繼續女扮男裝做她的訟師，再不回來了。”
她話音才落，就見崔允衡一刻也不願多等，迫不及待地上馬，朝城門方向而去。
孟舒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秀眉微挑。
他急什麽，她可沒說，易寧今日便要離開京城。
晚間散了學，孟舒留意著外頭的動靜，卻始終未發現崔允衡或是易寧回來。
兩人前後腳，當是不可能遇不上才對，或是在哪兒互訴衷腸呢。
冬兒也不知自家先生托著腮怎生突然在那兒竊笑，見人也走得差不多了，她上前去同先生請教方才課上不甚明白的地方。
永定侯章家的五姑娘章樂棠亦湊上前一道聽。
孟舒耐心講解罷，見學堂內只餘他們三人，忽而問道：“你們二人，將來離開學堂後，都作何打算？”
冬兒與章樂棠聽罷，對視一眼。
冬兒沈默片刻，先答道：“先生，我想……我想和您先前一樣，去四處雲游歷練，最後尋一處，開一家醫館，替那些貧苦女子診治。”
孟舒有些意外，“那些高門大戶需得女醫，宮中亦有擇選女醫官的機會，你不去試一試嗎？”
冬兒天資聰穎，在醫術上的天賦遠勝於她的同窗，她本就是苦命的女子，大可憑借這一身醫術給自己謀取將來優渥的生活，甚至是一樁她從前根本不敢想的婚事。
“的確如此，誰不想過舒坦的日子呢，但那些付不起診費的貧苦百姓家的婦人姑娘們怎麽辦？”冬兒垂下眼睫，“不管是達官顯貴家的太太還是後宮的太後娘娘都不缺人替她們診治，可大成疆土廣闊，遠不止一個京城，冬兒希望自己的醫術，能造福的是那些日日因病痛苦苦挨著卻求助無門之人……”
章樂棠目光中帶著敬佩，“冬兒，你真厲害，若我不是永定侯家的姑娘，我定隨你一道去。只可惜……不過，去宮中做女官也挺好的……”
章樂棠拉住冬兒的手，信誓旦旦，“冬兒，將來我定會成為宮中最厲害的女醫官，說不定有了更大的本事，也能向陛下進諫，和你一樣，幫助那些尋常百姓家的女子。”
冬兒聞言重重點了點頭，兩個身份懸殊的少女在這一刻因相同的懸壺濟世的願望而再無阻隔，唯餘一顆同舟共濟的心。
孟舒撫了撫自己隆起的小腹，欣慰地看著這一幕，無論是居廟堂之高，還是處江湖之遠，將來，學堂的姑娘們亦會如眼前這兩個孩子一般，若星火四散在大成各地，卻成不可阻擋的燎原之勢。
次日早，天才亮，邱雁娘就托人給孟舒帶來消息，寥寥十數字，孟舒卻從中感受到她娘濃重的歡喜。
也的確如此，打昨晚崔允衡突然帶著易寧求到崔錚和邱雁娘跟前，邱雁娘便激動地一夜未眠，拉著崔錚，聊了好一陣兒關於婚事的準備，是不是得請個媒人，該采買些什麽東西，八字是不是也得按慣常合上一合，還有日子怎麽挑選……
惹得崔首輔只得無奈地陪著妻子，一遍遍安撫她不必著急，宋管事和府裏一些管事婆子經驗豐富，到時自會助她一道。
但邱雁娘偏生要親力親為，三書六禮，樣樣齊全，很快就將兩人成婚的日子定在了來年二月。
是年，九月二十，孟舒在一個深夜比她想象得早了七八日發動。
被疼醒的那一刻，她甚是冷靜地輕推了推身側的沈籌，沈籌反應極快，幾乎是霎時睜開了眼，轉頭看向她。
“三爺，我許是要生了。”
沈籌聞言，飛快披衣起身，快步出去喊小橘和沫兒，讓一個去大太太院中報信，另一個去叫早前便請到了府上住的兩個穩婆。
一刻鐘後，陳氏腳步匆匆過來，問詢了孟舒幾句，見她無恙，放了心，又令身側的婆子讓竈房煮些好下咽的湯羹，趁著這會兒讓孟舒先吃著東西墊墊，多存著力氣。
幾個時辰下來，小腹斷斷續續地疼，且愈發頻繁起來，可便是這一會兒，孟舒忍得滿頭大汗，但身為大夫卻也忍不住感慨原生產是這樣的感受。
她倚靠著床頭的引枕小憩之際，就覺有柔軟的帕子在輕輕擦拭她額間的汗珠，她疲憊地睜開眼，就見沈籌劍眉緊蹙，神色凝重。
“大嫂生下嶺哥兒的時候，我其實松了口氣，大房已有了長孫，不管這個孩子是男是女，往後我們只要他一人，便夠了。”
孟舒明白沈籌是心疼她要承受懷胎生產的痛苦，她點點頭，道了聲“好”。
天亮後，沈家派人去孟家報信，很快崔錚就帶著邱雁娘坐車趕了過來。
崔錚進不去女兒閨房，只得劍眉緊蹙，在外頭沈默徘徊。
因是初次生產，產程自時要長一些，直近申時，才聽得一陣孩子清脆的哭聲自屋內傳來。
穩婆開門報喜，“賀沈大人，大太太喜得千金。”
陳氏歡歡喜喜地接過孩子，遞給一旁的邱雁娘瞧，“你看親家，這眉眼，生得多像咱們小舒啊，當真漂亮極了……”
沈瑤亦忍不住伸手去逗弄孩子。
邱雁娘看了一眼，自也對這親外孫女歡喜得緊，可到底還是擔憂孟舒，正欲往裏頭去，卻見一個身影已然快步入了屋，抿唇笑了笑，便也停了腳步。
屋內，穩婆和婢子們正在替剛生產完的孟舒收拾底下臟汙帶血的被褥，因顧及著孟舒，換得多少有些費力。
沈籌見狀，快步上前，將床榻上的孟舒裹好衾被小心翼翼抱了起來，待床榻收拾罷，方才把她重新放了回去。
“孩子呢？可瞧過了？”孟舒無力地問道。
“瞧過了。”沈籌輕撫她汗濕的額頭。
“騙人。”孟舒癟了癟嘴，“穩婆才出去，你就進來了，能看見什麽。”
“真看見了。”沈籌如實道，“不過只瞧了兩眼，沒怎麽看仔細。”
孟舒不由笑起來，很快便見穩婆重新將孩子抱了進來，還不忘戲謔道：“沒想到這首輔大人看著穩重，不想卻是全然不會抱孩子的，方才抱姑娘時手都在抖，教孟夫人好一陣兒取笑。”
孟舒聞言頗有些忍俊不禁，她爹這般，一方面是因著緊張，但另一方面，她出生時，她爹爹就不在她身邊，也不曾抱過她，又哪裏會曉得怎麽抱孩子的。
穩婆將孩子重新放到孟舒枕畔，便極有眼色地示意屋裏仆婢一道退了出去。
孟舒抓著孩子的小手，擡眸看向坐在床榻邊的沈籌，“三爺可曾給孩子取好名字了？”
她是知曉的，打得知她有孕，沈籌一直在思索著給孩子取名的事。
“就叫楹姐兒吧，雕楹的楹。”沈籌柔聲道。
楹，沈楹。
孟舒反覆回味著這個名字。
楹乃宮殿廟宇之柱也，高雅尊貴，堅不可摧，而楹又與盈讀音相同，寓意著充盈圓滿。
是個好名字。
孟舒看著瞇起眼睛打了個大大哈欠的小姑娘，眸光似水般溫柔，“楹姐兒，爹爹和娘親，等你好久了……”
四年後。
孟舒自學堂回來，換了一身因天氣炎熱而汗濕的衣裳，在屋內屋外望了一圈，問沫兒，“楹姐兒呢，這是又跑哪兒玩去了？”
“姑娘今早自三奶奶房中摸出一本書，說是尋嶺哥兒玩去了。”沫兒答道。
“尋嶺哥兒玩？”孟舒忍俊不禁，“她話這般多，嶺哥兒怕不是要被她吵得腦袋疼。”
她話音方落，就聽得一陣琳瑯的笑聲，沈籌抱著四歲的楹姐兒自外頭進來。
“娘。”見得坐在小榻上的孟舒，楹姐兒掙紮著自沈籌懷中下來，撲騰著小腿跑到母親跟前。
“你看，哥哥今日給楹姐兒讀了好些書呢。”她熟練地爬到小榻上，坐在母親身側，把手中的書展示給孟舒看。
孟舒定睛一瞧，才發現是杜仲寫的游記。
“楹姐兒今日才知道，原來京城外頭那麽大，那麽有意思呀。”楹姐兒眨著一雙大眼睛疑惑地望著孟舒，“娘不是說，寫這本書的人是楹姐兒的舅舅，可楹姐兒怎的從未見過他呀，楹姐兒好想見見他，他而今在哪兒呢？”
孟舒莞爾一笑，卻是道：“你問你爹爹，你杜仲舅舅到哪裏去了。”
楹姐兒立馬趴在榻桌上，將好奇的目光轉向沈籌。
沈籌放下手中的茶盞，不緊不慢地解釋，“兩年前，你五叔造出了一艘大船，帶著當今陛下的聖旨下了西洋，宣揚我大成國威，你杜仲舅舅亦隨船隊游玩遠行去了。”
楹姐兒半懂不懂，只知道杜仲舅舅去了很遠的地方，“那他們何時才能回來？”
“一兩年或是更久。”沈籌輕摸了摸楹姐兒的腦袋，“他們總會回來的。”
這麽久啊。
聽得此言，楹姐兒頗有些失望地耷拉下腦袋。
“不過，就算杜仲舅舅還沒這麽快回來，但他時不時會給娘寫信，告訴娘他旅途中遇到的有趣之事，往後有暇娘講給你聽。”
“好！”聽得此言，楹姐兒雙眸一亮，登時便恢覆了精神。
孟舒無奈地笑了笑。
在東南沿海抗倭的兩年裏，沈籌發現，那些所謂的倭寇很大一部分是因海禁政策而鋌而走險私自進行海上貿易的大成之人，為徹底或是大大減輕海上倭患，五年前，沈籌便與她爹崔錚一道，試圖放寬海禁，容許一部分民間海上貿易。
亦有了當今陛下效仿高祖皇帝派船隊下西洋，使得四夷賓服，萬國來朝，彰顯大成國力強盛。
被哄好了的楹姐兒往嘴裏塞了兩顆杏脯，忽而問道：“娘，我們什麽時候去外祖家？”
“你想去？”孟舒問道。
“嗯……”楹姐兒猶豫了一下，“那下次去，能不能帶上哥哥？”
“為何？”孟舒疑惑道。
“今日嶺哥兒給你讀游記，條件可是讓你帶他去見你外祖父？”沈籌含笑看著女兒。
一下被看穿，楹姐兒晃蕩著小腿，窘迫地看著沈籌，小腦袋點了點，“哥哥說，他很喜歡外祖父，在知新齋讀書時，常聽那些同窗說起，很想去見一見。”
聞得此言，孟舒與沈籌對視一眼。
作為大房的孫輩兒，嶺哥兒與楹姐兒可謂截然不同，楹姐兒不愛讀書，獨愛那些新奇的事，可嶺哥兒雖是沈翊楊氏的孩子，性子卻像極了幼時的沈籌，就算不在學堂，亦整日待在書房中翻讀那些聖賢書，就算母親楊氏勸他休息片刻也不聽。
這般用功，悟性也佳，怕不是將來要和他叔父一樣驚才絕艷，年少有為。
這樣自小有目標甚至是野心的孩子，對當今大權在握，聲名遠揚的首輔大人心生崇敬也在所難免。
“好啊，下次去你外祖家，將你哥哥也帶上，屆時讓你外祖父好生瞧瞧他寫的字。”
“嗯。”楹姐兒重重點了點頭，她還小，自然不清楚哥哥為何想去見她的外祖父，但她可喜歡去外祖家了。
雖他們都說外祖父是朝中最厲害的大官，人人都怕他的，但楹姐兒不怕，每回見外祖父，他總是一副慈祥的模樣，有時還會背著不願她壞了牙的美人外祖母偷偷塞給她糖吃，只很快會被外祖母發現，旋即在那裏不住地向外祖母賠罪。
楹姐兒也很喜歡她的舅舅和舅母。
舅舅很愛與她玩笑打趣，但永遠說不過舅母，聽她娘說，舅母是京中有名的訟師，腹中懷著她七個月大的小表弟時，還站在公堂上，堵得對方啞口無言。
光是想象著下回去外祖家，能吃到多少好吃的，填飽她的小肚子，楹姐兒就趴在榻桌上於睡夢中心滿意足地淌了一衣襟的口涎。
見她睡得熟了，孟舒才憋著笑，示意沈籌將她抱出去交給乳娘，自己則站起身，行至西次間書案前，拿起擱最上頭的那本厚厚的書冊。
書封上寫著《女科集錄》四個大字。
而著者，依次為葉茯苓、孟舒。
此書是在前年冬天寫就的，待書刻印出版後，她守諾派人將原稿送去了寧波府鄞縣，交由潘老爺子藏入淵海閣中。
“看什麽呢？”她被一雙剛勁有力的臂膀自背後攬入懷中，頭頂響起男人低沈渾厚的嗓音。
“沒什麽，我只是突然想起，前世寫完這本書時的場景。”
“嗯？”沈籌挑眉，“那是在何處？”
“一住在河畔的人家家中。”孟舒咬了咬唇，聲若蚊吶，“其實那時，我放下筆，推開窗看到外頭流淌的河水，突然便想到了你……”
沈籌心下微動，忽而埋首，將腦袋落在她的頸間。
前世加今生，他們已然快做了十年的夫妻，或許他們不是完美的伉儷，可重來一次，卻也學著去珍惜過好每一日。
這麽多年，沈籌未必不介懷孟舒從未真正對他道出過愛意。
但那又如何，他不貪多，只消她心裏有他便足夠了。
孟舒亦輕輕靠過去，感受著他呼吸間發出的熟悉氣息，感受他懷抱的溫暖。
“夫君。”她驀然喚道。
“嗯？”沈籌應道。
“沒什麽。”她笑。
的確沒什麽，這一世，他們只是這般安安穩穩，陪在彼此身邊。
便足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雖周大夫醫術高超已然診出了喜脈, 但因腹中孩子還未坐穩，直至半月之後，孟舒才與沈籌一道將此事鄭重告訴了婆母陳氏。
陳氏正逗弄著繈褓中的嶺哥兒, 聞言怔了許久，不由喜極而泣, 口中喃喃：“當真是一樁喜事接著一樁喜事, 列祖列宗保佑，列祖列宗保佑啊……”
次日，孟舒又與沈籌一道回了趟娘家。
邱雁娘得知此事, 反應與陳氏大相徑庭，竟是有些手忙腳亂起來, 一會兒問她可有哪裏不舒服，一會兒又問她有沒有什麽想吃的。
孟舒拉住邱雁娘的手，只覺她娘比她還要慌張，無奈道：“娘, 我是大夫，不會有事的。”
“誒, 那可不一樣。”邱雁娘道，“給旁人診治和自個兒懷胎，可是大有不同, 你斷斷不能馬虎了才是。”
孟舒頷首應下, 想了想，轉而問道：“哥哥……近日還忙嗎？”
“忙著呢。”邱雁娘低聲道，“我聽你爹說，他近日手頭的那樁大案子，事關刑部侍郎楚江，且背後牽扯頗多, 恐怕有些棘手。”
邱雁娘笑了笑，“但你爹那性子你也是知道的，只鼓勵你哥哥去做，道無論發生什麽，他都會站在你哥哥這邊。”
孟舒聞言，卻是笑意微斂，她爹雖貴為首輔，如今也深得幼帝的信任，可身處高位者怎可能就真的高枕無憂，朝中暗流從未止息，覬覦他的位置，虎視眈眈者眾，況楚江當年之舉，背後無他人授意或是與之狼狽為奸者，孟舒自是不信。
而隨著崔允衡的一步步探查，真相抽絲剝繭浮出水面，那些人被逼狠了，狗急跳墻，指不定會做出什麽。
“又要多思多慮的，早知道便不與你說了。”邱雁娘對女兒可謂了如指掌，見她秀眉蹙起，憂心忡忡的模樣，就曉得她在想什麽，“你眼下最重要的便是養好腹中的孩子，至於朝堂之事，就交給那些能應付的人吧。”
孟舒點點頭，她娘說的很對，有些事她既插不了手，便沒必要徒讓自已心裏添堵。
雖是有孕之身，但孟舒並未整日在府裏待著，而是照常去學堂授課，還時不時讓底下的學生上來給她把脈，令她們親自感受身懷六甲的婦人懷胎的變化。
孟舒的孕吐反應倒並不強烈，只腹中孩子過了五個月，小腹大得愈發快了，她明顯感覺身子沈甸甸地開始往下墜，夜間也需得找好姿勢，不然翻來覆去難以入眠。
她這般，自然也影響到了沈籌就寢，他天亮後還需去公廨上值，孟舒不願他白日沒了精神，提議他去前院慧德堂睡。
沈籌卻是沒聽她的，她難以入眠，他便陪著，替她按揉酸疼的四肢，扶她起身，幫她倒茶水，只消她稍有動靜他便醒轉過來，查看一番。
如此鬧騰了大半個月，孟舒才慢慢習慣過來，也總算是體會到她娘那句幫人看診和自己懷胎大有不同。
原是這般辛苦的事。
腹中孩子近七個月時，刑部侍郎楚江及其背後牽涉到的十數人，終因私通匪賊，殺人無數，貪贓枉法，惡貫滿盈，一身罪名罄竹難書，被處以極刑。
次日早，孟舒才抵達青囊書院，就見住在隔壁的易寧推門而出。
原終日女扮男裝之人，今日卻是換回一身輕便的素色羅裙，面上未施粉黛，清麗出塵若一朵高潔雅致，散發著幽幽香氣的蘭花。
“易訟師。”孟舒見她手上提著一個籃子，含笑上前，“今日這是準備去哪兒？”
前不久，易寧為當堂揭露刑部侍郎楚江，主動袒露了自己女子的身份，而今左鄰右舍都曉得，這位正直善良，為貧苦之人訴告申冤的厲害訟師，竟是個實打實的姑娘家。
在得知她自小的遭際後，更是又敬佩又心疼。
“去趟國清寺。”易寧苦笑了一下，“多年大仇得報，也應將此事好生告知我爹娘，再請大師替他們超度，助他們早登極樂。”
孟舒頷首，深深看了易寧一眼，聽聞當年養育她長大的乳母也於五六年前過世了，她早已沒了親近之人，孑然一身，而今仇也報了，卻也不知往後要怎麽過。
她問道：“易訟師之後，如何打算，是繼續留在京城做訟師嗎？”
易寧搖了搖頭，“我倒是願意，可一介女子，那些官府的人只怕並不希望我出現在公堂之上，京城那些訟師亦然，還言我牝雞司晨，亂了這行百年來的規矩。”
什麽牝雞司晨，不過是那些自私卑鄙的男人們恐懼一個女子，能力口才皆在他們之上，會令他們徹底顏面掃地，才會以他們口中所謂的規矩杜絕所有女訟師的存在。
孟舒作為女大夫，何嘗不知女子在這世間處事的艱辛，她並不否認她比易寧命好，有那樣的父親兄長與丈夫，才會在行醫之路上比旁的女子少了許多的坎坷。
“那易訟師是準備離開？”
易寧哂笑了一下，“嗯，我打算好了，三日後便走，尋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繼續做我的訟師。”
果真是要離開了……
不知怎的，孟舒突然想起她那兄長崔允衡來，她朱唇微張，正欲說什麽，就見易寧福身道：“孟先生，那我便先走了。”
言罷，頷首上了早已等候在旁的馬車。
孟舒駐足在原地，正欲進學堂去，卻聽得一陣疾馳的馬蹄聲，崔允衡焦急的身影出現在了她的視野裏。
“哥哥……”
崔允衡翻身下馬，瞥向一側禁閉的院門，還未詢問，孟舒快一步道：“易訟師走了。”
走了！
“她去哪兒了？”
孟舒眼見她素來八風不動的哥哥在聽得此言的一瞬面色微變，隱隱意識到什麽，心下不由生出些許戲謔之意。
她面不改色道：“我只聽易訟師說，她打算先去趟國清寺，之後便尋個無人認識她的地方繼續女扮男裝做她的訟師，再不回來了。”
她話音才落，就見崔允衡一刻也不願多等，迫不及待地上馬，朝城門方向而去。
孟舒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秀眉微挑。
他急什麽，她可沒說，易寧今日便要離開京城。
晚間散了學，孟舒留意著外頭的動靜，卻始終未發現崔允衡或是易寧回來。
兩人前後腳，當是不可能遇不上才對，或是在哪兒互訴衷腸呢。
冬兒也不知自家先生托著腮怎生突然在那兒竊笑，見人也走得差不多了，她上前去同先生請教方才課上不甚明白的地方。
永定侯章家的五姑娘章樂棠亦湊上前一道聽。
孟舒耐心講解罷，見學堂內只餘他們三人，忽而問道：“你們二人，將來離開學堂後，都作何打算？”
冬兒與章樂棠聽罷，對視一眼。
冬兒沈默片刻，先答道：“先生，我想……我想和您先前一樣，去四處雲游歷練，最後尋一處，開一家醫館，替那些貧苦女子診治。”
孟舒有些意外，“那些高門大戶需得女醫，宮中亦有擇選女醫官的機會，你不去試一試嗎？”
冬兒天資聰穎，在醫術上的天賦遠勝於她的同窗，她本就是苦命的女子，大可憑借這一身醫術給自己謀取將來優渥的生活，甚至是一樁她從前根本不敢想的婚事。
“的確如此，誰不想過舒坦的日子呢，但那些付不起診費的貧苦百姓家的婦人姑娘們怎麽辦？”冬兒垂下眼睫，“不管是達官顯貴家的太太還是後宮的太後娘娘都不缺人替她們診治，可大成疆土廣闊，遠不止一個京城，冬兒希望自己的醫術，能造福的是那些日日因病痛苦苦挨著卻求助無門之人……”
章樂棠目光中帶著敬佩，“冬兒，你真厲害，若我不是永定侯家的姑娘，我定隨你一道去。只可惜……不過，去宮中做女官也挺好的……”
章樂棠拉住冬兒的手，信誓旦旦，“冬兒，將來我定會成為宮中最厲害的女醫官，說不定有了更大的本事，也能向陛下進諫，和你一樣，幫助那些尋常百姓家的女子。”
冬兒聞言重重點了點頭，兩個身份懸殊的少女在這一刻因相同的懸壺濟世的願望而再無阻隔，唯餘一顆同舟共濟的心。
孟舒撫了撫自己隆起的小腹，欣慰地看著這一幕，無論是居廟堂之高，還是處江湖之遠，將來，學堂的姑娘們亦會如眼前這兩個孩子一般，若星火四散在大成各地，卻成不可阻擋的燎原之勢。
次日早，天才亮，邱雁娘就托人給孟舒帶來消息，寥寥十數字，孟舒卻從中感受到她娘濃重的歡喜。
也的確如此，打昨晚崔允衡突然帶著易寧求到崔錚和邱雁娘跟前，邱雁娘便激動地一夜未眠，拉著崔錚，聊了好一陣兒關於婚事的準備，是不是得請個媒人，該采買些什麽東西，八字是不是也得按慣常合上一合，還有日子怎麽挑選……
惹得崔首輔只得無奈地陪著妻子，一遍遍安撫她不必著急，宋管事和府裏一些管事婆子經驗豐富，到時自會助她一道。
但邱雁娘偏生要親力親為，三書六禮，樣樣齊全，很快就將兩人成婚的日子定在了來年二月。
是年，九月二十，孟舒在一個深夜比她想象得早了七八日發動。
被疼醒的那一刻，她甚是冷靜地輕推了推身側的沈籌，沈籌反應極快，幾乎是霎時睜開了眼，轉頭看向她。
“三爺，我許是要生了。”
沈籌聞言，飛快披衣起身，快步出去喊小橘和沫兒，讓一個去大太太院中報信，另一個去叫早前便請到了府上住的兩個穩婆。
一刻鐘後，陳氏腳步匆匆過來，問詢了孟舒幾句，見她無恙，放了心，又令身側的婆子讓竈房煮些好下咽的湯羹，趁著這會兒讓孟舒先吃著東西墊墊，多存著力氣。
幾個時辰下來，小腹斷斷續續地疼，且愈發頻繁起來，可便是這一會兒，孟舒忍得滿頭大汗，但身為大夫卻也忍不住感慨原生產是這樣的感受。
她倚靠著床頭的引枕小憩之際，就覺有柔軟的帕子在輕輕擦拭她額間的汗珠，她疲憊地睜開眼，就見沈籌劍眉緊蹙，神色凝重。
“大嫂生下嶺哥兒的時候，我其實松了口氣，大房已有了長孫，不管這個孩子是男是女，往後我們只要他一人，便夠了。”
孟舒明白沈籌是心疼她要承受懷胎生產的痛苦，她點點頭，道了聲“好”。
天亮後，沈家派人去孟家報信，很快崔錚就帶著邱雁娘坐車趕了過來。
崔錚進不去女兒閨房，只得劍眉緊蹙，在外頭沈默徘徊。
因是初次生產，產程自時要長一些，直近申時，才聽得一陣孩子清脆的哭聲自屋內傳來。
穩婆開門報喜，“賀沈大人，大太太喜得千金。”
陳氏歡歡喜喜地接過孩子，遞給一旁的邱雁娘瞧，“你看親家，這眉眼，生得多像咱們小舒啊，當真漂亮極了……”
沈瑤亦忍不住伸手去逗弄孩子。
邱雁娘看了一眼，自也對這親外孫女歡喜得緊，可到底還是擔憂孟舒，正欲往裏頭去，卻見一個身影已然快步入了屋，抿唇笑了笑，便也停了腳步。
屋內，穩婆和婢子們正在替剛生產完的孟舒收拾底下臟汙帶血的被褥，因顧及著孟舒，換得多少有些費力。
沈籌見狀，快步上前，將床榻上的孟舒裹好衾被小心翼翼抱了起來，待床榻收拾罷，方才把她重新放了回去。
“孩子呢？可瞧過了？”孟舒無力地問道。
“瞧過了。”沈籌輕撫她汗濕的額頭。
“騙人。”孟舒癟了癟嘴，“穩婆才出去，你就進來了，能看見什麽。”
“真看見了。”沈籌如實道，“不過只瞧了兩眼，沒怎麽看仔細。”
孟舒不由笑起來，很快便見穩婆重新將孩子抱了進來，還不忘戲謔道：“沒想到這首輔大人看著穩重，不想卻是全然不會抱孩子的，方才抱姑娘時手都在抖，教孟夫人好一陣兒取笑。”
孟舒聞言頗有些忍俊不禁，她爹這般，一方面是因著緊張，但另一方面，她出生時，她爹爹就不在她身邊，也不曾抱過她，又哪裏會曉得怎麽抱孩子的。
穩婆將孩子重新放到孟舒枕畔，便極有眼色地示意屋裏仆婢一道退了出去。
孟舒抓著孩子的小手，擡眸看向坐在床榻邊的沈籌，“三爺可曾給孩子取好名字了？”
她是知曉的，打得知她有孕，沈籌一直在思索著給孩子取名的事。
“就叫楹姐兒吧，雕楹的楹。”沈籌柔聲道。
楹，沈楹。
孟舒反覆回味著這個名字。
楹乃宮殿廟宇之柱也，高雅尊貴，堅不可摧，而楹又與盈讀音相同，寓意著充盈圓滿。
是個好名字。
孟舒看著瞇起眼睛打了個大大哈欠的小姑娘，眸光似水般溫柔，“楹姐兒，爹爹和娘親，等你好久了……”
四年後。
孟舒自學堂回來，換了一身因天氣炎熱而汗濕的衣裳，在屋內屋外望了一圈，問沫兒，“楹姐兒呢，這是又跑哪兒玩去了？”
“姑娘今早自三奶奶房中摸出一本書，說是尋嶺哥兒玩去了。”沫兒答道。
“尋嶺哥兒玩？”孟舒忍俊不禁，“她話這般多，嶺哥兒怕不是要被她吵得腦袋疼。”
她話音方落，就聽得一陣琳瑯的笑聲，沈籌抱著四歲的楹姐兒自外頭進來。
“娘。”見得坐在小榻上的孟舒，楹姐兒掙紮著自沈籌懷中下來，撲騰著小腿跑到母親跟前。
“你看，哥哥今日給楹姐兒讀了好些書呢。”她熟練地爬到小榻上，坐在母親身側，把手中的書展示給孟舒看。
孟舒定睛一瞧，才發現是杜仲寫的游記。
“楹姐兒今日才知道，原來京城外頭那麽大，那麽有意思呀。”楹姐兒眨著一雙大眼睛疑惑地望著孟舒，“娘不是說，寫這本書的人是楹姐兒的舅舅，可楹姐兒怎的從未見過他呀，楹姐兒好想見見他，他而今在哪兒呢？”
孟舒莞爾一笑，卻是道：“你問你爹爹，你杜仲舅舅到哪裏去了。”
楹姐兒立馬趴在榻桌上，將好奇的目光轉向沈籌。
沈籌放下手中的茶盞，不緊不慢地解釋，“兩年前，你五叔造出了一艘大船，帶著當今陛下的聖旨下了西洋，宣揚我大成國威，你杜仲舅舅亦隨船隊游玩遠行去了。”
楹姐兒半懂不懂，只知道杜仲舅舅去了很遠的地方，“那他們何時才能回來？”
“一兩年或是更久。”沈籌輕摸了摸楹姐兒的腦袋，“他們總會回來的。”
這麽久啊。
聽得此言，楹姐兒頗有些失望地耷拉下腦袋。
“不過，就算杜仲舅舅還沒這麽快回來，但他時不時會給娘寫信，告訴娘他旅途中遇到的有趣之事，往後有暇娘講給你聽。”
“好！”聽得此言，楹姐兒雙眸一亮，登時便恢覆了精神。
孟舒無奈地笑了笑。
在東南沿海抗倭的兩年裏，沈籌發現，那些所謂的倭寇很大一部分是因海禁政策而鋌而走險私自進行海上貿易的大成之人，為徹底或是大大減輕海上倭患，五年前，沈籌便與她爹崔錚一道，試圖放寬海禁，容許一部分民間海上貿易。
亦有了當今陛下效仿高祖皇帝派船隊下西洋，使得四夷賓服，萬國來朝，彰顯大成國力強盛。
被哄好了的楹姐兒往嘴裏塞了兩顆杏脯，忽而問道：“娘，我們什麽時候去外祖家？”
“你想去？”孟舒問道。
“嗯……”楹姐兒猶豫了一下，“那下次去，能不能帶上哥哥？”
“為何？”孟舒疑惑道。
“今日嶺哥兒給你讀游記，條件可是讓你帶他去見你外祖父？”沈籌含笑看著女兒。
一下被看穿，楹姐兒晃蕩著小腿，窘迫地看著沈籌，小腦袋點了點，“哥哥說，他很喜歡外祖父，在知新齋讀書時，常聽那些同窗說起，很想去見一見。”
聞得此言，孟舒與沈籌對視一眼。
作為大房的孫輩兒，嶺哥兒與楹姐兒可謂截然不同，楹姐兒不愛讀書，獨愛那些新奇的事，可嶺哥兒雖是沈翊楊氏的孩子，性子卻像極了幼時的沈籌，就算不在學堂，亦整日待在書房中翻讀那些聖賢書，就算母親楊氏勸他休息片刻也不聽。
這般用功，悟性也佳，怕不是將來要和他叔父一樣驚才絕艷，年少有為。
這樣自小有目標甚至是野心的孩子，對當今大權在握，聲名遠揚的首輔大人心生崇敬也在所難免。
“好啊，下次去你外祖家，將你哥哥也帶上，屆時讓你外祖父好生瞧瞧他寫的字。”
“嗯。”楹姐兒重重點了點頭，她還小，自然不清楚哥哥為何想去見她的外祖父，但她可喜歡去外祖家了。
雖他們都說外祖父是朝中最厲害的大官，人人都怕他的，但楹姐兒不怕，每回見外祖父，他總是一副慈祥的模樣，有時還會背著不願她壞了牙的美人外祖母偷偷塞給她糖吃，只很快會被外祖母發現，旋即在那裏不住地向外祖母賠罪。
楹姐兒也很喜歡她的舅舅和舅母。
舅舅很愛與她玩笑打趣，但永遠說不過舅母，聽她娘說，舅母是京中有名的訟師，腹中懷著她七個月大的小表弟時，還站在公堂上，堵得對方啞口無言。
光是想象著下回去外祖家，能吃到多少好吃的，填飽她的小肚子，楹姐兒就趴在榻桌上於睡夢中心滿意足地淌了一衣襟的口涎。
見她睡得熟了，孟舒才憋著笑，示意沈籌將她抱出去交給乳娘，自己則站起身，行至西次間書案前，拿起擱最上頭的那本厚厚的書冊。
書封上寫著《女科集錄》四個大字。
而著者，依次為葉茯苓、孟舒。
此書是在前年冬天寫就的，待書刻印出版後，她守諾派人將原稿送去了寧波府鄞縣，交由潘老爺子藏入淵海閣中。
“看什麽呢？”她被一雙剛勁有力的臂膀自背後攬入懷中，頭頂響起男人低沈渾厚的嗓音。
“沒什麽，我只是突然想起，前世寫完這本書時的場景。”
“嗯？”沈籌挑眉，“那是在何處？”
“一住在河畔的人家家中。”孟舒咬了咬唇，聲若蚊吶，“其實那時，我放下筆，推開窗看到外頭流淌的河水，突然便想到了你……”
沈籌心下微動，忽而埋首，將腦袋落在她的頸間。
前世加今生，他們已然快做了十年的夫妻，或許他們不是完美的伉儷，可重來一次，卻也學著去珍惜過好每一日。
這麽多年，沈籌未必不介懷孟舒從未真正對他道出過愛意。
但那又如何，他不貪多，只消她心裏有他便足夠了。
孟舒亦輕輕靠過去，感受著他呼吸間發出的熟悉氣息，感受他懷抱的溫暖。
“夫君。”她驀然喚道。
“嗯？”沈籌應道。
“沒什麽。”她笑。
的確沒什麽，這一世，他們只是這般安安穩穩，陪在彼此身邊。
便足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