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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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六
晚間, 孟舒沐浴罷，取了提前讓竈房煮好的燕窩粥，前往前院慧德堂。
她刻意沒讓安福通報, 然推門入內的一瞬，卻見沈籌擡首含笑看著她, 登時覺得沒勁。
“三爺是有神通不成, 聽腳步聲便知是我。”
孟舒甫一將消夜在沈籌手邊放下，就被他一把扯坐在膝上。
他將薄唇有意無意地貼近她的耳垂，溫熱的氣息噴灑在上頭, “今日怎的不在屋內著書？”
“有些累了，便想著歇息一日。”孟舒垂眸低聲道。
沈籌看出她在說謊, 他將腦袋輕埋在她纖長白皙的脖頸間，嗓音低沈，“我記得，前世那次, 你來慧德堂，身上抹的也是這般味道的香露？”
孟舒一雙瀲灩的杏眸露出幾分詫異, “三爺還記得？”
“怎會不記得。”沈籌眸光灼灼地看著她，“那可是我們成婚後，你頭一次主動。”
那時他隱隱察覺到她的意圖, 初時還難以置信, 然瞥見她在發現自己無動於衷的那一刻眼底流露出的失望，方才確認了內心的想法。
他還深深記得自己那時心底因欣喜抑制不住的洶湧浪濤，甚至在明知不成體統的情況下，強忍著下腹陣陣發緊，平靜地讓她吃了幾口如眼前這碗一樣的燕窩粥後，便迫不及待將她一把抱起, 放落在屏風後的羅漢床上。
沈籌看著桌案上的湯盅，戲謔地看向孟舒，“夫人今日不吃嗎？”
孟舒憶起前世那日的情形，羞得雙頰發燙，正欲扭頭說不吃，卻見男人已將調羹遞到她唇邊，見此情形，孟舒也只得張口吃了下去。
“好吃嗎？”沈籌問道。
“嗯。”孟舒點點頭，“三爺也嘗嘗。”
沈籌淺淺一笑，“正有此事。”
他話音才落，孟舒只覺下頜被猛地擡起，男人俯身，極具侵略性的氣息驟然霸占了她的唇齒，孟舒被迫將一雙柔荑搭在他的雙肩上，被他吻得眼尾泛紅，幾乎難以喘息間，忽覺裙下一涼。
一刻鐘後，孟舒將腦袋擱在沈籌肩頭，無力地嬌喘著，兩只秀鞋早已在掙紮間自腳上脫落，足衣亦是松松垮垮，露出一小截纖細白皙的小腿。
她還是頭一回嘗試這般滋味，一時又羞又惱，一雙濕漉漉的杏眸憤憤瞪了眼正用她隨身帶著的絲帕慢條斯理凈手的男人，正欲自他身上下去，卻是快一步被察覺到她意圖的男人一把按住後腰，將她禁錮在懷中。
“夫人急什麽。”沈籌眸中幽焰跳動，似笑非笑，“你吃飽了，可為夫我還未動呢。”
被這一身蠻力的男人如抱孩子般一把托抱起來時，身子懸空的孟舒低呼一聲，嚇得一把纏住他的脖頸，被丟在那張羅漢床上時，她不禁生了幾分後悔，分明曉得他是豺狼，還特意來此招惹他做什麽。
倒是成全他在此重溫舊夢了。
一個時辰後，孟舒疲累地伏趴在沈籌胸前，任由他一雙強勁有力的手臂橫在自己腰間，迷迷糊糊間，就聽得沈籌道：“我聽說，大嫂有孕了……”
孟舒懶懶“嗯”了一聲，便覺沈籌撩開她濕漉漉的額發，低沈而又溫柔的嗓音在她耳畔響起，“我們才成親，不急，他總會來的。”
孟舒察覺到沈籌說的是他，而非孩子，不由稍稍清醒了幾分。
她看過沈籌寫給她的信，故而知曉，沈籌清楚前世他們之間有過一個沒能保住的孩子，可這麽久以來，兩人卻默契地誰都沒有提及。
畢竟，孩子沒了，他們都沒有錯。
那個孩子是他們共同的痛，又何必再次撕開傷口，讓彼此都難受一回。
想來，打她今日入慧德堂，沈籌便看出，她因大嫂楊氏有孕，想起了那個孩子，卻故意未從一開始便拆穿她。
孟舒沒多說什麽，只將沈籌摟緊了幾分，重重“嗯”了一聲。
他說的不錯，畢竟此事不能強求，緣分到了，自也就來了。
熬過酷暑，天色漸涼，轉眼便是九月末。
是日，孟舒起得比以往更早些，出門前，還特意多加了一件衣裳，及至青囊學堂門口，下了車，習慣性往隔壁那位易訟師家看了一眼。
院門緊閉著，也不知那易訟師出門了沒有。
這幾個月來，她靠著伶牙俐齒，用縝密的邏輯、證據及幾乎令人難以反駁的陳辯，替不少貧苦百姓翻了案，在京中已然出名。
孟舒對這位易訟師倒是分外敬佩，本想著尋著機會，好生請她吃個飯，坐下來聊聊，但可惜一直沒有機會。
她在心下遺憾地嘆了口氣，正欲進學堂去，卻聽“吱呀”一聲響，隔壁的院門開了。
她轉頭看去，不想卻正與一人四目相對。
出來的並未易寧，而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另一人。
“哥……哥？”她驚得瞪大了眼睛，好一會兒才出聲喚道。
她哥哥怎會大清早地自那易訟師家中出來。
不偏不倚被孟舒撞見，崔允衡眸中閃過一絲窘迫，但他清咳一聲，很快恢覆平素的儒雅淡然，對著孟舒道：“我們去學堂裏頭說。”
孟舒雖不明所以，但還是點點頭，帶著崔允衡去了學堂後院的臥房。
斟好茶後，她方才試探著開口，“哥哥……與那易訟師相熟？”
“算是吧。”崔允衡啜了口清茶，風輕雲淡道，“她是我起覆回京的路上偶然認識的，而今我在幫她查她家當年的一樁舊案。”
舊案？
孟舒想起，她新婚回門那日，她娘對她說過，他哥哥回大理寺後一直忙於調查一樁十幾年前的舊案。
莫不是同一樁了。
但這倒不是眼下最要緊的，孟舒咬了咬唇，遲疑片刻，終是忍不住問道：“哥哥知道那易訟師是……”
她哥哥何等聰明之人，不可能看不出來吧。
崔允衡明白孟舒的意思，點點頭，隨即直截了當解答了她的疑惑，“你放心，昨晚我們什麽都沒發生。”
孟舒松了一口氣，心登時落了下來，也是，她哥哥是正人君子，絕不會做出那般毀姑娘家清白的無恥之事。
崔允衡看著孟舒的神情，都能猜到她心中所想，卻是一時目光飄忽，有些心虛起來。
昨夜他被易寧“灌醉”，搬到床榻上時，看到她褪去寬大的男子外袍，露出女子纖儂有度的身姿時，未必沒有一絲動容，只及時醒轉過來，按住了她而已。
“昨夜，她邀我過去，一道商討案情。”崔允衡道。
“究竟是什麽案子？”孟舒好奇道。
崔允衡薄唇微抿，神色頗有些凝重起來，“她本是蘇州府吳江縣一富商家的獨女，十四年前，也就是她七歲那年，家中被山匪洗劫一空，且那些山匪殺光了她家幾十口人，唯她被乳娘帶著自後院逃了出去，從此隱姓埋名，活到了現在。”
“看來這案子有隱情。”孟舒憑著經驗推斷道。
崔允衡點了點頭，“易寧說，她當年躲藏之際，曾聽到那幫山匪的對話，懷疑真正的罪魁禍首是當年吳江縣的縣令。回京後，我查了數月，倒真給我查出些許蛛絲馬跡，恐應是當年易寧的父親發現了縣令通匪的證據，方才引得那彌天大禍。”
孟舒蹙了蹙眉，沈默片刻，問道：“從前那縣令，如今在何處任職？”
“京城。”崔允衡露出些許嘲諷的笑，“正是如今的刑部郎中楚江。”
孟舒微驚了驚。
刑部郎中……
在任上通匪，賺得盆滿缽滿，手上沾染了數十條乃至更多人命的惡鬼竟是一路高升，而今在大成邢律最為森嚴的地方判決旁人的生死。
當真諷刺得緊。
“事情過了久，可還能尋著確鑿的證據？”孟舒問道。
崔允衡劍眉緊蹙，搖了搖頭，正是因沒有證據，他才會這般苦惱。
也正因為沒有證據，也極難尋到證據，他認識的那個巧舌如簧，內心再堅毅不過的易寧竟也會因著覆仇無望，想出那樣的餿主意，欲獻身於他，迫他替她查案。
想起昨夜她褪下衣袍時，紅著眼眶泫然欲泣的模樣，崔允衡不由自哂地扯了扯唇角。
她將他當成什麽人了，好色無恥之徒。
但似乎也沒什麽錯，畢竟他這個年近而立之人，竟也會在那一刻，恬不知恥地對一個比他小了快十歲的姑娘生了濃重的褻瀆之心，幾乎把持不住。
孟舒也不知崔允衡在想些什麽，只低喚了一聲“哥哥”，“那易訟師一個姑娘家，自小遇了那樣的事，實在是不易，哥哥定會再繼續幫她的吧？”
“嗯。”崔允衡頷首，“法紀森嚴，天網恢恢，斷不能讓楚江那樣的敗類繼續在刑部興風作浪！”
孟舒看著崔允衡神色端肅地說出這話，卻也不禁生出些許懷疑，她哥哥幫那位易訟師，除卻因著兩人有著相似遭際的同情及骨子裏的正直，難道便沒有摻雜著一些旁的，糾纏不清的東西嗎？
臘月末，雪下得最大的那夜，許氏在夜裏順利生下了一個女兒。
次年二月，鶯飛草長，楊氏替沈家長房誕下了第一個孩子，亦是大房的嫡長孫。
沈大太太陳氏抱著這個孩子淚流滿面，當夜便跑到祠堂長跪祭告沈家列祖列宗，想來應也是想將這般好消息告訴泉下的公婆與夫君。
沈家大爺沈翊看著乳娘懷中的孩子，似有些害怕不敢靠近，直到楊氏出聲鼓勵，他方才僵著身子小心翼翼自乳娘懷中接過，盯著孩子的臉看了半晌，突然便樂了。
“纖兒，這是我們的兒子嗎？我們有兒子啦。”
“是啊。”楊氏盈盈一笑，“大爺，你做爹爹了。”
爹爹……
沈翊睜大了雙眼，旋即將腦袋貼近孩子的臉，輕搖著他，嗓音溫柔：“我是爹爹，兒子，我以後一定對你好，你也要和爹一起，對你娘好，知道嗎……”
因不知如何取名，最後楊氏和沈翊便決定將此事托付給了沈籌這個三叔，因是昱字輩，沈籌斟酌再三，為他取名沈昱嶺。
作為大房的嫡長孫，嶺哥兒的滿月宴辦得可謂風風光光，楊氏尚在月子裏，還是孟舒幫著陳氏一道操辦的。
或是因著太過疲累，滿月宴罷，孟舒一直覺得身子乏得厲害，也去不得學堂，始終在家歇息著。
這日，沈籌自公廨下值回來，見孟舒躺在臥榻上小憩，輕手輕腳行至她身側坐下。孟舒察覺到動靜努力睜開眼，“三爺，你回來了。”
她欲起身，卻被沈籌輕按了回去。
他神色覆雜地看著她，“我記得你上回來月事是正月十九，今日已是三月初九了。”
孟舒挪了挪身子，側對著沈籌，她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更何況她自己便是大夫，不可能察覺不到身體的變化。
“若是真的，這會兒時間短，脈象當還很弱，再者，我自個兒給自個兒診脈，總是不大準確。”
“明日正值我休沐，我陪你去百草堂尋你師叔。”沈籌定定道。
孟舒頷首道了聲“好”，卻覺身子一輕，已然被沈籌打橫抱起，往臥間那張撥步床而去。
是日，孟舒醒來時，沈籌早已在院中練完拳，大汗淋漓地回來。
沫兒伺候孟舒起身時，道今日三爺起得格外早，就是平時要上朝或是點卯也不見這般早的，像是昨夜沒怎麽睡好。
孟舒聞言眼睫微垂，沒說什麽，只深深看了眼已然飛快擦身更衣罷自浴間出來的沈籌。
兩人吃完早飯，才命下人套車趕往百草堂。
這會兒，醫館還未開門，馬車停在了後院，周子賀見得這夫妻倆大清早得出現在此處，還有些詫異，忍不住打趣，“也非過年過節的，這是做什麽來了？”
沈籌與孟舒對視一眼，恭敬地施了一禮，“周大夫，晚輩想請您替小舒診一診脈。”
周子賀眉頭一蹙，登時面露擔憂，“丫頭，你哪裏不適？”
孟舒不答，只有些訕訕地沖周子賀抿唇一笑。
見此情形，周子賀登時了然，面上愁色一掃而空。
“好，好。”他道，“去屋裏坐。”
周子賀命金石取來脈枕，讓孟舒將手腕擱在上頭，闔眼專心致志地探了許久。
孟舒微屏著呼吸，雖來前早已想好了即便不是，也絕不會失望，然眼見自家師叔緩緩睜開雙眸的一瞬，仍不由得提起一顆心。
沈籌似感受到孟舒的緊張，大掌安慰般握住了她的手。
見得這夫妻倆表面風輕雲淡，實則都繃緊了身子的模樣，周子賀笑意漸濃，語氣感慨，“沒想到，我家舒丫頭竟這麽快要當娘親了。”
此言一出，孟舒驟然看向沈籌，分明一開始就告訴自己一切隨緣的人，在得知有孕的一刻，依然忍不住眼眶發酸。
沈籌沒有說什麽，只看著妻子漸漸濕潤泛紅的雙眼，喉結微滾，與她靜靜對望著。
無人知曉，於他們而言，那不僅僅是得到的喜悅，更像是失而覆得的珍惜與慶幸。
她人生畫卷中缺失的那一筆，終是在這一世得以徹底補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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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爺是有神通不成, 聽腳步聲便知是我。”
孟舒甫一將消夜在沈籌手邊放下，就被他一把扯坐在膝上。
他將薄唇有意無意地貼近她的耳垂，溫熱的氣息噴灑在上頭, “今日怎的不在屋內著書？”
“有些累了，便想著歇息一日。”孟舒垂眸低聲道。
沈籌看出她在說謊, 他將腦袋輕埋在她纖長白皙的脖頸間，嗓音低沈，“我記得，前世那次, 你來慧德堂，身上抹的也是這般味道的香露？”
孟舒一雙瀲灩的杏眸露出幾分詫異, “三爺還記得？”
“怎會不記得。”沈籌眸光灼灼地看著她，“那可是我們成婚後，你頭一次主動。”
那時他隱隱察覺到她的意圖, 初時還難以置信, 然瞥見她在發現自己無動於衷的那一刻眼底流露出的失望，方才確認了內心的想法。
他還深深記得自己那時心底因欣喜抑制不住的洶湧浪濤，甚至在明知不成體統的情況下，強忍著下腹陣陣發緊，平靜地讓她吃了幾口如眼前這碗一樣的燕窩粥後，便迫不及待將她一把抱起, 放落在屏風後的羅漢床上。
沈籌看著桌案上的湯盅，戲謔地看向孟舒，“夫人今日不吃嗎？”
孟舒憶起前世那日的情形，羞得雙頰發燙，正欲扭頭說不吃，卻見男人已將調羹遞到她唇邊，見此情形，孟舒也只得張口吃了下去。
“好吃嗎？”沈籌問道。
“嗯。”孟舒點點頭，“三爺也嘗嘗。”
沈籌淺淺一笑，“正有此事。”
他話音才落，孟舒只覺下頜被猛地擡起，男人俯身，極具侵略性的氣息驟然霸占了她的唇齒，孟舒被迫將一雙柔荑搭在他的雙肩上，被他吻得眼尾泛紅，幾乎難以喘息間，忽覺裙下一涼。
一刻鐘後，孟舒將腦袋擱在沈籌肩頭，無力地嬌喘著，兩只秀鞋早已在掙紮間自腳上脫落，足衣亦是松松垮垮，露出一小截纖細白皙的小腿。
她還是頭一回嘗試這般滋味，一時又羞又惱，一雙濕漉漉的杏眸憤憤瞪了眼正用她隨身帶著的絲帕慢條斯理凈手的男人，正欲自他身上下去，卻是快一步被察覺到她意圖的男人一把按住後腰，將她禁錮在懷中。
“夫人急什麽。”沈籌眸中幽焰跳動，似笑非笑，“你吃飽了，可為夫我還未動呢。”
被這一身蠻力的男人如抱孩子般一把托抱起來時，身子懸空的孟舒低呼一聲，嚇得一把纏住他的脖頸，被丟在那張羅漢床上時，她不禁生了幾分後悔，分明曉得他是豺狼，還特意來此招惹他做什麽。
倒是成全他在此重溫舊夢了。
一個時辰後，孟舒疲累地伏趴在沈籌胸前，任由他一雙強勁有力的手臂橫在自己腰間，迷迷糊糊間，就聽得沈籌道：“我聽說，大嫂有孕了……”
孟舒懶懶“嗯”了一聲，便覺沈籌撩開她濕漉漉的額發，低沈而又溫柔的嗓音在她耳畔響起，“我們才成親，不急，他總會來的。”
孟舒察覺到沈籌說的是他，而非孩子，不由稍稍清醒了幾分。
她看過沈籌寫給她的信，故而知曉，沈籌清楚前世他們之間有過一個沒能保住的孩子，可這麽久以來，兩人卻默契地誰都沒有提及。
畢竟，孩子沒了，他們都沒有錯。
那個孩子是他們共同的痛，又何必再次撕開傷口，讓彼此都難受一回。
想來，打她今日入慧德堂，沈籌便看出，她因大嫂楊氏有孕，想起了那個孩子，卻故意未從一開始便拆穿她。
孟舒沒多說什麽，只將沈籌摟緊了幾分，重重“嗯”了一聲。
他說的不錯，畢竟此事不能強求，緣分到了，自也就來了。
熬過酷暑，天色漸涼，轉眼便是九月末。
是日，孟舒起得比以往更早些，出門前，還特意多加了一件衣裳，及至青囊學堂門口，下了車，習慣性往隔壁那位易訟師家看了一眼。
院門緊閉著，也不知那易訟師出門了沒有。
這幾個月來，她靠著伶牙俐齒，用縝密的邏輯、證據及幾乎令人難以反駁的陳辯，替不少貧苦百姓翻了案，在京中已然出名。
孟舒對這位易訟師倒是分外敬佩，本想著尋著機會，好生請她吃個飯，坐下來聊聊，但可惜一直沒有機會。
她在心下遺憾地嘆了口氣，正欲進學堂去，卻聽“吱呀”一聲響，隔壁的院門開了。
她轉頭看去，不想卻正與一人四目相對。
出來的並未易寧，而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另一人。
“哥……哥？”她驚得瞪大了眼睛，好一會兒才出聲喚道。
她哥哥怎會大清早地自那易訟師家中出來。
不偏不倚被孟舒撞見，崔允衡眸中閃過一絲窘迫，但他清咳一聲，很快恢覆平素的儒雅淡然，對著孟舒道：“我們去學堂裏頭說。”
孟舒雖不明所以，但還是點點頭，帶著崔允衡去了學堂後院的臥房。
斟好茶後，她方才試探著開口，“哥哥……與那易訟師相熟？”
“算是吧。”崔允衡啜了口清茶，風輕雲淡道，“她是我起覆回京的路上偶然認識的，而今我在幫她查她家當年的一樁舊案。”
舊案？
孟舒想起，她新婚回門那日，她娘對她說過，他哥哥回大理寺後一直忙於調查一樁十幾年前的舊案。
莫不是同一樁了。
但這倒不是眼下最要緊的，孟舒咬了咬唇，遲疑片刻，終是忍不住問道：“哥哥知道那易訟師是……”
她哥哥何等聰明之人，不可能看不出來吧。
崔允衡明白孟舒的意思，點點頭，隨即直截了當解答了她的疑惑，“你放心，昨晚我們什麽都沒發生。”
孟舒松了一口氣，心登時落了下來，也是，她哥哥是正人君子，絕不會做出那般毀姑娘家清白的無恥之事。
崔允衡看著孟舒的神情，都能猜到她心中所想，卻是一時目光飄忽，有些心虛起來。
昨夜他被易寧“灌醉”，搬到床榻上時，看到她褪去寬大的男子外袍，露出女子纖儂有度的身姿時，未必沒有一絲動容，只及時醒轉過來，按住了她而已。
“昨夜，她邀我過去，一道商討案情。”崔允衡道。
“究竟是什麽案子？”孟舒好奇道。
崔允衡薄唇微抿，神色頗有些凝重起來，“她本是蘇州府吳江縣一富商家的獨女，十四年前，也就是她七歲那年，家中被山匪洗劫一空，且那些山匪殺光了她家幾十口人，唯她被乳娘帶著自後院逃了出去，從此隱姓埋名，活到了現在。”
“看來這案子有隱情。”孟舒憑著經驗推斷道。
崔允衡點了點頭，“易寧說，她當年躲藏之際，曾聽到那幫山匪的對話，懷疑真正的罪魁禍首是當年吳江縣的縣令。回京後，我查了數月，倒真給我查出些許蛛絲馬跡，恐應是當年易寧的父親發現了縣令通匪的證據，方才引得那彌天大禍。”
孟舒蹙了蹙眉，沈默片刻，問道：“從前那縣令，如今在何處任職？”
“京城。”崔允衡露出些許嘲諷的笑，“正是如今的刑部郎中楚江。”
孟舒微驚了驚。
刑部郎中……
在任上通匪，賺得盆滿缽滿，手上沾染了數十條乃至更多人命的惡鬼竟是一路高升，而今在大成邢律最為森嚴的地方判決旁人的生死。
當真諷刺得緊。
“事情過了久，可還能尋著確鑿的證據？”孟舒問道。
崔允衡劍眉緊蹙，搖了搖頭，正是因沒有證據，他才會這般苦惱。
也正因為沒有證據，也極難尋到證據，他認識的那個巧舌如簧，內心再堅毅不過的易寧竟也會因著覆仇無望，想出那樣的餿主意，欲獻身於他，迫他替她查案。
想起昨夜她褪下衣袍時，紅著眼眶泫然欲泣的模樣，崔允衡不由自哂地扯了扯唇角。
她將他當成什麽人了，好色無恥之徒。
但似乎也沒什麽錯，畢竟他這個年近而立之人，竟也會在那一刻，恬不知恥地對一個比他小了快十歲的姑娘生了濃重的褻瀆之心，幾乎把持不住。
孟舒也不知崔允衡在想些什麽，只低喚了一聲“哥哥”，“那易訟師一個姑娘家，自小遇了那樣的事，實在是不易，哥哥定會再繼續幫她的吧？”
“嗯。”崔允衡頷首，“法紀森嚴，天網恢恢，斷不能讓楚江那樣的敗類繼續在刑部興風作浪！”
孟舒看著崔允衡神色端肅地說出這話，卻也不禁生出些許懷疑，她哥哥幫那位易訟師，除卻因著兩人有著相似遭際的同情及骨子裏的正直，難道便沒有摻雜著一些旁的，糾纏不清的東西嗎？
臘月末，雪下得最大的那夜，許氏在夜裏順利生下了一個女兒。
次年二月，鶯飛草長，楊氏替沈家長房誕下了第一個孩子，亦是大房的嫡長孫。
沈大太太陳氏抱著這個孩子淚流滿面，當夜便跑到祠堂長跪祭告沈家列祖列宗，想來應也是想將這般好消息告訴泉下的公婆與夫君。
沈家大爺沈翊看著乳娘懷中的孩子，似有些害怕不敢靠近，直到楊氏出聲鼓勵，他方才僵著身子小心翼翼自乳娘懷中接過，盯著孩子的臉看了半晌，突然便樂了。
“纖兒，這是我們的兒子嗎？我們有兒子啦。”
“是啊。”楊氏盈盈一笑，“大爺，你做爹爹了。”
爹爹……
沈翊睜大了雙眼，旋即將腦袋貼近孩子的臉，輕搖著他，嗓音溫柔：“我是爹爹，兒子，我以後一定對你好，你也要和爹一起，對你娘好，知道嗎……”
因不知如何取名，最後楊氏和沈翊便決定將此事托付給了沈籌這個三叔，因是昱字輩，沈籌斟酌再三，為他取名沈昱嶺。
作為大房的嫡長孫，嶺哥兒的滿月宴辦得可謂風風光光，楊氏尚在月子裏，還是孟舒幫著陳氏一道操辦的。
或是因著太過疲累，滿月宴罷，孟舒一直覺得身子乏得厲害，也去不得學堂，始終在家歇息著。
這日，沈籌自公廨下值回來，見孟舒躺在臥榻上小憩，輕手輕腳行至她身側坐下。孟舒察覺到動靜努力睜開眼，“三爺，你回來了。”
她欲起身，卻被沈籌輕按了回去。
他神色覆雜地看著她，“我記得你上回來月事是正月十九，今日已是三月初九了。”
孟舒挪了挪身子，側對著沈籌，她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更何況她自己便是大夫，不可能察覺不到身體的變化。
“若是真的，這會兒時間短，脈象當還很弱，再者，我自個兒給自個兒診脈，總是不大準確。”
“明日正值我休沐，我陪你去百草堂尋你師叔。”沈籌定定道。
孟舒頷首道了聲“好”，卻覺身子一輕，已然被沈籌打橫抱起，往臥間那張撥步床而去。
是日，孟舒醒來時，沈籌早已在院中練完拳，大汗淋漓地回來。
沫兒伺候孟舒起身時，道今日三爺起得格外早，就是平時要上朝或是點卯也不見這般早的，像是昨夜沒怎麽睡好。
孟舒聞言眼睫微垂，沒說什麽，只深深看了眼已然飛快擦身更衣罷自浴間出來的沈籌。
兩人吃完早飯，才命下人套車趕往百草堂。
這會兒，醫館還未開門，馬車停在了後院，周子賀見得這夫妻倆大清早得出現在此處，還有些詫異，忍不住打趣，“也非過年過節的，這是做什麽來了？”
沈籌與孟舒對視一眼，恭敬地施了一禮，“周大夫，晚輩想請您替小舒診一診脈。”
周子賀眉頭一蹙，登時面露擔憂，“丫頭，你哪裏不適？”
孟舒不答，只有些訕訕地沖周子賀抿唇一笑。
見此情形，周子賀登時了然，面上愁色一掃而空。
“好，好。”他道，“去屋裏坐。”
周子賀命金石取來脈枕，讓孟舒將手腕擱在上頭，闔眼專心致志地探了許久。
孟舒微屏著呼吸，雖來前早已想好了即便不是，也絕不會失望，然眼見自家師叔緩緩睜開雙眸的一瞬，仍不由得提起一顆心。
沈籌似感受到孟舒的緊張，大掌安慰般握住了她的手。
見得這夫妻倆表面風輕雲淡，實則都繃緊了身子的模樣，周子賀笑意漸濃，語氣感慨，“沒想到，我家舒丫頭竟這麽快要當娘親了。”
此言一出，孟舒驟然看向沈籌，分明一開始就告訴自己一切隨緣的人，在得知有孕的一刻，依然忍不住眼眶發酸。
沈籌沒有說什麽，只看著妻子漸漸濕潤泛紅的雙眼，喉結微滾，與她靜靜對望著。
無人知曉，於他們而言，那不僅僅是得到的喜悅，更像是失而覆得的珍惜與慶幸。
她人生畫卷中缺失的那一筆，終是在這一世得以徹底補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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