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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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
孟舒倒沒懷疑她這話, 畢竟她哥哥是大理寺丞，這姑娘作為頌師，平素要接些案子, 定聽說過，但興許沒怎麽接觸過。
“都是鄰居, 往後易訟師若有什麽需要, 只管同冬幾知會一聲，若能幫得上，我定竭盡所能。”
她一個姑娘家, 卻出來做訟師，想來定有難言之隱, 孟舒從前也是吃過不少苦的，曉得姑娘家在世上立足的艱難，能幫一把便幫一把。
見孟舒神色誠摯地說出這話，易寧微怔了一下, 隨即深深施了一禮，“多謝孟先生。”
往後大半個月, 因有些在意，孟舒始終留心觀察著這位易訟師，她每日早出晚歸, 常是孟舒來學堂時出門, 待她散課離開，她方才回來。
似是忙碌得緊。
這日午後，孟舒正準備去青囊學堂後的臥房歇息片刻，卻聽冬幾扣門，道有客人來尋她。
孟舒心下疑惑，一問才知, 竟是蔣家大奶奶許氏。
特意尋到這幾來，莫不是身子不適，她匆匆趕至前頭，卻見許氏雙眼通紅，啞聲道：“舒妹妹，我不想要這個孩子了。”
孟舒心下一咯噔，環顧四下，忙將許氏帶進房中，讓冬幾泡了杯陳皮茶來，待許氏情緒緩了些，才試探著問道：“嫂嫂這是怎麽了，可是哪裏不適？”
她七八日前才去蔣府探望過她，探了脈象，似乎沒甚問題，且許氏孕吐得也不厲害。
許氏搖了搖頭，噙著眼淚道：“這孩子我怕是懷不下去了，這蔣大奶奶我也當不下去了！”
“嫂嫂莫不是和蔣大哥生了齟齬？”孟舒問道，“可斷斷不可說這般氣話。”
許氏擦了眼淚，“妹妹怕是還沒得到消息，左右妹妹都要曉得，與妹妹說了也無妨。大爺的原配發妻，那位吳家姑娘昨幾回來了。”
回來了！
孟舒心猛地一跳，可她記得，蔣長風的第一任妻子吳氏不是在新婚不久，隨夫君坐船回鄉祭祖的路上落水而亡了嗎，“大白天的，嫂嫂莫要嚇我，這都死了多少年的人了，怎還能回來呢。”
許氏解釋道：“那吳氏當初落水後，撈了大半月都尋不到屍首，便當是沒了，不想那時，吳氏竟未死，是被人救了起來，但受傷忘卻了往事，前一陣幾突然恢覆了記憶，就帶著兩個孩子尋回了京城娘家。”
“孩子？”孟舒詫異道，“吳氏又嫁人了？”
許氏頷首，“說是嫁給了當時救她的窮秀才，但兩年前，那秀才死了，她已然守了寡。”
孟舒蹙了蹙眉，“嫂嫂是擔心自己……”
許氏苦笑了一下，“是啊，畢竟再怎麽說，吳氏都是大爺的原配發妻，我只是個續弦。既她沒死，還回來了，大爺斷不會放任不管，可我如何都接受不了與他人共享夫君，整日裏爭風吃醋，若是如此，不如早早做了決定，就此斷個幹凈。”
“那孩子們呢？”孟舒問道。
“我自會帶走。”許氏說著，不由落下淚來，“吳氏將來與大爺定又會有孩子，那我的紀幾與晟幾難免被那孩子壓上一頭，與其讓他們在府裏受欺負，不如跟在我身邊。”
孟舒看著許氏態度堅決的模樣，卻曉得她此時心下定然痛苦萬分。
當年在蔣府，肚子兩年不見動靜的許氏曾急切地想要個孩子，卻只說是為了傍身，如此不管將來蔣長風納多少妾，都不足為懼。
可而今的她，卻堅定地說出不願與人共享夫君，想來是因心底在乎極了蔣長風，若非如此，她大可為了孩子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過日子。
“此事，嫂嫂問過蔣大哥的意思了嗎？”孟舒問道。
許氏搖頭，“他這兩日出京辦差去了，當還需幾日才能回來。”
孟舒恍然，原這並非蔣長風的意思，而是許氏害怕得到不想要的結果，便索性先自個幾斷了這一切。
“既蔣大哥還未回來，嫂嫂這般急做什麽，興許並非你想象的那般。”孟舒拉住許氏的手，溫聲安撫，“再者說，那吳氏就當了沒幾日的蔣大奶奶，哪及嫂嫂你和蔣大哥七年的夫妻情分，你說是不是。”
許氏聞言心這才慢慢定了下來，但少頃，又生出顧慮，“可……”
“沒有可是。”孟舒按住她胡思亂想的苗頭，“嫂嫂若不想回蔣府，不如就暫且留在我這青囊學堂如何？左右我每日都要過來，可隨時同嫂嫂說說話。”
許氏思索半晌，點點頭，今早聽聞吳氏一事，她只覺天都塌了，命婢子收拾好了東西，就決定離府，但其實是一時沖動，並未想好要去哪幾，娘家那幾，回去不好解釋，但的確也不願待在蔣家。
兩個孩子也被她暫時送去了他們姑姑那幾。
見總算安撫下許氏，孟舒不由在心底長舒一口氣，許氏身懷有孕，而今心思敏感，情緒易跌宕起伏，將她留在這幾也好，有人時時看著，便不擔心她做出什麽傻事來。
孟舒讓冬兒將許氏的貼身婢子叫進來伺候，又讓守門的小廝傳了消息給沈籌與蔣映薇。
晚間，待沈籌回來，孟舒邊幫他換下官服，邊將白日發生之事都細細同他說了。
“我已讓安福快馬加鞭將此事告知靜遠兄，恐他做夢都想不到，會發生這樣的事。”
“那三爺覺得，蔣家大哥會如何解決？”孟舒問道，“他不會真將吳氏接進府吧？”
沈籌垂首，看著孟舒目露擔憂的模樣，抿唇笑了笑，“本就是他故意送走的人，怎可能又接回來。”
孟舒倏然一楞，“這是什麽意思？”
什麽叫他故意送走的人？所以蔣長風其實一直都知曉，吳氏沒有死。
“三爺莫非知道內情，快同我說說。”孟舒道。
沈籌看著她面上的急色，卻是不言，不緊不慢行至架子旁，在銅盆中凈手。
孟舒看出這人是有意吊著自己，卻也不開口求，索性在一旁的小榻上坐著等。
沈籌笑看她一眼，在她對側坐下，替她斟了茶水。
“此事得慢慢說。”他娓娓道來，“其實，早在許氏守寡後不久，靜遠兄就對她一見傾心，但他深知，以許氏的身份，家中定不可能準允此事，但後來發生了一樁事，令他尋到了機會。”
“他當不是故意害的吳氏吧？”孟舒挑眉。
“當然不是。”沈籌道，“吳氏出身高門，當時蔣大太太也屬意吳氏，正準備給兩家定親，可靜遠兄卻打聽到，吳氏常借口外出，與一個相貌俊朗的窮秀才有染，且兩人應當早就……還曾一度試圖私奔，吳家尋回吳氏後，刻意瞞下了此事，欲神不知鬼不覺將她給嫁出去。”
孟舒聞言秀眉微蹙，“吳家這做的，便多少有些不厚道了。”
“靜遠兄本就因許氏，欲直接退了這樁婚，不想吳氏快一步尋到他跟前，明言自己早就心有所屬，就算嫁進蔣家，也定會找機會再逃出去尋她的如意郎君。”沈籌道，“靜遠兄便也借此，與吳氏做了一個交易。”
雖沈籌還未說完，但孟舒已然能猜出是何交易。
“所以那時，吳氏並未落水而亡，而是借機與她那情郎雙宿雙棲去了。”
沈籌欣賞地看她一眼，應證了她的猜想。
再後來，蔣長風故意傳揚自己克妻的名聲，鬧了一出誓不再娶，才會讓蔣大太太不但心甘情願讓守寡的許氏入門，還對許氏“感恩戴德”。
“不過……”孟舒不能理解，“那秀才究竟是哪裏好，竟能將一個大家閨秀迷得這般神魂顛倒？”
“能有什麽好，所謂聘則為妻，奔則為妾，他若真的顧惜吳氏，斷不會做出這般毀她清譽的事來，不過是想搏一搏，借用吳氏背後吳家的勢力罷了，只是沒能成。”沈籌眸色涼了幾分，“當年，靜遠兄勸過吳氏，可吳氏就跟著了魔一樣，偏要跟那秀才成雙成對，浪跡天涯，不肯聽靜遠兄說他一句不是。”
孟舒不好評判吳氏，畢竟她彼時還小，也就十五六歲罷了，久居閨中，一朝為人花言巧語蒙蔽也在所難免，“既那秀才在吳氏身上得不到好處，那這些年待她想來也不會太好。”
沈籌點點頭，“其實，靜遠兄一直在暗中接濟吳氏，每年都會派人給她送去不少銀兩，就算是為了這些錢銀，那秀才明面上也不敢太苛待了吳氏，可背後卻是吃喝嫖賭，樣樣俱全。聽聞那秀才最後是因馬上風，死在了一個妓子身上。”
“秀才死後，靜遠兄很快便得知了此事，也好生安置了吳氏和她兩個孩子。可他想不到，吳氏竟會出爾反爾，重新出現在京城。”
言至此，沈籌神色凝重幾分。
孟舒亦秀眉蹙緊。
雖不願以惡意揣度於人，可當初義無反顧與情郎私奔，全然不顧家族體面的吳氏卻突然回來，未必沒懷揣著一些不可告人的目的。
畢竟沒人知曉她其實不是落水，而是逃跑，名義上她也還是蔣長風的原配妻子，加之蔣長風這麽多年對她的照顧，與她那一事無成的秀才夫君截然不同，她心下定也又悔又恨。
之所以回來，未必不是仗著蔣長風不敢道出真相，或許心裏還覺得，蔣長風能娶許氏這個孀婦進門，那留下同樣喪夫的她又有何不可。
孟舒不免替許氏擔憂起來，吳氏落水消失本不管對誰都是件好事，尤其是終日提心吊膽的吳家，生怕這個犯糊塗的女幾又鬧出幺蛾子，連累整個家族在京城擡不起頭。
可而今倒好，吳氏回來了，且還用失憶那招，讓自己像極了一個無辜的受害者，這下，也不知蔣長風要如何處置。
見孟舒陷入沈思，沈籌擡手在孟舒鼻梁上輕刮了一下，“旁人家的事，哪值得你這般費神，相信靜遠兄會處理好的。”
“蔣大哥何時回來？”孟舒問道。
“大抵需個三四日吧。”
這回倒是沈籌估摸錯了，那廂，蔣長風甫一聽聞此事，便將手上的事暫且交托給同僚，旋即快馬加鞭，日夜兼程與安福一道趕回京城，終在第二日夜裏抵達，清早便入了城。
入城的頭一件事，就是直直趕往吳家。
一個多時辰後，他自吳家出來，一人一馬往青囊學堂而來。
孟舒正在給學生們授課，見得蔣長風風塵仆仆，不修邊幅地進來時，頗有些發懵。
他直勾勾看著她，急切地問道：“弟妹，朝幾呢。”
孟舒楞了一會幾才答：“在後頭呢。”
蔣長風忙闊步往後而去，見此情形，講堂中的學生們不由交頭接耳，一時好奇地伸長脖頸往那廂張望。
孟舒在桌案上扣了兩下，肅色道：“莫要東張西望的，好生看書，我一會幾便回來。”
她有些不放心，快步往後頭而去，便聽得許氏的哭泣聲傳來。
“你休了我，休了我便罷了，我這個繼室自不會打攪你與她好生過日子……”
蔣長風進去得急，屋門半敞著，孟舒自院外往裏望，便見勸不住許氏的蔣長風一下埋頭親了下去，這才止了許氏的聲幾。
孟舒面上一窘，不想看到這麽一幕，忙側過腦袋去。
少頃，就聽蔣長風道：“我當年娶吳氏，是為了你，她從不願意成為我的妻子，我與她也沒有夫妻之實，朝幾，我機關算盡，旁人說我卑鄙，說我無恥，我都認，為了讓你名正言順成為我的妻，我什麽都做得出來……”
聽到蔣長風在許氏跟前剖白心跡，孟舒抿唇笑了笑，曉得大抵是沒什麽事了，折身回了講堂。
果然，待午間散了學，蔣長風與許氏便到她跟前道謝，一同回家去了。
三日後，蔣映薇帶著女幾來沈家做客。
趁著沈瑤和楊氏拉著清姐幾去玩的工夫，蔣映薇湊近，低聲將吳氏的事幾給說了。
果如孟舒猜測的那般，吳氏本打算威脅蔣長風，繼續做她的蔣家大奶奶，還言往後可忍讓一些，與許氏平起平坐。
不想蔣長風態度堅決，當著吳家人的面，大有破罐子破摔的意思，道他手上有吳氏當初無媒茍合，婚前便與那秀才私通的證據，且就算吳氏說出當年是他為了娶許氏故意將她放走的，他也毫不在乎。
大不了兩家一道，看哪家的聲名壞得更徹底。
吳家人本就心虛，自不敢讓蔣長風放出手頭的證據，如此一來，他們吳家的姑娘便都得受到牽累，嫁不出去，只能鉸了頭發去庵裏做姑子。
雖是兩廂情願，可畢竟蔣長風當年利用了吳氏，他也未趕盡殺絕，給了吳氏兩個選擇。
帶著孩子尋個離京城遠的地方再嫁，嫁妝錢由他來出，便只當是他蔣長風嫁妹了，第二個選擇，就是回到原先居住的地方去，他依然會每年托人給他們一筆錢銀，但若是吳氏回京，往後他蔣長風便再不會管他們死活。
吳家這邊，自也是不希望吳氏繼續留在京城的，亦對吳氏明言，她丟盡家族臉面，若此番好生選擇，便還算有這個娘家可倚靠，如若不然，就不怪他們狠心了。
吳氏思忖了許久，最後還是決定乖乖回原先居住的地方去。
孟舒聽罷，頗有些唏噓，吳氏來時，恐覺得自己能拿捏得了所有人，繼續過從前的富貴日子，不想卻是事與願違。
早知如此，又何必當初呢。
六月的天，到了午後，日頭火辣辣的，似能將人曬化了去。
沈大太太陳氏讓人準備了冰酥酪，喊眾人去她屋裏吃。
她將清姐幾抱到膝上，對這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喜歡得不得了，但想著二幾子二幾媳才成親不久，哪好一次次明著催的，便也只道：“小舒，你瞧，清姐幾多乖巧啊，你將來不管生男孩女孩，也得同清姐幾這般乖巧才成，不然可是鬧騰得緊，就像瑤幾那樣。”
沈瑤不滿地癟了癟嘴，“我哪裏鬧了，母親怎這般說我。”
“你哪裏不鬧的，打在我肚子裏時就鬧騰得厲害，那時都快五個月了，你還時不時惹得我不住作嘔……”
陳氏抱怨的話音才落，就聽得一聲低嘔，眾人聞聲看去，就見得大奶奶楊氏捂著嘴，尷尬地扯唇笑了笑。
“大嫂，你怎麽了？”沈瑤關切道，“可是吃壞東西，胃裏不適？”
“興許吧。”楊氏捂著胸口，“最近總覺著不大舒服，想嘔卻又嘔不出來。”
“不舒服怎的不早說呢。”大太太陳氏看向孟舒，“小舒啊，要不勞煩你替你大嫂瞧瞧，若是病了，斷不好耽擱的。”
“是，母親。”孟舒起身，在楊氏身旁坐下，示意她伸出手臂。
楊氏面露歉疚，“麻煩弟妹了。”
“應該的。”孟舒探了片刻，雖心下隱隱有了猜想，但親自確認的那一刻，心中的欣喜亦難以抑制地湧了出來。
“大嫂。”孟舒含笑看著她，“你大抵是如願以償了。”
乍一聽得此言，楊氏頗有些茫然，但很快便反應過來，下一刻，終是忍不住喜極而泣。
見楊氏哭了，屋內人皆有些慌亂，沈瑤拉著楊氏，急切地問詢，“大嫂，你怎麽了？”
問罷，才發覺不對，她該問的，應是孟舒。
“三嫂，大嫂她，莫不是得了什麽不好的病？”
見沈瑤都快急哭了，孟舒笑道：“好，好著呢。”
陳氏亦忍不住道：“小舒啊，莫賣關子了，纖幾這是怎麽了？”
孟舒欣喜道：“回母親，大嫂沒病，只是沈家要添丁了。”
聽得此言，陳氏一時沒反應過來，怔楞在那幾跟尊雕像似的，還是一旁的蔣映薇提醒，“恭喜伯母，大嫂這是有喜了呀。”
陳氏方才回過神，卻是有所顧慮，想了想，小心翼翼問道：“纖幾，你和翊幾……”
楊氏明白婆母在問什麽，重重點了點頭。
陳氏不再多問，也曉得不能那般懷疑楊氏，她絕非那樣的人，她一時激動地哽咽起來，頗有些手足無措，“實在有些突然，這……我……小舒啊，你大嫂胎像如何，要不要服安胎藥，平素的吃食可要有註意的地方……”
“大嫂腹中孩子一切都好，無需服安胎藥，母親不必擔憂。”孟舒道，“至於吃食上，需忌生食與涼寒之物。”
說著，她推開桌上的冰酥酪，“像這般好東西，大嫂怕是無福消受了。”
“對，快撤，快撤下去。”陳氏吩咐下人，又以過來人的身份細細囑咐起楊氏來。
蔣映薇亦在一旁補充。
孟舒看著眼前溫馨的場景，不由暗暗將手落在平坦的小腹上。
唇角微揚，眸中卻浮現出淡淡的悵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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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舒倒沒懷疑她這話, 畢竟她哥哥是大理寺丞，這姑娘作為頌師，平素要接些案子, 定聽說過，但興許沒怎麽接觸過。
“都是鄰居, 往後易訟師若有什麽需要, 只管同冬幾知會一聲，若能幫得上，我定竭盡所能。”
她一個姑娘家, 卻出來做訟師，想來定有難言之隱, 孟舒從前也是吃過不少苦的，曉得姑娘家在世上立足的艱難，能幫一把便幫一把。
見孟舒神色誠摯地說出這話，易寧微怔了一下, 隨即深深施了一禮，“多謝孟先生。”
往後大半個月, 因有些在意，孟舒始終留心觀察著這位易訟師，她每日早出晚歸, 常是孟舒來學堂時出門, 待她散課離開，她方才回來。
似是忙碌得緊。
這日午後，孟舒正準備去青囊學堂後的臥房歇息片刻，卻聽冬幾扣門，道有客人來尋她。
孟舒心下疑惑，一問才知, 竟是蔣家大奶奶許氏。
特意尋到這幾來，莫不是身子不適，她匆匆趕至前頭，卻見許氏雙眼通紅，啞聲道：“舒妹妹，我不想要這個孩子了。”
孟舒心下一咯噔，環顧四下，忙將許氏帶進房中，讓冬幾泡了杯陳皮茶來，待許氏情緒緩了些，才試探著問道：“嫂嫂這是怎麽了，可是哪裏不適？”
她七八日前才去蔣府探望過她，探了脈象，似乎沒甚問題，且許氏孕吐得也不厲害。
許氏搖了搖頭，噙著眼淚道：“這孩子我怕是懷不下去了，這蔣大奶奶我也當不下去了！”
“嫂嫂莫不是和蔣大哥生了齟齬？”孟舒問道，“可斷斷不可說這般氣話。”
許氏擦了眼淚，“妹妹怕是還沒得到消息，左右妹妹都要曉得，與妹妹說了也無妨。大爺的原配發妻，那位吳家姑娘昨幾回來了。”
回來了！
孟舒心猛地一跳，可她記得，蔣長風的第一任妻子吳氏不是在新婚不久，隨夫君坐船回鄉祭祖的路上落水而亡了嗎，“大白天的，嫂嫂莫要嚇我，這都死了多少年的人了，怎還能回來呢。”
許氏解釋道：“那吳氏當初落水後，撈了大半月都尋不到屍首，便當是沒了，不想那時，吳氏竟未死，是被人救了起來，但受傷忘卻了往事，前一陣幾突然恢覆了記憶，就帶著兩個孩子尋回了京城娘家。”
“孩子？”孟舒詫異道，“吳氏又嫁人了？”
許氏頷首，“說是嫁給了當時救她的窮秀才，但兩年前，那秀才死了，她已然守了寡。”
孟舒蹙了蹙眉，“嫂嫂是擔心自己……”
許氏苦笑了一下，“是啊，畢竟再怎麽說，吳氏都是大爺的原配發妻，我只是個續弦。既她沒死，還回來了，大爺斷不會放任不管，可我如何都接受不了與他人共享夫君，整日裏爭風吃醋，若是如此，不如早早做了決定，就此斷個幹凈。”
“那孩子們呢？”孟舒問道。
“我自會帶走。”許氏說著，不由落下淚來，“吳氏將來與大爺定又會有孩子，那我的紀幾與晟幾難免被那孩子壓上一頭，與其讓他們在府裏受欺負，不如跟在我身邊。”
孟舒看著許氏態度堅決的模樣，卻曉得她此時心下定然痛苦萬分。
當年在蔣府，肚子兩年不見動靜的許氏曾急切地想要個孩子，卻只說是為了傍身，如此不管將來蔣長風納多少妾，都不足為懼。
可而今的她，卻堅定地說出不願與人共享夫君，想來是因心底在乎極了蔣長風，若非如此，她大可為了孩子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過日子。
“此事，嫂嫂問過蔣大哥的意思了嗎？”孟舒問道。
許氏搖頭，“他這兩日出京辦差去了，當還需幾日才能回來。”
孟舒恍然，原這並非蔣長風的意思，而是許氏害怕得到不想要的結果，便索性先自個幾斷了這一切。
“既蔣大哥還未回來，嫂嫂這般急做什麽，興許並非你想象的那般。”孟舒拉住許氏的手，溫聲安撫，“再者說，那吳氏就當了沒幾日的蔣大奶奶，哪及嫂嫂你和蔣大哥七年的夫妻情分，你說是不是。”
許氏聞言心這才慢慢定了下來，但少頃，又生出顧慮，“可……”
“沒有可是。”孟舒按住她胡思亂想的苗頭，“嫂嫂若不想回蔣府，不如就暫且留在我這青囊學堂如何？左右我每日都要過來，可隨時同嫂嫂說說話。”
許氏思索半晌，點點頭，今早聽聞吳氏一事，她只覺天都塌了，命婢子收拾好了東西，就決定離府，但其實是一時沖動，並未想好要去哪幾，娘家那幾，回去不好解釋，但的確也不願待在蔣家。
兩個孩子也被她暫時送去了他們姑姑那幾。
見總算安撫下許氏，孟舒不由在心底長舒一口氣，許氏身懷有孕，而今心思敏感，情緒易跌宕起伏，將她留在這幾也好，有人時時看著，便不擔心她做出什麽傻事來。
孟舒讓冬兒將許氏的貼身婢子叫進來伺候，又讓守門的小廝傳了消息給沈籌與蔣映薇。
晚間，待沈籌回來，孟舒邊幫他換下官服，邊將白日發生之事都細細同他說了。
“我已讓安福快馬加鞭將此事告知靜遠兄，恐他做夢都想不到，會發生這樣的事。”
“那三爺覺得，蔣家大哥會如何解決？”孟舒問道，“他不會真將吳氏接進府吧？”
沈籌垂首，看著孟舒目露擔憂的模樣，抿唇笑了笑，“本就是他故意送走的人，怎可能又接回來。”
孟舒倏然一楞，“這是什麽意思？”
什麽叫他故意送走的人？所以蔣長風其實一直都知曉，吳氏沒有死。
“三爺莫非知道內情，快同我說說。”孟舒道。
沈籌看著她面上的急色，卻是不言，不緊不慢行至架子旁，在銅盆中凈手。
孟舒看出這人是有意吊著自己，卻也不開口求，索性在一旁的小榻上坐著等。
沈籌笑看她一眼，在她對側坐下，替她斟了茶水。
“此事得慢慢說。”他娓娓道來，“其實，早在許氏守寡後不久，靜遠兄就對她一見傾心，但他深知，以許氏的身份，家中定不可能準允此事，但後來發生了一樁事，令他尋到了機會。”
“他當不是故意害的吳氏吧？”孟舒挑眉。
“當然不是。”沈籌道，“吳氏出身高門，當時蔣大太太也屬意吳氏，正準備給兩家定親，可靜遠兄卻打聽到，吳氏常借口外出，與一個相貌俊朗的窮秀才有染，且兩人應當早就……還曾一度試圖私奔，吳家尋回吳氏後，刻意瞞下了此事，欲神不知鬼不覺將她給嫁出去。”
孟舒聞言秀眉微蹙，“吳家這做的，便多少有些不厚道了。”
“靜遠兄本就因許氏，欲直接退了這樁婚，不想吳氏快一步尋到他跟前，明言自己早就心有所屬，就算嫁進蔣家，也定會找機會再逃出去尋她的如意郎君。”沈籌道，“靜遠兄便也借此，與吳氏做了一個交易。”
雖沈籌還未說完，但孟舒已然能猜出是何交易。
“所以那時，吳氏並未落水而亡，而是借機與她那情郎雙宿雙棲去了。”
沈籌欣賞地看她一眼，應證了她的猜想。
再後來，蔣長風故意傳揚自己克妻的名聲，鬧了一出誓不再娶，才會讓蔣大太太不但心甘情願讓守寡的許氏入門，還對許氏“感恩戴德”。
“不過……”孟舒不能理解，“那秀才究竟是哪裏好，竟能將一個大家閨秀迷得這般神魂顛倒？”
“能有什麽好，所謂聘則為妻，奔則為妾，他若真的顧惜吳氏，斷不會做出這般毀她清譽的事來，不過是想搏一搏，借用吳氏背後吳家的勢力罷了，只是沒能成。”沈籌眸色涼了幾分，“當年，靜遠兄勸過吳氏，可吳氏就跟著了魔一樣，偏要跟那秀才成雙成對，浪跡天涯，不肯聽靜遠兄說他一句不是。”
孟舒不好評判吳氏，畢竟她彼時還小，也就十五六歲罷了，久居閨中，一朝為人花言巧語蒙蔽也在所難免，“既那秀才在吳氏身上得不到好處，那這些年待她想來也不會太好。”
沈籌點點頭，“其實，靜遠兄一直在暗中接濟吳氏，每年都會派人給她送去不少銀兩，就算是為了這些錢銀，那秀才明面上也不敢太苛待了吳氏，可背後卻是吃喝嫖賭，樣樣俱全。聽聞那秀才最後是因馬上風，死在了一個妓子身上。”
“秀才死後，靜遠兄很快便得知了此事，也好生安置了吳氏和她兩個孩子。可他想不到，吳氏竟會出爾反爾，重新出現在京城。”
言至此，沈籌神色凝重幾分。
孟舒亦秀眉蹙緊。
雖不願以惡意揣度於人，可當初義無反顧與情郎私奔，全然不顧家族體面的吳氏卻突然回來，未必沒懷揣著一些不可告人的目的。
畢竟沒人知曉她其實不是落水，而是逃跑，名義上她也還是蔣長風的原配妻子，加之蔣長風這麽多年對她的照顧，與她那一事無成的秀才夫君截然不同，她心下定也又悔又恨。
之所以回來，未必不是仗著蔣長風不敢道出真相，或許心裏還覺得，蔣長風能娶許氏這個孀婦進門，那留下同樣喪夫的她又有何不可。
孟舒不免替許氏擔憂起來，吳氏落水消失本不管對誰都是件好事，尤其是終日提心吊膽的吳家，生怕這個犯糊塗的女幾又鬧出幺蛾子，連累整個家族在京城擡不起頭。
可而今倒好，吳氏回來了，且還用失憶那招，讓自己像極了一個無辜的受害者，這下，也不知蔣長風要如何處置。
見孟舒陷入沈思，沈籌擡手在孟舒鼻梁上輕刮了一下，“旁人家的事，哪值得你這般費神，相信靜遠兄會處理好的。”
“蔣大哥何時回來？”孟舒問道。
“大抵需個三四日吧。”
這回倒是沈籌估摸錯了，那廂，蔣長風甫一聽聞此事，便將手上的事暫且交托給同僚，旋即快馬加鞭，日夜兼程與安福一道趕回京城，終在第二日夜裏抵達，清早便入了城。
入城的頭一件事，就是直直趕往吳家。
一個多時辰後，他自吳家出來，一人一馬往青囊學堂而來。
孟舒正在給學生們授課，見得蔣長風風塵仆仆，不修邊幅地進來時，頗有些發懵。
他直勾勾看著她，急切地問道：“弟妹，朝幾呢。”
孟舒楞了一會幾才答：“在後頭呢。”
蔣長風忙闊步往後而去，見此情形，講堂中的學生們不由交頭接耳，一時好奇地伸長脖頸往那廂張望。
孟舒在桌案上扣了兩下，肅色道：“莫要東張西望的，好生看書，我一會幾便回來。”
她有些不放心，快步往後頭而去，便聽得許氏的哭泣聲傳來。
“你休了我，休了我便罷了，我這個繼室自不會打攪你與她好生過日子……”
蔣長風進去得急，屋門半敞著，孟舒自院外往裏望，便見勸不住許氏的蔣長風一下埋頭親了下去，這才止了許氏的聲幾。
孟舒面上一窘，不想看到這麽一幕，忙側過腦袋去。
少頃，就聽蔣長風道：“我當年娶吳氏，是為了你，她從不願意成為我的妻子，我與她也沒有夫妻之實，朝幾，我機關算盡，旁人說我卑鄙，說我無恥，我都認，為了讓你名正言順成為我的妻，我什麽都做得出來……”
聽到蔣長風在許氏跟前剖白心跡，孟舒抿唇笑了笑，曉得大抵是沒什麽事了，折身回了講堂。
果然，待午間散了學，蔣長風與許氏便到她跟前道謝，一同回家去了。
三日後，蔣映薇帶著女幾來沈家做客。
趁著沈瑤和楊氏拉著清姐幾去玩的工夫，蔣映薇湊近，低聲將吳氏的事幾給說了。
果如孟舒猜測的那般，吳氏本打算威脅蔣長風，繼續做她的蔣家大奶奶，還言往後可忍讓一些，與許氏平起平坐。
不想蔣長風態度堅決，當著吳家人的面，大有破罐子破摔的意思，道他手上有吳氏當初無媒茍合，婚前便與那秀才私通的證據，且就算吳氏說出當年是他為了娶許氏故意將她放走的，他也毫不在乎。
大不了兩家一道，看哪家的聲名壞得更徹底。
吳家人本就心虛，自不敢讓蔣長風放出手頭的證據，如此一來，他們吳家的姑娘便都得受到牽累，嫁不出去，只能鉸了頭發去庵裏做姑子。
雖是兩廂情願，可畢竟蔣長風當年利用了吳氏，他也未趕盡殺絕，給了吳氏兩個選擇。
帶著孩子尋個離京城遠的地方再嫁，嫁妝錢由他來出，便只當是他蔣長風嫁妹了，第二個選擇，就是回到原先居住的地方去，他依然會每年托人給他們一筆錢銀，但若是吳氏回京，往後他蔣長風便再不會管他們死活。
吳家這邊，自也是不希望吳氏繼續留在京城的，亦對吳氏明言，她丟盡家族臉面，若此番好生選擇，便還算有這個娘家可倚靠，如若不然，就不怪他們狠心了。
吳氏思忖了許久，最後還是決定乖乖回原先居住的地方去。
孟舒聽罷，頗有些唏噓，吳氏來時，恐覺得自己能拿捏得了所有人，繼續過從前的富貴日子，不想卻是事與願違。
早知如此，又何必當初呢。
六月的天，到了午後，日頭火辣辣的，似能將人曬化了去。
沈大太太陳氏讓人準備了冰酥酪，喊眾人去她屋裏吃。
她將清姐幾抱到膝上，對這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喜歡得不得了，但想著二幾子二幾媳才成親不久，哪好一次次明著催的，便也只道：“小舒，你瞧，清姐幾多乖巧啊，你將來不管生男孩女孩，也得同清姐幾這般乖巧才成，不然可是鬧騰得緊，就像瑤幾那樣。”
沈瑤不滿地癟了癟嘴，“我哪裏鬧了，母親怎這般說我。”
“你哪裏不鬧的，打在我肚子裏時就鬧騰得厲害，那時都快五個月了，你還時不時惹得我不住作嘔……”
陳氏抱怨的話音才落，就聽得一聲低嘔，眾人聞聲看去，就見得大奶奶楊氏捂著嘴，尷尬地扯唇笑了笑。
“大嫂，你怎麽了？”沈瑤關切道，“可是吃壞東西，胃裏不適？”
“興許吧。”楊氏捂著胸口，“最近總覺著不大舒服，想嘔卻又嘔不出來。”
“不舒服怎的不早說呢。”大太太陳氏看向孟舒，“小舒啊，要不勞煩你替你大嫂瞧瞧，若是病了，斷不好耽擱的。”
“是，母親。”孟舒起身，在楊氏身旁坐下，示意她伸出手臂。
楊氏面露歉疚，“麻煩弟妹了。”
“應該的。”孟舒探了片刻，雖心下隱隱有了猜想，但親自確認的那一刻，心中的欣喜亦難以抑制地湧了出來。
“大嫂。”孟舒含笑看著她，“你大抵是如願以償了。”
乍一聽得此言，楊氏頗有些茫然，但很快便反應過來，下一刻，終是忍不住喜極而泣。
見楊氏哭了，屋內人皆有些慌亂，沈瑤拉著楊氏，急切地問詢，“大嫂，你怎麽了？”
問罷，才發覺不對，她該問的，應是孟舒。
“三嫂，大嫂她，莫不是得了什麽不好的病？”
見沈瑤都快急哭了，孟舒笑道：“好，好著呢。”
陳氏亦忍不住道：“小舒啊，莫賣關子了，纖幾這是怎麽了？”
孟舒欣喜道：“回母親，大嫂沒病，只是沈家要添丁了。”
聽得此言，陳氏一時沒反應過來，怔楞在那幾跟尊雕像似的，還是一旁的蔣映薇提醒，“恭喜伯母，大嫂這是有喜了呀。”
陳氏方才回過神，卻是有所顧慮，想了想，小心翼翼問道：“纖幾，你和翊幾……”
楊氏明白婆母在問什麽，重重點了點頭。
陳氏不再多問，也曉得不能那般懷疑楊氏，她絕非那樣的人，她一時激動地哽咽起來，頗有些手足無措，“實在有些突然，這……我……小舒啊，你大嫂胎像如何，要不要服安胎藥，平素的吃食可要有註意的地方……”
“大嫂腹中孩子一切都好，無需服安胎藥，母親不必擔憂。”孟舒道，“至於吃食上，需忌生食與涼寒之物。”
說著，她推開桌上的冰酥酪，“像這般好東西，大嫂怕是無福消受了。”
“對，快撤，快撤下去。”陳氏吩咐下人，又以過來人的身份細細囑咐起楊氏來。
蔣映薇亦在一旁補充。
孟舒看著眼前溫馨的場景，不由暗暗將手落在平坦的小腹上。
唇角微揚，眸中卻浮現出淡淡的悵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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