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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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
近子時, 寂靜的庭院中唯蟲鳴聲此起彼伏，兩個守夜的婢子坐在廊廡下貼著腦袋在一塊兒說話，好一會兒, 其中一粉衣婢子疑惑道：“這麽久了，怎的沒聽見裏頭的動靜？”
“或是三爺三奶奶累了, 早早歇下了。”另一婢子四下望了一眼, 提議道，“這個時辰，想來也沒什麽事了, 今兒府裏辦喜事，竈房裏還剩下不少好吃的點心, 我適才拿了些，還有不醉的果酒，不如尋一處吃去。”
“可……”粉衣婢子遲疑片刻。
“快走吧。”那婢子扯了扯她，笑得意味深長, “洞房花燭夜，主子們睡醒了, 指不定還得忙呢，可不敢擾了。”
粉衣婢子臉一紅，這才點頭, 悄然往臥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隨之而去。
可不怪屋內沒有動靜，此時的孟舒趴伏在浴桶之中，打那時說要沐浴，便沒能從裏頭出來過。
她輕喘著，神色迷離，周身無力, 尤是一雙腿軟綿綿的，已然快站不住了。
感受到男人高大魁梧的身子再次壓上來，她腦中登時浮現出適才自己緊抓著桶沿，眼見著浴桶中的水如海上洶湧的浪潮般在一次次激烈的撞擊中不住地撲灑而出的場景。
“別。”孟舒啞了嗓子，嗔怪地回眸掃他一眼，“水都涼了……”
他怎生如豺狼一般，全然不知饜足。且五年過去，這人好似比前世更放得開，都是自哪裏學來的羞煞人的花樣。
沈籌眸中含笑，擡手將粘在她臉上的濕漉漉的碎發別至耳後，強勁有力的手臂環住她盈盈一握的腰肢，又輕柔地托起她的下頜貼上那已然紅腫不堪的朱唇廝磨了片刻，方才舍得放開她。
他先行出了浴桶，穿好寢衣後，這才將孟舒自裏頭撈出來，抱坐在膝上，仔細替她擦拭了身子，穿好衣裳，抱出了浴間。
沈籌已然將那層撒了桂圓蓮子的衾被拿到了別處，天兒熱，他鋪了玉簟，讓孟舒舒舒服服躺在上頭，只替她蓋了一層蠶絲薄被。
從天不亮被折騰到了這一會兒，孟舒幾乎一沾床榻便不受控地沈沈睡了過去。
沈籌卻沒有睡意，只細細描摹著她的眉眼，總覺得好像是在做夢。
他的妻子再一次回到了他的身邊。
他在她額上輕輕落了一吻，看著她微微扭動身子間半露出的雪峰與上頭綻放的點點紅梅，眸光覆又不受控地灼熱起來，他穩了穩呼吸，闔上雙眸。
一次吃太狠怕是要將她嚇著，且她今日已然累極了。
不急，自是來日方長。
翌日，素來習慣早起的孟舒直到天大亮，方才疲憊地睜開眼睛，整個人酸疼得厲害。
側眸望去，身旁已然空了，她透過大紅床帳，隱隱見得一坐在明間慢條斯理啜著茶水的身影。
他倒是神清氣爽。
孟舒在心下嘟囔了一句，方才坐起身，聽聞動靜的小橘和沫兒快步過來。
“幾時了？”孟舒問道。
“辰時三刻。”沫兒答。
倒也不算太遲。
孟舒由著兩人替自己換了身棠紅的衣裙，梳洗罷正坐在妝臺前綰發，就聽得外頭傳來一聲“三爺”。
是大太太陳氏身邊的趙媽媽來了。
“三奶奶，您起了。”趙媽媽笑容滿面地行至她身側，後頭還跟著兩個婢子，“大太太著老奴過來看看，也叫您不必心急，到巳時才到敬茶的時候呢。”
言罷，又道：“這兩個丫頭，一個叫琴月，一個叫墨棋，都是才進府不久的，雖年歲小，但勝在聽話，做事也麻利，大太太的意思是三奶奶只帶了兩人來，到底少了些，就讓這兩個丫頭也留在疏影軒伺候，任由三奶奶差使安排。”
孟舒頷首，“母親費心了。”
“都站著做什麽，往後你們便是三奶奶的人，眼裏得有活，記得不能讓三奶奶帶來的兩位姐姐累著，記住了嗎？”趙媽媽邊訓話，邊把人往裏頭推，示意兩人去收拾臥間的被褥。
孟舒透過面前的銅鏡，見得趙媽媽站在一旁邊指揮，邊不住地觀察著，在終於翻出那張幹幹凈凈的白絹布時，面色微變，不著痕跡地收入袖中。
她頗有些忍俊不禁，側首看向坐在明間的沈籌，卻發現沈籌亦在看她，顯然也察覺到了趙媽媽的意圖。
他沖她淺淺笑了笑，孟舒便知，此事無需她費心，他自會解決。
梳妝罷，兩人前往正廳給長輩們敬茶。
沈老太太走了，而今坐在主位上的自然是作為長房長媳的沈大太太陳氏。
陳氏歡喜地自孟舒手中接過茶盞，轉將一對上好的翡翠玉鐲贈予了孟舒。
前世，孟舒收到的亦是這對玉鐲，但因著蔣映薇的事，那時，她不但沒能生出半分欣喜，反是如芒刺背，如坐針氈。
“多謝母親。”
“小舒啊。”陳氏握著她的手，“母親也不催你們，但你們若是能早些讓我抱上孫兒，自是再好不過。”
孟舒羞澀地垂眸，也不知說些什麽，末了，只輕聲道了句“是，母親”。
她又接連給二老爺二太太及三老爺敬了茶，隨即是沈家大爺沈翊及楊氏。
沈翊掏出楊氏準備好的拜錢遞給孟舒，略有些笨拙道：“賀三弟妹和三弟新婚之喜。”
孟舒恭敬地接過，“多謝大哥大嫂。”
“三弟妹來了，便太好了。”沈翊欣喜道，“往後就又多一個人陪纖兒說話了。”
孟舒聞言看向楊氏，便見楊氏沖她赧赧一笑，面上盡是說不出的甜蜜。
小半月不見，孟舒只覺楊氏似比先前容光煥發了許多。
她亦回以一笑，隱隱有些預感，興許她那婆母的心願能比她想象得更快實現。
沈翊後，便是她那大姑姐沈璃，孟舒敬完茶，將準備好的紅封給了沈璃的三個孩子及沈瑤。
沈瑤沒想到自己真能拿著，高興地拉著她一個勁兒地道“三嫂真好”。
除卻廳內這些人，二房的沈拓去歲順利過了鄉試，當真入了軍器局，為幫在沿海抗倭的衛橫舟改良火器，而今正身處浙閩一帶。
而三房獨子沈琪，則在姐姐沈玥出嫁後，入了蒼山書院發奮讀書。
沈玥出閣那日，少年哭得泣不成聲，還對著姐姐信誓旦旦道自己將來定然會有出息，幫襯姐姐，替姐姐撐腰，說若她夫君欺負她，她可隨時回家去。
敬茶罷，眾人各自散去，陳氏尋了個由頭，將沈籌單獨喊去說話。
孟舒則與沈瑤沈璃她們一道，去花園涼亭中閑坐喝茶。
及至晚間，孟舒與沈籌在疏影軒用罷晚飯，坐在小榻上時，她到底忍不住問道：“三爺今日，是如何對母親說的？”
她雖知曉沈籌定會將此事處理妥當，但還是不免生出幾分好奇。
“沒什麽。”沈籌風輕雲淡道，“實話實話罷了。”
實話實話？
孟舒心下一咯噔，就見沈籌眸中露出淡淡的戲謔的笑，不緊不慢道：“我說我昨晚太過心急，在你沐浴之際便闖了進去……”
當還真是實話實說了。
孟舒橫了他一眼，不敢想陳氏在聽得這話時，會露出什麽樣的神情。
大抵沒想到她那素來循規蹈矩的次子竟也會做出如此荒唐之舉。
她思索間，卻覺身子一輕，被沈籌輕輕松松抱坐到了懷裏。
看著他漆黑眼眸中跳動的幽焰，她故作不知：“做什麽？”
“你說呢。”
孟舒猛然抵住傾身而下的沈籌的胸膛，決絕道：“不成，我今日打算好編書的。”
沈籌聞言，無奈看她一眼，倒也不強求，松開手，淡聲道：“去吧。”
孟舒忙自他身上下來，疾步往西次間那張書案而去，自打恢覆記憶後，前世那本醫著上的內容自然也完整地呈現在了她的腦海中。
可那並不夠，她需得將後幾十年遇到的病例醫案同樣記載下來，繼續豐富前世那本女科醫著。
正當孟舒全神貫註提筆記錄之際，沈籌悄無聲息地坐在他身側，隨手翻開了一本書卷。
屋內一片寂靜，唯餘時不時響起的翻頁的聲響。
待孟舒停下筆，才發現自己已然寫了整整十頁，也不知過去了多久。
她看向身側陪著她的沈籌，竟也有些不好意思起來，畢竟再怎麽樣，今日還是他們成婚第二日。
她收起書冊，刻意輕咳一聲。
男人沒有動靜，似真沈浸在那書卷之中。
孟舒見狀，低聲暗示道：“我好了……”
對面依然沒有回應。
這人平素耳力不是好得緊，孟舒咬了咬唇，只得掐著嗓子柔聲喚道：“三爺……”
男人這才緩緩擡睫看來，待觸及到他那雙如幽谷般深不見底的眼眸時，孟舒心下一咯噔，直覺要糟。
“好了？”他淺笑了一下，笑意卻不達眼底，旋即慢條斯理地站起身，一步步朝她逼近。
孟舒凝著他那雙銳利的眼眸，心下直後悔不該寫得太久，將一頭本就不知饜足的狼餓瘋了能是什麽好結果。
她步步後退，卻根本退無可退，後腰抵到案沿的一刻，她猛然被抱坐在了上頭。
“看來，夫人很喜歡這個地方。”
沈籌緩緩抽開她腰間的系帶，眸中是隱忍到極限後，毫不掩藏的濃重谷欠望。
“巧了，我也是……”
翌日，坐在回娘家的馬車上時，孟舒雙腿依舊酸澀得厲害，她轉頭看向坐在一旁的男人，不由狠狠瞪了他一眼。
沈籌神色自若地看來，笑意溫潤，與昨夜如狼似虎的模樣截然不同。
他本就生得高大，她哪裏逃得過的，纖瘦嬌小的身子落在他懷裏，根本掙紮不得，任他予取予求，自書案到床榻，他比新婚夜那日更加瘋狂恣意。
“我再替夫人揉一揉？”沈籌提議道。
孟舒懶得搭理他，幸得待他假期一過，夜間自得乖乖在慧德堂處理公事。
不然讓他纏著，她哪裏還有閑暇編書。
及至孟家，邱雁娘見了女兒的頭一件事就是將她拉去了自己的臥房。
而沈籌，則被崔錚帶去了前院書房。
邱雁娘原欲關切一番女兒的房中事，但想到孟舒本就是大夫，實在不必她這個做娘的提醒什麽，便也只與她說了些體己話。
聊著聊著，孟舒驀然問道：“娘，哥哥呢，怎的不見哥哥？”
“你哥哥近日忙著呢。”邱雁娘道，“我聽你爹說，他自打回來後，不知怎的，便突然開始查起十幾年前的一樁舊案，而今各處奔波，這兩日都未回來。”
孟舒點點頭，並未怎麽放在心上，只覺此事倒也符合她那兄長的性子。
因她那爹爹只準了沈籌三日的假，故而翌日天未亮，沈籌便起身準備前往公廨。
孟舒替他整理好官服，調侃道：“昨兒也不知是誰，抱怨我爹一點不知通融，看不得女婿閑著，今日卻也不見你拖怠。”
“抱怨歸抱怨，公務卻是萬萬不能耽擱了。”沈籌低身環住她的腰肢，眸色溫柔，“且一想到往後日日能在家中見到你，也算有了盼頭。”
孟舒雙頰微熱，不想這人何時學得如此嘴甜，只輕推他一把，撅起嘴道：“還不快走，一會兒我也得梳洗去書院了。”
沈籌笑道：“若我今日下值早，便來接你。”
“不必了。”孟舒故作嫌棄，“往後莫來接我，本就日日都得見你，我覺著煩。”
沈籌清楚，孟舒是知曉祭天在即，他恐根本忙得抽不開身，方才說出這樣的話。
“好。”他道，“那我暫且先不煩你了。”
待祭天事宜了，他再去書院接她回家。
沈籌走後，孟舒換上一身輕便的衣裳，先是去了趟婆母陳氏的院子，卻不想陳氏竟還在睡。
趙媽媽笑著對她道：“三奶奶，大太太說了，往後您不必過來晨昏定省，有空了來陪她說說話便好，若是有要事得出去，也自個兒做主就成。”
孟舒聞言頗有些詫異，不想陳氏而今竟全然做起了甩手掌櫃。
不過於她，倒是件好事。
她坐馬車徑直出了府，往青囊學堂而去。
因她不在，學堂停了幾日的課，正在院中灑掃的冬兒見了她，驚詫地迎上來，“先生，你怎麽來了？”
“我過來瞧瞧。”孟舒道，“雖是明日才上學，但你們交的功課我都還未看完呢。”
孟舒話音方落，就聽外頭驀然有些吵鬧。
見她疑惑地看去，冬兒解釋道：“哦，應是隔壁，這一陣兒，隔壁每日都會來不少人。”
隔壁院兒一直空著，孟舒的確聽說近日有人住了進來，但因婚期將近，太多事需得忙碌，一時也沒關心。
“隔壁搬來的是何人啊？”她問道。
“是一位訟師。”冬兒答，“年歲很輕，好像姓易，來的那日，還給左鄰右舍都送了雞蛋，生得瘦瘦高高的，模樣俊秀得不得了。”
“訟師？”
“是啊。”冬兒繼續道，“那位公子專替貧苦人家申冤，且分文不取，短短五日已替好些蒙冤的百姓翻了案，名聲傳開去，而今京城內外每日都有不少人前來，求他幫忙寫訴狀或是上公堂陳辯。”
“那倒是個剛正不阿，心地良善之人。”
孟舒讚賞罷，就見那位姓易的訟師領著一對衣衫襤褸的老夫婦自裏頭出來，那位夫婦噙著眼淚，躬身似在哀求什麽，易訟師重重頷首，安撫好兩人，目送他們遠去。
“易訟師。”
易寧回過頭，便見一年輕貌美的婦人含笑提步而來，“我是隔壁青囊學堂的先生，姓孟，名孟舒，聽聞訟師搬來有一段時日了，還未正式打過招呼，倒是我失禮了。”
“夫人便是大理寺那位崔寺丞的妹妹？”易寧問道。
孟舒楞了一楞，有些意外，畢竟旁人問起她身份，多道她可是閣老之女，少有提及她養兄崔允衡的。
且這位易訟師一出現，孟舒便敏銳地覺察到了，縱然她一身男子裝扮，刻意壓低了嗓音，個頭也比一般女子高上許多，但分明是個姑娘。
一個姑娘家女扮男裝拋頭露臉來做訟師，實在新奇。
“易訟師認識我兄長？”她試探道。
易寧眸光閃爍了一下，淡聲道：“聽說過，但……不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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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是三爺三奶奶累了, 早早歇下了。”另一婢子四下望了一眼, 提議道，“這個時辰，想來也沒什麽事了, 今兒府裏辦喜事，竈房裏還剩下不少好吃的點心, 我適才拿了些，還有不醉的果酒，不如尋一處吃去。”
“可……”粉衣婢子遲疑片刻。
“快走吧。”那婢子扯了扯她，笑得意味深長, “洞房花燭夜，主子們睡醒了, 指不定還得忙呢，可不敢擾了。”
粉衣婢子臉一紅，這才點頭, 悄然往臥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隨之而去。
可不怪屋內沒有動靜，此時的孟舒趴伏在浴桶之中，打那時說要沐浴，便沒能從裏頭出來過。
她輕喘著，神色迷離，周身無力, 尤是一雙腿軟綿綿的，已然快站不住了。
感受到男人高大魁梧的身子再次壓上來，她腦中登時浮現出適才自己緊抓著桶沿，眼見著浴桶中的水如海上洶湧的浪潮般在一次次激烈的撞擊中不住地撲灑而出的場景。
“別。”孟舒啞了嗓子，嗔怪地回眸掃他一眼，“水都涼了……”
他怎生如豺狼一般，全然不知饜足。且五年過去，這人好似比前世更放得開，都是自哪裏學來的羞煞人的花樣。
沈籌眸中含笑，擡手將粘在她臉上的濕漉漉的碎發別至耳後，強勁有力的手臂環住她盈盈一握的腰肢，又輕柔地托起她的下頜貼上那已然紅腫不堪的朱唇廝磨了片刻，方才舍得放開她。
他先行出了浴桶，穿好寢衣後，這才將孟舒自裏頭撈出來，抱坐在膝上，仔細替她擦拭了身子，穿好衣裳，抱出了浴間。
沈籌已然將那層撒了桂圓蓮子的衾被拿到了別處，天兒熱，他鋪了玉簟，讓孟舒舒舒服服躺在上頭，只替她蓋了一層蠶絲薄被。
從天不亮被折騰到了這一會兒，孟舒幾乎一沾床榻便不受控地沈沈睡了過去。
沈籌卻沒有睡意，只細細描摹著她的眉眼，總覺得好像是在做夢。
他的妻子再一次回到了他的身邊。
他在她額上輕輕落了一吻，看著她微微扭動身子間半露出的雪峰與上頭綻放的點點紅梅，眸光覆又不受控地灼熱起來，他穩了穩呼吸，闔上雙眸。
一次吃太狠怕是要將她嚇著，且她今日已然累極了。
不急，自是來日方長。
翌日，素來習慣早起的孟舒直到天大亮，方才疲憊地睜開眼睛，整個人酸疼得厲害。
側眸望去，身旁已然空了，她透過大紅床帳，隱隱見得一坐在明間慢條斯理啜著茶水的身影。
他倒是神清氣爽。
孟舒在心下嘟囔了一句，方才坐起身，聽聞動靜的小橘和沫兒快步過來。
“幾時了？”孟舒問道。
“辰時三刻。”沫兒答。
倒也不算太遲。
孟舒由著兩人替自己換了身棠紅的衣裙，梳洗罷正坐在妝臺前綰發，就聽得外頭傳來一聲“三爺”。
是大太太陳氏身邊的趙媽媽來了。
“三奶奶，您起了。”趙媽媽笑容滿面地行至她身側，後頭還跟著兩個婢子，“大太太著老奴過來看看，也叫您不必心急，到巳時才到敬茶的時候呢。”
言罷，又道：“這兩個丫頭，一個叫琴月，一個叫墨棋，都是才進府不久的，雖年歲小，但勝在聽話，做事也麻利，大太太的意思是三奶奶只帶了兩人來，到底少了些，就讓這兩個丫頭也留在疏影軒伺候，任由三奶奶差使安排。”
孟舒頷首，“母親費心了。”
“都站著做什麽，往後你們便是三奶奶的人，眼裏得有活，記得不能讓三奶奶帶來的兩位姐姐累著，記住了嗎？”趙媽媽邊訓話，邊把人往裏頭推，示意兩人去收拾臥間的被褥。
孟舒透過面前的銅鏡，見得趙媽媽站在一旁邊指揮，邊不住地觀察著，在終於翻出那張幹幹凈凈的白絹布時，面色微變，不著痕跡地收入袖中。
她頗有些忍俊不禁，側首看向坐在明間的沈籌，卻發現沈籌亦在看她，顯然也察覺到了趙媽媽的意圖。
他沖她淺淺笑了笑，孟舒便知，此事無需她費心，他自會解決。
梳妝罷，兩人前往正廳給長輩們敬茶。
沈老太太走了，而今坐在主位上的自然是作為長房長媳的沈大太太陳氏。
陳氏歡喜地自孟舒手中接過茶盞，轉將一對上好的翡翠玉鐲贈予了孟舒。
前世，孟舒收到的亦是這對玉鐲，但因著蔣映薇的事，那時，她不但沒能生出半分欣喜，反是如芒刺背，如坐針氈。
“多謝母親。”
“小舒啊。”陳氏握著她的手，“母親也不催你們，但你們若是能早些讓我抱上孫兒，自是再好不過。”
孟舒羞澀地垂眸，也不知說些什麽，末了，只輕聲道了句“是，母親”。
她又接連給二老爺二太太及三老爺敬了茶，隨即是沈家大爺沈翊及楊氏。
沈翊掏出楊氏準備好的拜錢遞給孟舒，略有些笨拙道：“賀三弟妹和三弟新婚之喜。”
孟舒恭敬地接過，“多謝大哥大嫂。”
“三弟妹來了，便太好了。”沈翊欣喜道，“往後就又多一個人陪纖兒說話了。”
孟舒聞言看向楊氏，便見楊氏沖她赧赧一笑，面上盡是說不出的甜蜜。
小半月不見，孟舒只覺楊氏似比先前容光煥發了許多。
她亦回以一笑，隱隱有些預感，興許她那婆母的心願能比她想象得更快實現。
沈翊後，便是她那大姑姐沈璃，孟舒敬完茶，將準備好的紅封給了沈璃的三個孩子及沈瑤。
沈瑤沒想到自己真能拿著，高興地拉著她一個勁兒地道“三嫂真好”。
除卻廳內這些人，二房的沈拓去歲順利過了鄉試，當真入了軍器局，為幫在沿海抗倭的衛橫舟改良火器，而今正身處浙閩一帶。
而三房獨子沈琪，則在姐姐沈玥出嫁後，入了蒼山書院發奮讀書。
沈玥出閣那日，少年哭得泣不成聲，還對著姐姐信誓旦旦道自己將來定然會有出息，幫襯姐姐，替姐姐撐腰，說若她夫君欺負她，她可隨時回家去。
敬茶罷，眾人各自散去，陳氏尋了個由頭，將沈籌單獨喊去說話。
孟舒則與沈瑤沈璃她們一道，去花園涼亭中閑坐喝茶。
及至晚間，孟舒與沈籌在疏影軒用罷晚飯，坐在小榻上時，她到底忍不住問道：“三爺今日，是如何對母親說的？”
她雖知曉沈籌定會將此事處理妥當，但還是不免生出幾分好奇。
“沒什麽。”沈籌風輕雲淡道，“實話實話罷了。”
實話實話？
孟舒心下一咯噔，就見沈籌眸中露出淡淡的戲謔的笑，不緊不慢道：“我說我昨晚太過心急，在你沐浴之際便闖了進去……”
當還真是實話實說了。
孟舒橫了他一眼，不敢想陳氏在聽得這話時，會露出什麽樣的神情。
大抵沒想到她那素來循規蹈矩的次子竟也會做出如此荒唐之舉。
她思索間，卻覺身子一輕，被沈籌輕輕松松抱坐到了懷裏。
看著他漆黑眼眸中跳動的幽焰，她故作不知：“做什麽？”
“你說呢。”
孟舒猛然抵住傾身而下的沈籌的胸膛，決絕道：“不成，我今日打算好編書的。”
沈籌聞言，無奈看她一眼，倒也不強求，松開手，淡聲道：“去吧。”
孟舒忙自他身上下來，疾步往西次間那張書案而去，自打恢覆記憶後，前世那本醫著上的內容自然也完整地呈現在了她的腦海中。
可那並不夠，她需得將後幾十年遇到的病例醫案同樣記載下來，繼續豐富前世那本女科醫著。
正當孟舒全神貫註提筆記錄之際，沈籌悄無聲息地坐在他身側，隨手翻開了一本書卷。
屋內一片寂靜，唯餘時不時響起的翻頁的聲響。
待孟舒停下筆，才發現自己已然寫了整整十頁，也不知過去了多久。
她看向身側陪著她的沈籌，竟也有些不好意思起來，畢竟再怎麽樣，今日還是他們成婚第二日。
她收起書冊，刻意輕咳一聲。
男人沒有動靜，似真沈浸在那書卷之中。
孟舒見狀，低聲暗示道：“我好了……”
對面依然沒有回應。
這人平素耳力不是好得緊，孟舒咬了咬唇，只得掐著嗓子柔聲喚道：“三爺……”
男人這才緩緩擡睫看來，待觸及到他那雙如幽谷般深不見底的眼眸時，孟舒心下一咯噔，直覺要糟。
“好了？”他淺笑了一下，笑意卻不達眼底，旋即慢條斯理地站起身，一步步朝她逼近。
孟舒凝著他那雙銳利的眼眸，心下直後悔不該寫得太久，將一頭本就不知饜足的狼餓瘋了能是什麽好結果。
她步步後退，卻根本退無可退，後腰抵到案沿的一刻，她猛然被抱坐在了上頭。
“看來，夫人很喜歡這個地方。”
沈籌緩緩抽開她腰間的系帶，眸中是隱忍到極限後，毫不掩藏的濃重谷欠望。
“巧了，我也是……”
翌日，坐在回娘家的馬車上時，孟舒雙腿依舊酸澀得厲害，她轉頭看向坐在一旁的男人，不由狠狠瞪了他一眼。
沈籌神色自若地看來，笑意溫潤，與昨夜如狼似虎的模樣截然不同。
他本就生得高大，她哪裏逃得過的，纖瘦嬌小的身子落在他懷裏，根本掙紮不得，任他予取予求，自書案到床榻，他比新婚夜那日更加瘋狂恣意。
“我再替夫人揉一揉？”沈籌提議道。
孟舒懶得搭理他，幸得待他假期一過，夜間自得乖乖在慧德堂處理公事。
不然讓他纏著，她哪裏還有閑暇編書。
及至孟家，邱雁娘見了女兒的頭一件事就是將她拉去了自己的臥房。
而沈籌，則被崔錚帶去了前院書房。
邱雁娘原欲關切一番女兒的房中事，但想到孟舒本就是大夫，實在不必她這個做娘的提醒什麽，便也只與她說了些體己話。
聊著聊著，孟舒驀然問道：“娘，哥哥呢，怎的不見哥哥？”
“你哥哥近日忙著呢。”邱雁娘道，“我聽你爹說，他自打回來後，不知怎的，便突然開始查起十幾年前的一樁舊案，而今各處奔波，這兩日都未回來。”
孟舒點點頭，並未怎麽放在心上，只覺此事倒也符合她那兄長的性子。
因她那爹爹只準了沈籌三日的假，故而翌日天未亮，沈籌便起身準備前往公廨。
孟舒替他整理好官服，調侃道：“昨兒也不知是誰，抱怨我爹一點不知通融，看不得女婿閑著，今日卻也不見你拖怠。”
“抱怨歸抱怨，公務卻是萬萬不能耽擱了。”沈籌低身環住她的腰肢，眸色溫柔，“且一想到往後日日能在家中見到你，也算有了盼頭。”
孟舒雙頰微熱，不想這人何時學得如此嘴甜，只輕推他一把，撅起嘴道：“還不快走，一會兒我也得梳洗去書院了。”
沈籌笑道：“若我今日下值早，便來接你。”
“不必了。”孟舒故作嫌棄，“往後莫來接我，本就日日都得見你，我覺著煩。”
沈籌清楚，孟舒是知曉祭天在即，他恐根本忙得抽不開身，方才說出這樣的話。
“好。”他道，“那我暫且先不煩你了。”
待祭天事宜了，他再去書院接她回家。
沈籌走後，孟舒換上一身輕便的衣裳，先是去了趟婆母陳氏的院子，卻不想陳氏竟還在睡。
趙媽媽笑著對她道：“三奶奶，大太太說了，往後您不必過來晨昏定省，有空了來陪她說說話便好，若是有要事得出去，也自個兒做主就成。”
孟舒聞言頗有些詫異，不想陳氏而今竟全然做起了甩手掌櫃。
不過於她，倒是件好事。
她坐馬車徑直出了府，往青囊學堂而去。
因她不在，學堂停了幾日的課，正在院中灑掃的冬兒見了她，驚詫地迎上來，“先生，你怎麽來了？”
“我過來瞧瞧。”孟舒道，“雖是明日才上學，但你們交的功課我都還未看完呢。”
孟舒話音方落，就聽外頭驀然有些吵鬧。
見她疑惑地看去，冬兒解釋道：“哦，應是隔壁，這一陣兒，隔壁每日都會來不少人。”
隔壁院兒一直空著，孟舒的確聽說近日有人住了進來，但因婚期將近，太多事需得忙碌，一時也沒關心。
“隔壁搬來的是何人啊？”她問道。
“是一位訟師。”冬兒答，“年歲很輕，好像姓易，來的那日，還給左鄰右舍都送了雞蛋，生得瘦瘦高高的，模樣俊秀得不得了。”
“訟師？”
“是啊。”冬兒繼續道，“那位公子專替貧苦人家申冤，且分文不取，短短五日已替好些蒙冤的百姓翻了案，名聲傳開去，而今京城內外每日都有不少人前來，求他幫忙寫訴狀或是上公堂陳辯。”
“那倒是個剛正不阿，心地良善之人。”
孟舒讚賞罷，就見那位姓易的訟師領著一對衣衫襤褸的老夫婦自裏頭出來，那位夫婦噙著眼淚，躬身似在哀求什麽，易訟師重重頷首，安撫好兩人，目送他們遠去。
“易訟師。”
易寧回過頭，便見一年輕貌美的婦人含笑提步而來，“我是隔壁青囊學堂的先生，姓孟，名孟舒，聽聞訟師搬來有一段時日了，還未正式打過招呼，倒是我失禮了。”
“夫人便是大理寺那位崔寺丞的妹妹？”易寧問道。
孟舒楞了一楞，有些意外，畢竟旁人問起她身份，多道她可是閣老之女，少有提及她養兄崔允衡的。
且這位易訟師一出現，孟舒便敏銳地覺察到了，縱然她一身男子裝扮，刻意壓低了嗓音，個頭也比一般女子高上許多，但分明是個姑娘。
一個姑娘家女扮男裝拋頭露臉來做訟師，實在新奇。
“易訟師認識我兄長？”她試探道。
易寧眸光閃爍了一下，淡聲道：“聽說過，但……不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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