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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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是夜, 楊氏沐浴罷，特意換了一身嫣紅的寢衣。
沈家大爺沈翊已然躺在床榻上，見得楊氏, 孩子般撒嬌道：“纖兒，我手酸。”
今日宴席, 沈翊由沈籌蔣長風陪著在花園玩投壺, 沈籌自然是讓著大哥，還一遍遍教沈翊如何投方能投得更準。
楊氏坐在床榻上，替沈翊按揉著酸澀的手臂, 笑道：“不過玩玩罷了，也沒有彩頭, 大爺這般拼命做什麽。”
“自然要拼命的。”沈翊撅了撅嘴，定定看著楊氏，“若下回再有人欺負你，我定要親自為你報仇！”
楊氏動作微頓, 不由記起幾年前沈老太太壽宴上發生之事，她不想過了這般久, 沈翊竟還將此事掛在心上。
她鼻尖驀然一陣泛酸，不知這人緣何要對自己這麽好，嫁過來時, 她早已做好了準備, 想著不過是從一個火坑自另一個火坑，又能有什麽不一樣的，誰料迎來的竟是這般安穩幸福的日子。
她看著沈翊那張般般入畫，俊逸不凡的面容，知曉若非當年她婆母生產時出了意外，她也絕不可能有這個命嫁進沈家, 成為大爺的妻子。
若他好端端的，定然會和他那天資聰穎的弟弟一般，甚至更勝一籌，年紀輕輕便身居高位，以沈家長房長子的身份支撐起整個門庭。
而她這個小庶女，大抵一輩子連他的面都見不上吧。
見楊氏紅了眼眶，沈翊慌忙坐起來，“纖兒，你怎麽哭了，誰欺負你了，你告訴我，我替你出氣！”
看著沈翊那雙如湖水般清澈的眼眸裏滿是氣憤，楊氏再忍不住，撲進沈翊懷裏。
“大爺，你怎就對我這般好呢？”
“因為我喜歡你啊。”沈翊的愛直白而坦蕩，他在楊氏臉上親了一下，傻呵呵地笑，“我最喜歡纖兒了。”
“我也是。”楊氏摟住沈翊脖頸。
無論如何，他都是她的夫君，是她楊纖一個人的夫君。
“纖兒。”也不知抱了多久，楊氏一擡首，就見沈翊不知何時低首看她，神色有些別扭，嗓音也染上了幾分啞意。
他扯了扯衣領，目光落在楊氏胸前露出的大片白皙如玉的雪膚上，喉結微滾，“我有些熱，有些難受……”
楊氏想起白日自孟舒那廂得的提議，忽而直起身子，一雙柔荑抵在沈翊寬闊的雙肩上，將他推倒在床榻上，“大爺，我們做真正的夫妻吧。”
沈翊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我們不就是夫妻嗎？”
“不夠。”楊氏緩緩拉下一側寢衣，朱唇微啟，“是要做真正的，名副其實的夫妻……”
藕粉床帳緩緩下落，攏住榻中旖旎，春光無限。
六月初五，前夜落了些小雨，今早天空碧藍如洗，萬裏無雲。
孟府門前，紅綾飄飛，下人們腳步匆匆地忙碌著，門房站在外頭，時不時給過路，或是看熱鬧的孩子們發些密餞果脯，闔府上下一派喜氣洋洋。
天不亮，孟舒便被喜婆婢子們拽起來梳妝，她半閉著眼睛，困乏得厲害，直到喜婆提醒她可以起身更換衣裳時，她方才緩緩睜開雙眸。
澄黃的鏡面中映出一張嬌媚明艷的面容，配飾妝容比前世更為華麗，只不過相較於前世的期待與緊張，這一世她更多的是平靜的欣喜。
在落地鏡前換好一身霞帔，孟舒便見邱雁娘提步踏了進來，上下打量了一番她這身裝束，顯然要哭。
孟舒忙上前，“娘，你這是怎麽了，女兒是出嫁，又不是不回來了。”
邱雁娘努力收起淚意，握住孟舒的手，“娘只是……只是有些感慨，當初穩婆將剛出生的你放在我懷裏時，你還只有那麽小的一個，一眨眼竟要嫁人了。娘虧欠你太多，自小沒讓你享什麽福，皎皎，你定要過得好。”
孟舒驟然想起前世她出嫁時，她娘也是拉著她，說了一番相似的話，只那時，她娘眼睛看不見，甚至都看不到女兒穿嫁衣的模樣。
且那時，她並未像她娘希望的那般過得滿意順遂。
“會的，娘。”孟舒抱住邱雁娘。
這一世，她定然會過得很好。
她坐在臥房中等，也不知過了多久，就聽得外頭敲鑼打鼓的聲兒震天響，是沈籌迎親來了，究竟是多大的排場，竟連這廂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沒一會兒，愛看熱鬧的橘兒提裙自前院跑回來，興高采烈地同她們描述，“姑爺特意準備了好些紅封，一下就把那些原想堵門的給收買了，原以為定是暢通無阻，不想遇了大公子，楞是給出了難題，讓做催妝詩，將姑爺給阻在那兒了……”
崔允衡是上月末自老家趕回來的，朱老太太於去年病故，崔允衡便丁憂扶柩還鄉，將朱老太太葬入朱家祖墳。
雖府中上下仍稱呼崔允衡為大公子，但在崔允衡歸鄉之前，崔錚便已同他商量，讓他改回父姓。
崔錚心底很清楚，崔允衡當年之所以願意被他收養，隨他而姓，很大的緣由是為了麻痹江子榮，令江子榮相信崔允衡已然忘卻舊恨，重新開始生活。
可崔允衡始終沒忘，江子榮當年以他父親為刃來對付向賊一黨，及放任他們一家被向譽派人追殺，斬草除根，使得他母親妹妹慘死，祖母被逼瘋。
即便江子榮已然致仕還鄉，崔允衡在大理寺的這幾年，卻依然借江子榮兩個兒子在任職地貪汙受賄，欺壓百姓之舉，使江子榮徹底身敗名裂，也令其在幾番打擊之下，卒中突發，醒來後口眼歪斜，半身不遂。
朱老太太去的那日，崔允衡跪在祖母跟前，道大仇已報，讓老太太安心地閉上了雙眼。
崔允衡孝期已滿，他回來的那日，孟舒還和沈籌一道去迎。
他著天青長衫坐於馬上，卸了一身枷鎖的男人，笑容是孟舒從未見過的輕松與暢快。
橘兒才興致勃勃地說罷，就有婆子來催，說新郎官都在正廳等了。
喜婆忙給孟舒蓋上蓋頭，將人領出去。
這蓋頭倒是厚實，楞是一點瞧不見外頭的情形，她只能任由喜婆領著，彎彎繞繞，直到感受到手中紅綾的另一頭似被人拉起攥緊，還刻意扯了兩下。
孟舒抿唇而笑，亦扯動回應。
按理到了這會兒，該她爹娘說些夫妻和睦之類祝福的場面話，然少頃，卻聽得崔錚嗓音低沈道。
“沈籌，好生待皎皎，若是讓我知曉她受了欺負，我定親自將她從沈家接回來。”
孟舒心下一暖，曉得這是她爹在給她撐腰，昨夜，她自青囊學堂回來時，就見她爹在她院門外徘徊，見得她，關切了幾句，最後只道“明兒就是你成婚的日子，早些歇下”，便提步而去。
她爹不知該如何表達心裏的想法，可心底卻實打實關切著她這個女兒，即便她出嫁，也依然願意做她永不倒塌的靠山。
她聽見沈籌斬釘截鐵道：“岳丈大人放心，小婿絕不會給您這個機會。”
孟舒忍俊不禁，若沈籌讓她受氣，不等她爹來，她就早已收拾好東西回家來了，這輩子的她再不會輕易為人拿捏。
在熱鬧的爆竹聲和賓客的起哄聲中，孟舒一路出了孟府，坐上等在外頭的喜轎。
喜轎後是沈家迎親的儀仗，及一眼望不到頭的嫁妝隊伍。後來，孟舒才聽人說起，她成親那日，萬人空巷，不少她曾救治過的病人，及青囊學堂的學生們皆跑來撒谷豆銅錢為她祝福送嫁。
甚至許多年後，有人提及那場婚禮，會說是沈家三爺娶妻，是內閣崔首輔嫁女，亦是那位名揚大成的女醫孟夫人出閣成親。
在沈家正廳拜了堂，被送至疏影軒臥間坐在那張熟悉又陌生的床榻上時，孟舒已然有些精疲力盡。
邱雁娘原給孟舒備了四個陪嫁丫鬟，但孟舒最後只要了兩個，一個是小橘，還有一個叫沫兒的。
想必沈大太太陳氏亦會給她再安排幾人。
前世陳氏亦安排了，可孟舒發覺那幾個婢子多少對她這個出身低微的三奶奶頗有些看不上，便從來只讓雪蘭一人貼身伺候。
不過這一世的雪蘭，已在前年攢夠了錢離開了孟家，如願嫁給了她青梅竹馬的表兄，年前生了一個女兒，夫妻倆經營著一家小鋪子，日子過得還算富足。
此事還是替她接生的穩婆告訴孟舒的，那穩婆亦在青囊學堂學習，孟舒得知後，托人送去一個小金鎖，便當是謝雪蘭前世對她無微不至的照顧。
“姑……”小橘才開口，就意識到這個稱呼已然不妥，改口道，“三奶奶，您餓不餓？”
孟舒笑了笑，“還成，不急，我等三爺一道用。”
聽得這話，小橘與沫兒對視一眼，欲言又止，總覺得這會兒，三爺定然被前廳爭相敬酒的賓客們纏得脫不了身，哪能這麽快回來。
不想才過了一刻多鐘，外頭響起腳步聲，沈籌竟真從前廳回來了。
孟舒聽得一聲“三爺”，沒一會兒，就見一雙暗紅的靴子出現在眼底。
“三爺回來得倒是比我想象得早。”
沈籌在她身側坐下，“靜遠兄替我擋了酒，又掩護我回來。”
“那三爺可是欠了大人情了。”孟舒笑道。
“無妨，待他家夫人生了孩子，滿月時，送份厚禮便可。”
屋內，站著的喜婆和七八個婢子，見得新郎新婦旁若無人地聊起來，不免有些瞠目結舌。
這別家成親，新人多是又緊張又羞，不想這兩人卻是平靜地話起了家常，儼然一對老夫老妻。
喜婆適時上前提醒，沈籌才自承盤中拿起秤桿，緩緩挑起孟舒的蓋頭。
滿屋燭火的光亮迎面而來，孟舒被刺得一時睜不開眼，好一會兒才適應過來。
沈籌著大紅喜服站在她的跟前，身上散發著淡淡的酒氣，他凝視著她的面容，看似風輕雲淡，卻被孟舒眼尖地察覺他半掩在袖中的手已然握緊。
“夫人。”他低聲喚道，眸中藏著旁人讀不懂的覆雜心緒。
時隔兩世，五年，他終於能再名正言順地這般喚她。
“夫君。”孟舒含笑回應。
這一世，他終是親自揭開了她的蓋頭。
兩人飲下合巹酒，吃了同牢肉，剪發相束，至此，方才真正禮成。
喜婆說了一籮筐吉祥話，才將一幫人帶了下去，屋內只剩一對新人及兩個婢子。
橘兒自竈房取來晚飯，沫兒則替孟舒卸了釵環，兩人在浴間備好熱水，便極有眼色地齊齊退了出去。
孟舒餓久了，反沒什麽胃口，吃了半碗香甜的綠豆粥，坐了片刻，目光落在那撒了帳的拔步床上，上頭散著不少桂圓蓮子紅棗。
孟舒摸了摸鼻子，輕咳一聲，看向沈籌，佯作鎮定般問道：“三爺先去沐浴，還是我先？”
沈籌道：“你先吧。”
孟舒點點頭，提步往浴間而去，然正欲閉門，卻見一只指節分明的大掌驟然握住了門框。
如山般高大魁梧的男人擋住了外頭的燭光，投下一片漆黑的影子將她覆蓋得嚴嚴實實。
她松開手，任由他踏進來，每一步都帶著無形的壓迫感。
“春宵一刻值千金，不好浪費。”他嗓音低沈喑啞，深邃的眼眸死死鎖在她身上，蘊著燎原的幽焰，“不如……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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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楊氏沐浴罷，特意換了一身嫣紅的寢衣。
沈家大爺沈翊已然躺在床榻上，見得楊氏, 孩子般撒嬌道：“纖兒，我手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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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氏坐在床榻上，替沈翊按揉著酸澀的手臂, 笑道：“不過玩玩罷了，也沒有彩頭, 大爺這般拼命做什麽。”
“自然要拼命的。”沈翊撅了撅嘴，定定看著楊氏，“若下回再有人欺負你，我定要親自為你報仇！”
楊氏動作微頓, 不由記起幾年前沈老太太壽宴上發生之事，她不想過了這般久, 沈翊竟還將此事掛在心上。
她鼻尖驀然一陣泛酸，不知這人緣何要對自己這麽好，嫁過來時, 她早已做好了準備, 想著不過是從一個火坑自另一個火坑，又能有什麽不一樣的，誰料迎來的竟是這般安穩幸福的日子。
她看著沈翊那張般般入畫，俊逸不凡的面容，知曉若非當年她婆母生產時出了意外，她也絕不可能有這個命嫁進沈家, 成為大爺的妻子。
若他好端端的，定然會和他那天資聰穎的弟弟一般，甚至更勝一籌，年紀輕輕便身居高位，以沈家長房長子的身份支撐起整個門庭。
而她這個小庶女，大抵一輩子連他的面都見不上吧。
見楊氏紅了眼眶，沈翊慌忙坐起來，“纖兒，你怎麽哭了，誰欺負你了，你告訴我，我替你出氣！”
看著沈翊那雙如湖水般清澈的眼眸裏滿是氣憤，楊氏再忍不住，撲進沈翊懷裏。
“大爺，你怎就對我這般好呢？”
“因為我喜歡你啊。”沈翊的愛直白而坦蕩，他在楊氏臉上親了一下，傻呵呵地笑，“我最喜歡纖兒了。”
“我也是。”楊氏摟住沈翊脖頸。
無論如何，他都是她的夫君，是她楊纖一個人的夫君。
“纖兒。”也不知抱了多久，楊氏一擡首，就見沈翊不知何時低首看她，神色有些別扭，嗓音也染上了幾分啞意。
他扯了扯衣領，目光落在楊氏胸前露出的大片白皙如玉的雪膚上，喉結微滾，“我有些熱，有些難受……”
楊氏想起白日自孟舒那廂得的提議，忽而直起身子，一雙柔荑抵在沈翊寬闊的雙肩上，將他推倒在床榻上，“大爺，我們做真正的夫妻吧。”
沈翊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我們不就是夫妻嗎？”
“不夠。”楊氏緩緩拉下一側寢衣，朱唇微啟，“是要做真正的，名副其實的夫妻……”
藕粉床帳緩緩下落，攏住榻中旖旎，春光無限。
六月初五，前夜落了些小雨，今早天空碧藍如洗，萬裏無雲。
孟府門前，紅綾飄飛，下人們腳步匆匆地忙碌著，門房站在外頭，時不時給過路，或是看熱鬧的孩子們發些密餞果脯，闔府上下一派喜氣洋洋。
天不亮，孟舒便被喜婆婢子們拽起來梳妝，她半閉著眼睛，困乏得厲害，直到喜婆提醒她可以起身更換衣裳時，她方才緩緩睜開雙眸。
澄黃的鏡面中映出一張嬌媚明艷的面容，配飾妝容比前世更為華麗，只不過相較於前世的期待與緊張，這一世她更多的是平靜的欣喜。
在落地鏡前換好一身霞帔，孟舒便見邱雁娘提步踏了進來，上下打量了一番她這身裝束，顯然要哭。
孟舒忙上前，“娘，你這是怎麽了，女兒是出嫁，又不是不回來了。”
邱雁娘努力收起淚意，握住孟舒的手，“娘只是……只是有些感慨，當初穩婆將剛出生的你放在我懷裏時，你還只有那麽小的一個，一眨眼竟要嫁人了。娘虧欠你太多，自小沒讓你享什麽福，皎皎，你定要過得好。”
孟舒驟然想起前世她出嫁時，她娘也是拉著她，說了一番相似的話，只那時，她娘眼睛看不見，甚至都看不到女兒穿嫁衣的模樣。
且那時，她並未像她娘希望的那般過得滿意順遂。
“會的，娘。”孟舒抱住邱雁娘。
這一世，她定然會過得很好。
她坐在臥房中等，也不知過了多久，就聽得外頭敲鑼打鼓的聲兒震天響，是沈籌迎親來了，究竟是多大的排場，竟連這廂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沒一會兒，愛看熱鬧的橘兒提裙自前院跑回來，興高采烈地同她們描述，“姑爺特意準備了好些紅封，一下就把那些原想堵門的給收買了，原以為定是暢通無阻，不想遇了大公子，楞是給出了難題，讓做催妝詩，將姑爺給阻在那兒了……”
崔允衡是上月末自老家趕回來的，朱老太太於去年病故，崔允衡便丁憂扶柩還鄉，將朱老太太葬入朱家祖墳。
雖府中上下仍稱呼崔允衡為大公子，但在崔允衡歸鄉之前，崔錚便已同他商量，讓他改回父姓。
崔錚心底很清楚，崔允衡當年之所以願意被他收養，隨他而姓，很大的緣由是為了麻痹江子榮，令江子榮相信崔允衡已然忘卻舊恨，重新開始生活。
可崔允衡始終沒忘，江子榮當年以他父親為刃來對付向賊一黨，及放任他們一家被向譽派人追殺，斬草除根，使得他母親妹妹慘死，祖母被逼瘋。
即便江子榮已然致仕還鄉，崔允衡在大理寺的這幾年，卻依然借江子榮兩個兒子在任職地貪汙受賄，欺壓百姓之舉，使江子榮徹底身敗名裂，也令其在幾番打擊之下，卒中突發，醒來後口眼歪斜，半身不遂。
朱老太太去的那日，崔允衡跪在祖母跟前，道大仇已報，讓老太太安心地閉上了雙眼。
崔允衡孝期已滿，他回來的那日，孟舒還和沈籌一道去迎。
他著天青長衫坐於馬上，卸了一身枷鎖的男人，笑容是孟舒從未見過的輕松與暢快。
橘兒才興致勃勃地說罷，就有婆子來催，說新郎官都在正廳等了。
喜婆忙給孟舒蓋上蓋頭，將人領出去。
這蓋頭倒是厚實，楞是一點瞧不見外頭的情形，她只能任由喜婆領著，彎彎繞繞，直到感受到手中紅綾的另一頭似被人拉起攥緊，還刻意扯了兩下。
孟舒抿唇而笑，亦扯動回應。
按理到了這會兒，該她爹娘說些夫妻和睦之類祝福的場面話，然少頃，卻聽得崔錚嗓音低沈道。
“沈籌，好生待皎皎，若是讓我知曉她受了欺負，我定親自將她從沈家接回來。”
孟舒心下一暖，曉得這是她爹在給她撐腰，昨夜，她自青囊學堂回來時，就見她爹在她院門外徘徊，見得她，關切了幾句，最後只道“明兒就是你成婚的日子，早些歇下”，便提步而去。
她爹不知該如何表達心裏的想法，可心底卻實打實關切著她這個女兒，即便她出嫁，也依然願意做她永不倒塌的靠山。
她聽見沈籌斬釘截鐵道：“岳丈大人放心，小婿絕不會給您這個機會。”
孟舒忍俊不禁，若沈籌讓她受氣，不等她爹來，她就早已收拾好東西回家來了，這輩子的她再不會輕易為人拿捏。
在熱鬧的爆竹聲和賓客的起哄聲中，孟舒一路出了孟府，坐上等在外頭的喜轎。
喜轎後是沈家迎親的儀仗，及一眼望不到頭的嫁妝隊伍。後來，孟舒才聽人說起，她成親那日，萬人空巷，不少她曾救治過的病人，及青囊學堂的學生們皆跑來撒谷豆銅錢為她祝福送嫁。
甚至許多年後，有人提及那場婚禮，會說是沈家三爺娶妻，是內閣崔首輔嫁女，亦是那位名揚大成的女醫孟夫人出閣成親。
在沈家正廳拜了堂，被送至疏影軒臥間坐在那張熟悉又陌生的床榻上時，孟舒已然有些精疲力盡。
邱雁娘原給孟舒備了四個陪嫁丫鬟，但孟舒最後只要了兩個，一個是小橘，還有一個叫沫兒的。
想必沈大太太陳氏亦會給她再安排幾人。
前世陳氏亦安排了，可孟舒發覺那幾個婢子多少對她這個出身低微的三奶奶頗有些看不上，便從來只讓雪蘭一人貼身伺候。
不過這一世的雪蘭，已在前年攢夠了錢離開了孟家，如願嫁給了她青梅竹馬的表兄，年前生了一個女兒，夫妻倆經營著一家小鋪子，日子過得還算富足。
此事還是替她接生的穩婆告訴孟舒的，那穩婆亦在青囊學堂學習，孟舒得知後，托人送去一個小金鎖，便當是謝雪蘭前世對她無微不至的照顧。
“姑……”小橘才開口，就意識到這個稱呼已然不妥，改口道，“三奶奶，您餓不餓？”
孟舒笑了笑，“還成，不急，我等三爺一道用。”
聽得這話，小橘與沫兒對視一眼，欲言又止，總覺得這會兒，三爺定然被前廳爭相敬酒的賓客們纏得脫不了身，哪能這麽快回來。
不想才過了一刻多鐘，外頭響起腳步聲，沈籌竟真從前廳回來了。
孟舒聽得一聲“三爺”，沒一會兒，就見一雙暗紅的靴子出現在眼底。
“三爺回來得倒是比我想象得早。”
沈籌在她身側坐下，“靜遠兄替我擋了酒，又掩護我回來。”
“那三爺可是欠了大人情了。”孟舒笑道。
“無妨，待他家夫人生了孩子，滿月時，送份厚禮便可。”
屋內，站著的喜婆和七八個婢子，見得新郎新婦旁若無人地聊起來，不免有些瞠目結舌。
這別家成親，新人多是又緊張又羞，不想這兩人卻是平靜地話起了家常，儼然一對老夫老妻。
喜婆適時上前提醒，沈籌才自承盤中拿起秤桿，緩緩挑起孟舒的蓋頭。
滿屋燭火的光亮迎面而來，孟舒被刺得一時睜不開眼，好一會兒才適應過來。
沈籌著大紅喜服站在她的跟前，身上散發著淡淡的酒氣，他凝視著她的面容，看似風輕雲淡，卻被孟舒眼尖地察覺他半掩在袖中的手已然握緊。
“夫人。”他低聲喚道，眸中藏著旁人讀不懂的覆雜心緒。
時隔兩世，五年，他終於能再名正言順地這般喚她。
“夫君。”孟舒含笑回應。
這一世，他終是親自揭開了她的蓋頭。
兩人飲下合巹酒，吃了同牢肉，剪發相束，至此，方才真正禮成。
喜婆說了一籮筐吉祥話，才將一幫人帶了下去，屋內只剩一對新人及兩個婢子。
橘兒自竈房取來晚飯，沫兒則替孟舒卸了釵環，兩人在浴間備好熱水，便極有眼色地齊齊退了出去。
孟舒餓久了，反沒什麽胃口，吃了半碗香甜的綠豆粥，坐了片刻，目光落在那撒了帳的拔步床上，上頭散著不少桂圓蓮子紅棗。
孟舒摸了摸鼻子，輕咳一聲，看向沈籌，佯作鎮定般問道：“三爺先去沐浴，還是我先？”
沈籌道：“你先吧。”
孟舒點點頭，提步往浴間而去，然正欲閉門，卻見一只指節分明的大掌驟然握住了門框。
如山般高大魁梧的男人擋住了外頭的燭光，投下一片漆黑的影子將她覆蓋得嚴嚴實實。
她松開手，任由他踏進來，每一步都帶著無形的壓迫感。
“春宵一刻值千金，不好浪費。”他嗓音低沈喑啞，深邃的眼眸死死鎖在她身上，蘊著燎原的幽焰，“不如……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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