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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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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泰康元年, 五月。

與禮部官員談論完新帝祭天事宜,內閣次輔胡澤恩隨眾人一道離開文淵閣。

才踏出門檻,擡首便見那位沈侍郎對著崔錚崔首輔道:“時辰不早, 下官就先行一步了。”

崔錚蹙了蹙眉,面露不虞, “沈侍郎日日如此, 難免也會令人覺得厭煩。”

沈籌笑了笑,跟聽不懂話似的,“閣老放心, 下官不煩。”

言罷,躬身施了一禮, 闊步而去。

崔錚望著沈籌得意的背影,不由得嘟囔,“還未成婚,便日日纏著, 像個什麽樣子。”

崔錚聲音雖低,但還是教胡澤恩悉數聽了去, 適才在文淵閣,他們這位首輔大人還就沈侍郎關於陛下祭天大典的提議目露讚賞,然才下值, 便登時換了個面孔。

還真應了那句老丈人看女婿, 越看越心煩。

且首輔的獨女似乎還未正式嫁進沈家,婚事應是定在下月初五,這還只是準翁婿,若真成了婚,該如何是好。

胡澤恩搖了搖頭,聽聞那位首輔家的姑娘, 還是鼎鼎有名的女醫,妙手回春,救治了不少病患,是連已然過世的太皇太後都讚許過的,一年前更是在爭議聲中於京中開辦了一家女醫學堂。

能力膽氣,絲毫不遜色於男兒。

便是不提她作為首輔的父親,這位孟姑娘的名聲也已漸漸在大成各地傳開去。

城南,青囊學堂。

孟舒收整了學生們交上來的考題,放眼望去,便見底下只餘兩個十三四歲的姑娘尚在奮筆疾書。

眼見坐在左側衣著華貴的姑娘已然停了筆,另一個粗布衣裳的少女似有些急了,額上一時泛起了密密的汗珠。

孟舒起身上前,問道:“冬兒,寫得如何了?”

“先生。”那叫冬兒的少女脹紅了臉,“我知藥材,但實在不知如何寫,我的字還未大認全呢……”

孟舒低眸看去,便見那紙面上歪歪扭扭,還有好些空缺的地方。

聽得此言,另一個姑娘快步過來,“那怕什麽,你說說,都是哪些藥材,我替你寫便是。”

冬兒遲疑著望了孟舒一眼,見孟舒點點頭,才道:“多謝五姑娘。”

永定侯章家的五姑娘章樂棠笑著坐到冬兒的位置上,提起筆,邊聽冬兒講,邊將她的藥方記錄下來。

聽到最後,她驀然懊惱道:“呀……我怎沒想到,是該往裏頭添一味黃芪的,冬兒,你怎如此厲害呢,要是我也有你這般天賦便好了。”

冬兒登時面露惶恐,“五姑娘折煞我了,我一個粗鄙之人,大字都不識幾個,怎敢與您相提並論。”

“那有什麽。”章樂棠不以為然,“孟先生說了,在這青囊學堂,我們都是同窗,不分身份尊卑,只較醫術高低。”

冬兒聞言抿唇笑了笑,孟舒亦面露欣慰,收了兩人的答卷道:“冬兒,早些回去歇息吧。”

“是,先生。”冬兒言罷,便往學堂後院而去。

與旁人不同,她是住在此處的。

她原是家中逼婚,逃來的這裏。

後她爹娘兄長還來此處氣勢洶洶地搶過人,稱既已收了對方人家五兩銀子,無論如何冬兒都得同他們走。

冬兒學醫的天賦極佳,孟舒心疼她,亦不願這樣的姑娘被埋沒,便用十兩銀子,讓她那爹娘兄長簽下了斷親書。

此後,就讓她住在青囊學堂,一邊學醫一邊在空閑時做些收拾灑掃的活計,便也不算白吃白住。

院外,驀然響起車馬聲響,孟舒下意識擡首望去,然卻聽章樂棠欣喜道:“是我兄長來了。”

她提裙小跑出去,“二哥哥。”

來人二十出頭的模樣,身姿挺拔,一身天青衣衫倜儻風流,清雅矜貴。

“章世子。”

孟舒施了一禮。

章洲亦恭敬道:“孟先生,今日在課上家妹可有淘氣,沒給先生添麻煩吧?”

“自然沒有。”章樂棠不悅地撅嘴,“今日課上先生還誇我了呢。”

“辛苦孟先生了。”章洲感激道,“若非先生,我家小妹自也無法如願如償。”

孟舒笑了笑,“世子客氣了。”

一年前,青囊學堂剛開起來時,除卻一些上了年歲的藥婆穩婆,並無多少人願意前來。

尋常百姓寧可將家中女兒留下幹活,也不願她們將時間浪費在學醫上,左右將來都得嫁人生子,學這些又有何用。

高門大戶更是不願,自家姑娘本就錦衣玉食,又何必在外拋頭露面替人診治,壞了名聲不說,將來更是難許人家。

孟舒一時有些犯愁,朝去信邀她雲游途中曾遇到過的一位喪夫的女醫來了京城,那女醫被京城一國公府以每月十兩銀子聘用,事情傳開去,學堂招收的學生才漸漸多了起來。

與此同時,宮中亦開始挑選女醫,官階可與太醫院太醫比擬,專替太後妃嬪們診治。

此舉一經推行,便有些官宦之家開始蠢蠢欲動。

章樂棠便是如此。

不過她是自小鐘愛醫術,她父親永定侯本不同意她學醫,但聽聞女醫可入宮任職,若能借此得太後嬪妃們的寵信,又何嘗不會對家族有所助益。

章洲遲疑半晌道:“離這一條街的地方,新開了一家酒樓,聽聞口味很是不錯,我今日命人在那兒定了一桌酒席,不知孟先生可否賞光一道前去,也好讓我借此好生謝孟先生一番。”

孟舒看著章洲神色誠摯的模樣,正想著如何拒絕,卻聽得一聲“章世子”。

她擡眼望去,便見沈籌淺笑著緩步而來,對著章洲施了一禮。

“沈侍郎。”章洲笑意凝滯在臉上,“沈侍郎是來接孟先生的?”

“是,今日事雜,來的有些遲了。”沈籌似笑非笑地看著章洲,“那章世子,下官便帶著我家小舒先行一步了。”

我家小舒……

章洲聽著這親昵的稱呼,神色略有些不自然地頷首,“沈侍郎慢走。”

他眼看著沈籌將孟舒扶上馬車,眸底不由浮現出些許落寞,章樂棠偷覷著他,強忍著笑道:“二哥哥,這京中都知道,孟先生與沈侍郎兩情相悅,都快要成親了,你……太遲了。”

章洲聞聲剜了她一眼。

他又何嘗不知,他一開始就沒有機會。

“這般愛胡說八道,不如在功課上多下些工夫,不然父親只怕又不允你學醫了。”

此時,馬車之上。

孟舒正靜靜翻閱著適才學生們交上來的答卷。

雖冬兒的字是其中最差的,但不得不說,她的確是悟性最好的那個,天生當大夫的料。

幸得當時她逃到了學堂,不然可就白白浪費了她的天賦。

孟舒有些感慨,前世她是在編纂完醫著後才生了建學堂的想法,比這一世至少遲了十年。

那時的冬兒,大抵已被迫嫁人,生了好幾個孩子了吧。

只不知如今這整個大成,又有多少如冬兒這般未被發現的遺珠呢。

沈籌坐在孟舒身側,見她時而蹙眉,時而展顏,全然沈浸在這些答卷裏,也算體會到了前世孟舒在疏影軒等他處理完公事回來的滋味。

他到底忍不住將手落在那些紙上,“我每日也只這時候能與你相處片刻,你怎也不好生陪陪我。”

孟舒側眸看向他,忍俊不禁,“在公廨處理了一日的公務,三爺不累嗎?還日日過來接我回家。”

“怎會累呢。”沈籌道:“且我這叫居安思危,你看今日不過遲來了一些,便差點讓你被人拐了去。”

孟舒也不知,這人而今怎這般容易吃味,“三爺想多了,章世子不過是想替妹妹謝謝我罷了。”

沈籌見她不以為意的模樣,心下只道她天真,都是男人,他還能看不出那章洲的心思嗎。

正是五月裏,天兒熱得格外厲害,即便車裏隔了冰塊散熱,孟舒白皙光潔的額間仍不免泛起細密的汗珠。

沈籌凝視片刻,到底沒忍住用衣袂細細替她拭去。

孟舒擡眸看向他,終是生了幾分愧疚。

他們定親快兩年了,可一月前方才定下了成婚的日子。

倒也不是她刻意拖沓,而是家事國事,一樁接著一樁,先是沈家老太太過世,隨後又是慶貞帝、太後駕崩,沈籌替祖母守孝齊衰一年,起覆後又繼續作為禮部侍郎著手主持陛下太後的喪儀。

原去年年末,兩人便能定下日子成親的,可孟舒才雲游回來,以忙著著書及教習為由,硬生生拖到了現在,即便如此,沈籌仍是毫無怨言,幾乎每日雷打不動在下值後過來接她回家。

她想了想,收了手中的東西,柔聲道:“三爺,我有些累了。”

沈籌聞言默默將身子往她那廂側過去一些。

孟舒自然地將腦袋倚靠在他寬闊的肩頭,放松下身子,闔眸小憩。

沈籌垂首細細打量著她的眉眼,自那鴉羽般濃密的長睫,挺拔的鼻梁緩緩而下,落在那不畫而丹的朱唇上,她身上淡淡的藥草香氣不可控地鉆入他的鼻尖,亦使他喉結微滾,忍不住低身朝那誘人的柔軟而去。

然還未觸著,卻覺馬車停了下來,車夫在外頭喊道:“三爺,孟姑娘,我們到了。”

孟舒睜開眼,卻正與沈籌藏著黯色的目光相撞,她幾乎能感受到他灼熱的呼吸,雙頰一燙,慌忙將他推開。

這兩年來,始終對她規規矩矩,維持著禮數的人,這是怎麽了。

她趕忙下車去,卻見門房快步上前,指著站在他身側的人道:“姑娘,你可算回來了,這人是特意來尋您的。”

“可是孟姑娘?”

一被曬得黝黑的年輕農戶弓著腰小心翼翼上前。

見孟舒點頭,忽而淚如雨下,撲通跪在她跟前,重重磕了一個響頭,“姑娘,求您救救我家娘子吧,她產後半月,原好好的,今日午後突然便淌了一床的血,眼看就要沒命了,我們村子裏的穩婆說京中首輔家的姑娘是個神醫,專治女子病疾,我才借了村裏人的驢車特意趕過來。”

說著,他摸了摸腰間,一雙粗糙的手捧出一個憋憋的布袋,用哀求的眼神道:“我家沒甚錢銀,這是所有積蓄,求求您救我家娘子一命,她才十六歲,自打跟著我還未過過一天好日子,怎能就這般死了呢,只要您肯答應救她,小的餘生給您當牛做馬,求求您了……”

“快起來。”孟舒拉不動那農戶,只得示意門房搭把手,隨即問道,“你們住在何處?”

農戶聽得這話,曉得是有了希望,忙道:“城南五裏外的桃花村。”

“同我說說,你家娘子的血是鮮紅還是紫暗的?可有出汗氣促之狀?”孟舒又問。

“鮮紅的,怎也止不住,人眼看著就沒血色了,的確也出汗,有些氣喘。”農戶一一答道。

孟舒神色凝重起來,“不能耽擱了,得趕緊去。”

她話音才落,就聽身後的沈籌道:“我隨你一道去。”

孟舒點點頭,吩咐門房向家中轉告自己的去向,隨即吩咐那農戶上馬車,之後再來取那驢車。

出城前,孟舒令車夫先去百草堂取了些或會用到的草藥,才匆匆往那桃花村趕。

及至那農戶周從家,就聽得裏頭傳來一陣哭聲,孟舒進去時,周從媳婦李氏已然昏迷,滿屋子飄著濃重的血腥氣。

正抱著繈褓中的孫兒哭的周從娘見得進來一個衣著華貴的姑娘,一時瞠目結舌,不想兒子真將這般尊貴的人物請來了。

孟舒忙替李氏診了脈,隨即自藥箱裏翻出一顆藥丸,塞入她口中,迫她咽下,又取出方才帶來的藥材,遞給周從娘,讓拿去外頭煎煮。

周從娘楞了一下,連連應聲,放下孩子,拿了藥就往外頭跑。

再進來時,將煎好又用碗反覆倒涼了些的湯藥遞給孟舒,扶起兒媳,由孟舒把藥一點點給她餵了下去。

大抵半個多時辰後,李氏忽而眼睫微顫,慢幽幽睜開了眼,身下的血亦止住了。

剛自鬼門關走了一遭的她茫然地看向自己的婆母,啞著嗓子喚了聲“娘”。

“誒。”周從娘抽泣起來,“兒啊,你可嚇死你叢哥和我了。”

孟舒探了探李氏的脈象,方才默默起身出去,對等在外頭,心急如焚的周從道:“你娘子醒了,進去看看吧。”

周從紅著眼圈跑進去,沒一會兒就聽見他喜極而泣的哭聲。

孟舒與沈籌相視一笑。

在外間坐了片刻,才見周從出來,忐忑道:“孟姑娘救了我家娘子的命,我也不知,如何謝謝姑娘您。”

“不必了,那錢你自個兒留著。”孟舒道,“好生照顧你家娘子,血崩並非小病,我給你開了藥方,你照著給她抓服便是。”

周從接過藥方,也看不懂,只見得上頭密密麻麻的字,不免有些犯愁,但他還是恭敬道。

“辛苦姑娘和這位爺了,這天也暗了,恐怕京城城門也下了鑰,二位便委屈一些,在此歇下吧,只……只我家中,唯餘一間破房。”

“不必了。”沈籌道,“我家在附近有一莊子,我們去那廂住便可。”

他又道:“周從,你若願意,明日可去沈家莊上,我會提前告知莊上管事,替你尋個活計。”

“多謝,多謝爺。”

周從面露狂喜,作勢便要跪,被沈籌攔住了。

上了前往田莊的馬車,孟舒才問道:“三爺怎突然想到幫那周從?”

“他能為了命懸一線的妻子,跑到京城,求到你跟前,說明是敦厚良善之輩,左右莊上也缺人,順手幫一把,倒也沒什麽。”

孟舒深深看他一眼,曉得沈籌分明是看出了周從的窘迫,才出手相助,卻也不攬功,說得這般輕飄飄的。

沈家在附近的那個田莊著實算不得太大,裏頭只管事夫婦、兩個婢子並一個廚子而已。

及至那廂,姓馮的管事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慌忙吩咐人收拾了屋子給兩人住,又讓竈房做了晚飯送來。

孟舒被安排在了主屋,沈籌則住在西廂。

飯後,兩人消食片刻各自回了屋,不想沈籌沐浴出來,卻見孟舒不知何時進了西廂,正坐在那圓桌前。

他微微一怔,“怎還不歇息?”

“睡不著。”

孟舒站起身,忽而拉起他的手,莞爾一笑,“三爺同我說說話,你不是怨我不陪陪你嗎。”

沈籌感受到她纖細的手指有意無意地在他掌心輕輕撓著。

她雖穿著齊整,但卻是換了衣裳,顯然已經沐浴過。

他微微瞇起眼,不止覺得掌心癢,心口亦是一陣陣發癢。

他喉結輕滾,眸色深了幾分,“你是不是故意的。”

孟舒笑而不答,而是踮腳擦去他耳廓沾染的水滴。

她身子貼近,淡雅的芙蓉香露的氣味撲鼻而來,那雙白皙如玉的柔荑拂過他肌膚的一刻,沈籌呼吸一緊,再忍不住一把掐住孟舒盈盈一握的柳腰,將她抱坐在了圓桌上。

他俯身將她困在雙臂之間,喑啞的嗓音裏滿是克制,咬牙用警告的語氣道。

“孟舒,給我安分一些,在這地方,我可不一定忍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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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女主爹在正文和這部分番外還是用崔錚這個名字,感覺換回去有點突兀,之後的父母愛情及接下去的if線番外會恢覆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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