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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風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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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風塵

“褚家以為朕不敢清算他們?”

新帝面上厲色難掩,一本折子被擲到地上。

褚徵上表請求將將軍府嫁妝送進東宮便罷了,褚騁竟上表辭官,字字句句皆是反思,自認未能護住家人,不堪為官。

可在裴珩看來,字字皆是對他的怨懟不滿。

如此犯上,無非是仗著舊時情義,真當這個兵部侍郎非他不可了?

“貶!”

裴珩似乎連袍袖都卷攜著怒氣,擰眉半晌,才擠出個官職來:“京兆縣令。”

伺候在旁的德順偷覷一眼,狀似替主子不平,十分惋惜道:“大公子為官清正,才情卓爾,每每向陛下進言,皆切中要害,剖明利弊,堪比管仲、樂毅,可如今怎麽就如此糊塗,傷陛下的心吶。”

聞言,裴珩涼涼瞥去一眼。

看似義憤填膺地替他不平,倒是將褚大誇了一大通。

這狗奴才。

他陰陽道:“攢出如此之多讚美之詞,還真是難為你了。”

德順低眉順眼地嘿嘿一笑:“奴才哪裏懂這些,還不都是聽您說的多了。奴才難為不難為的不打緊,只是不想讓陛下為難了。”

裴珩面容有些沈冷,連德順都看得出他不願動褚家,可他們倒是一直拿軟刀子向他威逼施壓。

還真自以為當過他裴珩的師父、伴讀,便能如此藐視帝威。

一小太監從殿外小跑進來,在德順身旁附耳低語幾句。

德順臉色立馬變了,湊近了低聲稟報:“陛下,太後剛剛遣人來打探,您在乾元殿所臨幸的女子是何來歷。”

此事,裴珩並未刻意壓制。他想做的事,何至於偷偷摸摸?他想要的人,裴珝阻擋不了,太後阻擋不了,就連先帝,也照樣別想阻擋。

只是不知怎麽傳成他臨幸了個清倌。

裴珩臉都綠了。

德順連連磕頭:“奴才該死,只是太後身邊的人來問,奴才不敢不應啊。”

帝王聲音沈沈:“你的差事幹得是愈發好了。”

裴珩知曉,太後最看中皇家血脈,必不會對此事輕拿輕放。果不其然,晌午還沒過就來了乾元殿。

才飲了一盞茶,就要他將那女子喚來給她瞧瞧。

太後撇著茶沫,並未擡眼,只緩緩道:“哀家聽聞,那清倌伺候得很是妥帖,讓陛下都能至臉面於不顧,堂而皇之地將人擡進宮。”

德順侍奉在旁,額上冷汗直冒。

他瞄一眼皇帝,見對方神色懶懶,看起來壓根不將太後的興師問罪放在心上,只能一咬牙,膝蓋一軟:“太後明察!那女子並非清倌,而是清白的官家女子。”

宋太後淡淡向下撩他一眼,冷冷“哼”一聲:“清白的官家女子怕是都要為你這句話羞憤而死。”

末了,又朝裴珩的方向擡了擡眼:“如今陛下身邊的人,竟如此巧言令色,信口雌黃!”

她視線落在德順身上,話語中已是夾帶了不容錯認的怒意。

德順戰戰兢兢的,幾乎要跪縮成鵪鶉。

裴珩眼都未全睜開,姿態一派閑懶:“母後待皇嫂如此好,這個兒媳倒是如此瞧不上。”

德順眼中隱有一絲不可置信,迅速瞥了眼皇帝後,立馬又低垂了頭。

宋太後聞言怒意更盛:“你平日裏胡來便罷了,風塵女子也配與你皇嫂相提並論!”

窈窈出身高門,容貌出眾不說,規矩禮節樣樣都好。

裴珩唇角勾著,神色懶懶:“配不配,也得嘗過才知曉。”

他言辭猛浪,不著邊際,神色間又絲毫不以為恥,反而自得。

宋太後只覺眼前一黑,一時間仿佛整個天地都在旋轉,身子一歪就向後倒去。

“太後!太後!快傳太醫!”

一向天塌下來都不放在眼裏的裴x珩,這會兒倒是將氣暈親娘的事捂得嚴實。

畢竟按大業律令,不孝入十惡,輕則笞,重則絞。

可裴珩一向肆意而為,做事只憑心情和喜好。

將梁王打壓得連成婚之日親自接親都不能。

北衙禁軍只聽命於皇帝,皇帝讓接人便只接人,地上那一百多擔的嫁妝連看都不看,更別說擡了。

好在眼下將軍府的嫁妝已經送入東宮,算是了了一件煩心事。

可褚徵依舊每日愁雲密布,深夜裏書房的燈還燃著,不時便能聽到一聲長嘆。

誰人不知,北衙禁軍直屬陛下。

陛下如此打壓梁王,連接親都不允,就算是做了王妃,又豈會好過。

說來荒唐,誰家是求著把姑娘的嫁妝送過去的?

可新帝的荒唐事何止一樁,還是皇子時就揚言要燒光《女則》《女訓》,廢除女子三從四德了,緣由自然是他那位心頭肉學得煩。

那些夫子、大儒都不待見他,也是情有可原。

一句話就能得罪天下文人,怎麽不算是一種本事呢。

-

不知怎麽,這幾日天氣始終不見晴,小雨陰綿不絕。檻窗合上,隔絕屋外風雨,只聽得見雨打窗欞聲。

到太後宮中請安時,恰逢幾位太妃都在,褚韞寧不欲多言,只依禮輕聲問安,便揀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垂眸靜默。

殿內檀香裊裊,從博山爐中緩緩吐出,那氣息沈靜安穩,倒讓人的心境也跟著松泛下來幾分。

德太妃坐於太後下首,指尖捏著杯蓋,輕輕撇弄著茶沫,淺呷了一口,才含笑望向主位:“姐姐近日氣色愈發好了,可見陛下仁孝,事事以姐姐為尊。”

她眼波流轉,徐徐掃過殿內陳設,語氣溫軟:“這壽康宮,一應布置都是頂好的,當真是無一處不精致華貴。”

只是如今宋太後心裏那口氣尚未平覆,最聽不得這等仁孝之言。

偏偏德太妃恍若未覺,仍是慢聲細語地往下說:“可見姐姐是有大福澤的人,如今天下承平,膝下兩位皇子又都是極孝順的。”

她略頓一頓,聲音裏添了幾分恰如其分的感慨:“咱們陛下初登大寶,便以雷霆手段肅清了朝堂,忠國公一黨的下場,大家可都是親眼看見了的,經此一事,誰還敢有半分悖逆之心?”

褚韞寧不著痕跡地瞟一眼德太妃。

彼時能從盛寵的宋貴妃手中分走寵愛的人,不會是蠢的。

怕是還不知道自己拍到了馬腿上。

她目光溫和,聲音不輕不重:“太妃娘娘體察入微,所言極是,陛下心性赤誠,賢明仁孝,我朝有明君如此,實乃萬民之幸。”

德太妃道一句“正是”,又轉過頭教導悅安公主:“錦儀也當好好效仿你皇兄,孝順太後。”

悅安應聲:“母妃原也不必囑咐我,身為子女,侍奉母後是本分,這都是當然的。”

像是對她的應答分外滿意,德太妃展顏笑開,對著宋太後道:“姐姐瞧這孩子,心中自有分寸。”

宋太後目光含笑掠過悅安:“悅安被你教導得知書達理,很是懂事。”

她頓了頓,又道:“前些日子珩兒派人送來幾張狐皮,哀家用不了這許多,你們正好挑一挑,拿去制了氅衣。”

德太妃掩唇輕笑:“我們不過說了幾句陛下的好話,實則也都是實話而已,倒叫姐姐拿出這樣好的東西來,可見姐姐最是疼陛下。”

宋太後無奈搖頭,眼尾笑紋淺淺:“若不是好東西,豈能堵得住你這張從不饒人的巧嘴?”

宮人捧著幾件狐皮呈上,德太妃指尖撫過一件銀狐皮,那皮毛在光下流轉著水波般的光澤,不由讚嘆:“這銀狐皮油光水滑,品相極佳,當真難得。”

褚韞寧目光卻落在一旁的白狐皮上。

她並非沒見識的人,箱籠裏收著的狐裘貂氅不在少數,好幾件都是裴珩親手獵的。其中有一件,毛色比眼前這張更為雪白,絨毛也更細密豐厚。

白狐本就稀有,更遑論那樣好的成色,上千只中也難尋到一只,不知他是費了多少工夫才得來那般品相上等的皮料。

未等她說什麽,悅安便搶先選了那張白狐皮,轉向太後巧笑道:“母後,這白狐皮色澤真是雪白無瑕,正好能給兒臣做件鬥篷。”

說罷,眼風掃向褚韞寧,語氣帶著幾分刻意天真的挑釁:“二皇嫂如今已為人婦,依我看,衣裝上更需穩重端莊些才好,這等鮮亮顏色,還是未出閣的女兒家更相稱。二皇嫂素來大度,想必不會介意吧?”

悅安與她一向不對付,尚在閨中之時兩人便因爭搶貢品生過齟齬。只不過與她爭的不是褚韞寧,而是裴珩。

因著如今與裴珩之間的關系,褚韞寧在人前總不免有些心虛,生怕見不得人的關系被捅破。

她雖不願多生事端,卻不是這樣好欺負。

褚韞寧收回視線,轉而落在她面上,淺淺一笑:“白狐毛皮雪白,倒是與公主容顏相得益彰。母後拿來賞賜給我們的,自然都是極好的,心裏唯有感激,何來介意之說?”

悅安面上得意之色顯然有些僵,正欲說什麽,卻被德太妃岔開了話:“這孩子說的什麽話,和你二皇嫂沒大沒小的,窈窈是你的長輩。”

又向褚韞寧笑笑:“這孩子真是被我寵壞了。”

宋太後顯然懶得聽幾人拌嘴,小輩們的事,也不便於插手過多,便借口乏累,回殿中歇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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