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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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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窘迫

殿門外,兩架步攆並排而行,才離開壽康宮,行至宮道,悅安便向德太妃一側傾身,一臉不悅:“母妃方才為何不讓我說?她手裏好幾件氅衣,還不都是七哥獵給她的。”

不是白狐皮就是雪貂皮,皮毛通體雪白,好看得緊。

七哥偏心得很,眼裏只有褚氏,她們這些妹妹從來都不在他眼裏,連張像樣的皮料也要不來。

德太妃壓低聲音斥她:“少說兩句吧你!還當是你父皇在位的時候呢!如今的陛下可不會像你父皇一樣寵慣你!何時少過你的用度?何至於為了張狐皮去與人相爭!我看你是一見到那褚氏就徹底沒了腦子!”

悅安不服氣地嗆聲:“我就要說!我偏要刺她!我就要她想到是她自己棄了七哥,如今才當不成皇後,只能嫁一個無權的王爺,”她面上神情似乎很解氣,“估計她自己想想都能嘔死。”

憑什麽她不爭不搶,便有人將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一個將軍之女,用的東西已經比她們這些公主都要好了,偏偏父皇還這樣縱著。

德太妃似是被她這番言論鬧得十分頭疼,卻仍是沈著氣:“不過些意氣之爭,頂什麽用?她再怎麽樣,也已經嫁了人,你與她爭什麽?有那與人拌嘴的功夫,不如去哄你皇兄和母後,你的婚嫁之事,不過他們一句話。”

提及自己婚嫁,悅安這才理智回籠,卻仍不在意:“放心好了,什麽話不該說我是知道的。”

就如擠兌褚氏幾句,有誰又能說什麽?七哥還會給她撐腰不成?

彼時她與那褚氏相爭,她不過打了她的丫鬟一巴掌,竟就被七哥告到了父皇那,父皇口喻令她禁足半月,抄寫宮規二十遍,竟被那殺千刀的傳成了禁足三月,抄宮規八十遍。

若不是母妃打探到真實情況,她怕是要抄到手斷掉。

可那家夥假傳天子口喻,只一句輕飄飄的“聽錯了”,竟然讓父皇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甚至將錯就錯,還說什麽,關半月也是關,關三月也是關,宮規多抄上幾遍也無妨。

豈是只有幾遍?

父皇偏心偏得人都要糊塗了。

她打就打了,怎麽一個臣女的丫鬟竟比她堂堂公主都要金貴了?

她要去找父皇鬧,母妃還非壓著她不許,說什麽若不出意外,七皇子便是儲君。

母妃聖眷優渥,也只有在那裴珩面前會矮下一頭來。

步攆停穩,德太妃團扇輕搖,邁入殿中。

“眼下,褚氏看似落魄,實則不然。她父兄依然在邊關,受陛下重用。陛下自登基,發落了多少世家,也沒見將軍府如何。”

“先不說褚徵的吏部侍郎仍坐的穩當,就連旁支,也還做著鹽鐵的差事,那可是肥差。”

彼時她就很想為自己母族討這個差事,卻怎麽也要不來。

悅安不以為然地輕笑:“褚威不在京中,我看褚家便沒有幾個能擔事的,七哥未必就將他們放在眼裏。”

“不說這個。”德太妃話鋒一轉,“悅和近來是不是與盧家那個小將軍走得頗近?”

悅安聞言先是一楞,隨即漫不經心道:“你說的是七哥身邊那個隨從。”

德太妃皺眉斜他一眼。

什麽叫隨從,人家是皇帝心腹,天子近臣,盧家也是百年望族。

她瞥自己女兒一眼,見她一塊一塊地吃蜜瓜,心中不由煩躁。

心眼子真是比悅和那丫頭差遠了。

悅安嚼著瓜,口齒不清道:“你放心好了,悅和的母x妃不過是個太嬪,婚嫁上她不能與我相爭什麽,”又笑嘻嘻的,“母妃只要給我備好多多的嫁妝就好了,要比褚氏多才行。”

德太妃似是拿她無法,只無奈的捏一下她的鼻子:“倒是什麽都要與人比,你是公主,嫁妝豈會比不上一個臣子之女?”

悅安輕哼一聲:“我可聽說,褚家陪嫁了上百擡嫁妝。”

-

此時的東宮小院裏堆滿了漆紅楠木箱,連帶著從將軍府一道來的,還有同褚韞寧自幼一起長大的丫鬟,澄雲和澹月。

宮人進進出出,多是懸掛簾幔,鋪設地毯,放置香爐一類的細致活。

主仆三人正淚眼汪汪地互訴衷腸,德順滿臉堆笑地進來,身後跟著一溜手捧托盤的宮女太監。

德順身為禦前總管太監,對著褚韞寧行禮卻絲毫不敢含糊。

“奴才奉命給娘娘送些賞賜來,這些宮女太監也都是內侍省精心挑的,身家背景清白。”

又推上前一個模樣清秀的小太監:“這是奴才的徒弟,叫福茂,您用著順手就使喚使喚,不順手就盡管給奴才打發回來。”

小太監很是機靈:“奴才福茂給娘娘請安!”

褚韞寧擡眸望一眼,捧著漆紅托盤的宮婢,竟是一溜延伸至了院子裏,宮女太監,也有十幾人之多,她這院子小,實在用不著這麽多人伺候。只是既然送來了,也是一點心意。

她從桌上檀木盒子裏拿了幾塊金餅,澹月接過,上前將金餅塞進德順手裏,還瞪了他一眼。

德順收了東西訕笑,他跟在陛下的身邊久,不僅眼前這位是他的姑奶奶,連她身邊的丫鬟也是小姑奶奶。

宮人陸續退下,一方小院恢覆靜謐。

褚韞寧環顧裝點一新的寢殿:波斯地毯、瑪瑙胡床、鮫綃床幔,連珠簾都是南珠制成。

她擡手撩起珠簾,珍珠從掌心滾過,顆顆碩大圓潤,光澤瑩潤細膩,猶如絲緞。

澹月湊近了看擺在窗下的玉石盆栽,目中驚奇:“這玉石牡丹盆栽可真是精致,連葉片的紋路都清晰可見呢。”

粉色牡丹鮮活嬌艷,油青色枝葉舒展。難得的是取自整塊天然獨山玉,借用其天然混色順色立意,巧雕而成。

褚韞寧望著那盆栽,有些出神。

裴珩還是皇子時,曾送過她一株倭國進貢的珊瑚樹。

那時他送她的東西,都是靠他的功名,向皇帝太後討來的賞賜。

每每打了勝仗回京,他討要的賞賜不是釵環步搖,就是東珠、珊瑚,總之都是些女子喜愛的玩意兒。

什麽貴重要什麽。

每每有稀罕的貢物,他都第一個盯上,不要來誓不罷休,聖眷正濃的寵妃也別想和他爭。

他說,他的窈窈,自然什麽都要最好的。

皇帝也樂得縱著這個兒子。

“這個皮猴子,倒是知道疼媳婦。”

“姝言給老七挑的親事好,前些日子郭雄從邊關來信說,這小子不要命的打法如今收斂了許多,有了媳婦就惜命了。”

如今,他再也不需用軍功討,也不需和寵妃爭,就能流水似的賞賜東西給她。

這處院子,雖然不大,眼下卻布置得極盡華貴。

褚韞寧卻不願待在這,總覺得像他豢養小雀的籠子,一想到這,心頭一股屈辱就壓得她有些透不過氣來,還有一種生怕他不知何時突然出現的心有餘悸。

她搬回了正殿,與裴珝同殿而住,只是才過一日,便有些後悔。

原本想著好歹是梁王寢殿,用度總會寬裕些,卻沒有小廚房,司膳司說,是奉陛下命令撤去的。

這尚且能忍,可宮人送來的份例、禦膳房呈上的膳食,皆遠低於親王規制,午膳甚至不夠兩人食用。

連她慣用的胭脂水粉也減半供給。

裴珝物欲不高,對此似乎不甚在意。

褚韞寧卻從沒過過這樣窘迫的日子。

她翻出嫁妝單子,略略一掃,裏面至少有十幾家鋪面,還有良田莊子,林林總總。

她喚來澄雲,遞過一張寫著地址的紙條:“找個穩妥的人,去西市這幾處鋪面收些租銀來。”

澄雲看著手中地址,又看她一眼,壓下心中覆雜心緒,應聲去了。

添了些銀錢打點,承慶殿的主仆幾人總算用上了一頓像樣的晚膳。

傍晚,澹月侍奉褚韞寧卸妝時,幾次欲言又止,服侍她安寢時,終是沒忍住。

她心中有氣,也疑惑:“內侍省的人克扣咱們承慶殿的份例便罷了,梁王不是有俸祿嗎?就算沒有,他自己這些年也該置辦了不少產業吧。”

夫人尚能置辦許多鋪面田產,連小姐的嫁妝裏都有數百畝良田。

裴珝當年可是太子,不說手中權力稍稍露出去一點,就是只打著太子旗號,誰人敢不給他面子?

褚韞寧摘下耳墜:“許是不曾吧。”

“這成什麽體統!”澹月忍不住提高聲調,“難不成要小姐來養著他?”

褚韞寧也只一笑:“不然怎麽辦?”

嫁都嫁了。

嫁了皇家,居然還吃穿都要自己花錢,還要養個男人,澹月沒想到她家小姐竟要過這樣的日子。

小姐這樣的品貌與家世,什麽樣的男子配不起,堂堂大將女之女,如今竟要靠著嫁妝度日,連胭脂水粉都要精打細算。

褚韞寧下句話卻令她更氣。

“明日你去拿些銀子,分賞給承慶殿的宮人。”

澹月聞言眼睛都瞪圓了:“還要賞他們?”

這還不只是養著梁王,連他宮裏的人都要一並養著了?

褚韞寧像是料到她的反應似的,面色平靜:“連你都這般多怨言,那些人可想而知,銀子賞下去,才有人肯實實在在幫我們做事,往後我們還要在這長久的住下去,總要有人手可用,去吧。”

澹月揣著銀子,心有不甘,卻仍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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