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夢魘(一)

關燈
第70章 夢魘(一)

紅紙燈籠沿著長街一路綿延, 如流霞墜地,映得青磚黛瓦都浸在融融暖意裏。風過,燈影搖紅, 一片和樂融融景象。

明日, 便是上元節。

鄢雲津以雷霆手段查出上次肆意擾亂祭雪大典的幕後真兇, 發現其赫然是族中的一位舊部, 便趁此時機,巧設連環計揪出了多位與外部有勾結的人,盡數審問給予相對應的處罰後, 這才暫歸平靜。

鄢家府邸早早懸起燈串,晚風輕拂,燈穗微晃,投下滿地細碎柔和的光影。

此番繁華景象,與一處相比,恍若兩個世界。

客房的窗子半掩著,點著的紅燭慢吞吞淌著蠟油, 空氣中彌漫著輕微的苦澀藥味, 不算難聞, 卻壓得人心頭發沈。

葉西寧躺在床上, 已昏昏沈沈睡了五日。

高熱如附骨之疽,始終纏綿不退。他的臉頰泛著病態的潮紅,眉頭緊緊蹙起,長睫如沾露的蝶翼,時不時輕輕顫動,呼吸輕淺急促,偶爾無意識地低喃幾聲,細聽之下, 全是破碎模糊的“義父”“不要走”,諸如此話,每一聲都揪人心肺。

方瀾整日整夜守在床邊,整整五日,片刻都不敢多離。

往日冷冽逼人的氣場雖散了不少,卻又添了沈郁與焦灼。

葉西寧因強行毀劍,經脈有損,方瀾就握著葉西寧冰涼的手,將自身靈力源源不斷地渡入對方體內,一遍遍溫養著他受損的經脈,不敢有半分松懈。

葉西寧昏睡了多久,方瀾的心就懸了多久。

“若天。”

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唐辛得率先推門而入,身後跟著提著藥箱的靳沐之。

謝天星本想跟著一起進,可一想到屋內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的氣氛,又怕吵到了昏睡的葉西寧,便停在廊下,攥著拳焦急地來回踱步,目光頻頻望向屋內。

方瀾看到來人,微微挪步讓出地方:“靳公子。”

靳沐之頷首算作應答,他走到床邊坐下,指尖搭在葉西寧腕間,閉目凝神診脈。

方瀾語氣緊張:“如何?”

靳沐之收手起身,看向兩人,回道:“你們放心,他已無大礙。神魂雖有損傷,卻不算致命,脈象比前幾日穩了很多。”

唐辛得打量著葉西寧,吊著的心稍稍落地,仍忍不住追問:“那他為何一直昏迷不醒,高熱不退?”

“這並非是傷勢所致,是心結。”靳沐之望向床上昏睡的人,解釋道,“他心中悲痛太過,強行壓抑情緒,自己不願醒過來,一味沈溺在夢魘裏不肯掙脫,身子才會這般虛弱難愈。”

他打了個恰當的比方:“比如說,他現在,是把自己關在了一片漆黑孤寂的地方,任憑外界誰來呼喚,都不肯出來。藥石只能醫身,不能醫心。你們多陪著他,試著跟他講話,等他自己願意走出來了,自然會醒來。”

方瀾道:“多謝。”

“淩天君客氣了。”靳沐之打開藥箱,取出幾服凝神靜心的藥放在案上,“按時煎藥餵他喝下,切忌再讓他情緒大起大落。”

說完,便提著藥箱離去。

唐辛得也不願多留打擾,其實他想留下,但次次被方瀾以各種理由拒絕,遂不再堅持,囑托幾句後,輕輕帶上房門。

方瀾重新回到少年身邊坐下,目光落在他不安輕顫眼睫上,心裏揪疼。

他比誰都清楚,葉西寧這幾日有多麽難受。

夢裏全是哭喊與掙紮,一聲聲盡是對那個人的愧疚與不舍,方瀾對那個人不甚清楚,但從當日情形和葉西寧支離破碎的言語中,他可以肯定的是,那個人的離去,對葉西寧而言,無異於天塌地陷,是剜心刺骨的痛。

方瀾將葉西寧微涼的手緊緊貼在自己掌心,指腹輕輕摩挲著他單薄的手背,動作溫柔得近乎虔誠。

“西寧,快點醒過來。”他低聲呢喃,帶著壓抑的祈求,“我會陪著你,不離不棄。”

夜色漸深,窗外的花燈被沈沈夜色襯得愈發明亮,流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光影。

月光清淺,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葉西寧蒼白的臉上。

恍惚間,思緒飄回蔓青谷。

那是葉西寧從小到大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谷中永遠安靜祥和,永遠是喜人的春天,永遠都有遍野桃花,落英繽紛。

彼時的他還小,,眉眼稚嫩軟糯,臉頰肉嘟嘟的,笑起來,無憂無慮,不知愁滋味。

當然,

他愁義父的病怎麽還不好,愁義父究竟害了什麽病,為何一天三頓頓頓哪天離他而去,這些,自然不是咒怨葉十三,只是單純擔憂他的身體。

臨水屋舍內,葉十三正坐在案前,寬大的兜臉,只微微露出個下巴尖,蒼白幾分。

帶著銀白色手套的手正捏著一碗黑褐色的藥汁,眉頭緊蹙,顯然是極為抗拒那股苦澀。

“十三,聽話,把藥喝了。”白溟瀧半彎著腰站在一旁,語氣溫柔得不像話,耐心哄勸,像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喝了藥,身子能舒服些,我給你備了蜜餞,喝了吃一顆,不苦的。”

葉十三把藥碗放下,氣道:“又苦又臭的藥,喝了還沒效,我不喝。”

“這藥雖說不能治愈你身上的傷,總歸可以滋補療養,減輕痛苦。”白溟瀧拿過藥碗,盛了一勺,語氣耐心又溫柔,“啊——十三,喝一口,就一口,喝了就不疼了。”

小葉西寧躲在門邊,偷偷看著這一幕,小手緊緊攥著身旁比他大幾歲的芫鳳的衣角。

他偶然聽山下的人說,過幾日就是一年一度的上元佳節,屆時山下會有盛大的燈會,舞龍舞獅,煙花漫天,還有各式各樣好吃的好玩的,熱鬧非凡。

他長這麽大,出蔓青谷的次數屈指可數,從未見過那般繁華熱鬧的景象,心裏癢得厲害,滿心都是向往,卻又怕義父不答應,緊張得手心直冒汗。

芫鳳輕輕推了推他,小聲道:“阿寧,你去說,咱們兩個,師叔最疼你,定會答應。”

“好,哥哥等阿寧好消息。”葉西寧咬了咬唇,鼓足勇氣,小步小步挪到裏面,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葉十三,像藏了漫天星光,聲音軟糯又小心翼翼。

“義父……”

葉十三正愁怎麽應付那碗藥,甫一聽到葉西寧的聲音,轉過頭來:“怎麽了,阿寧?”

“義父,過幾日就是上元節。”葉西寧手指不安地攪著衣擺,緊張得不敢擡頭,聲音細若蚊蚋,“山下會舉辦花燈節,還有舞龍游街,很好玩……我和芫鳳哥哥,能不能下山去看看?”

說完,他立刻低下頭,小臉繃得緊緊的,以為一定會被拒絕。

義父向來不喜熱鬧,不允許他們隨意離開蔓青谷,說外面的世界不安全,更何況,他身子還這般不好。

可出乎意料的是,葉十三沒有立刻拒絕。

他看著眼前悄悄仰臉、滿眼期待的小娃娃,看了許久許久,也不知在想什麽。

在想如何訓斥他們只顧著玩,不專心修習嗎?

葉西寧胡亂猜著。

哪知葉十三點了點頭,道:“好。”

葉西寧猛地擡頭,眼睛瞪得圓溜溜的,不敢置信:“義父,您、您答應了?”

“嗯。”葉十三聲音輕緩,帶著寵溺,“你們兩個小孩下山不安全,我和你白叔,帶你們一起去。”

一旁的白溟瀧微微一怔,隨即眼底泛起溫柔的笑意,沒有多說什麽,只是將藥碗再次遞到葉十三面前:“十三,既然答應了阿寧,就把藥喝了,養足了精神才能帶他們出去,不是嗎?”

葉西寧也抱著葉十三的大腿哄他:“義父,您就喝一口吧,喝了藥病才能好。這裏有蜜餞,阿寧餵您吃,吃了就不苦了。”

葉十三輕笑一聲,終是沒有再拒絕:“好好好,我喝。”

白術本想接著餵他的,葉十三卻直接拿過藥碗,仰頭一飲而盡。

苦澀的藥汁滑入喉間,他眉頭微蹙,葉西寧立刻遞上一顆蜜餞,葉十三低頭將蜜餞吃進口中,清甜的滋味瞬間沖淡了滿口苦澀。

葉西寧眨巴著眼睛問:“義父,怎麽樣了,還苦嗎?”

葉十三撫摸著他毛茸茸的頭,笑道:“不苦了,我們的阿寧真是懂事。”

葉西寧順勢用腦袋蹭葉十三的手,很是乖巧可愛:“義父,你要快點好起來,阿寧不想看到你這麽難受了。”

葉十三忽然沈默了,一字未言。

葉西寧不敢再呆,就隨意找了個理由跑出去,一出門,就對蹲在墻角急切往裏看的芫鳳擠眉弄眼。

芫鳳見葉西寧滿臉都是笑,高興地手舞足蹈,就知道成功了,但還是裝作好奇的樣子問他:“阿寧,師叔他怎麽說?”

葉西寧興奮得差點跳起來,笑嘻嘻說:“義父答應了,說帶我們一起去。”

芫鳳也喜出望外:“真的?太好了!阿寧好樣的!”

葉西寧很享受哥哥的誇獎,於是把頭一仰,驕傲極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