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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夢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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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夢魘(二)

上元節很快就到了。

這天晚上, 山下小鎮燈火通明,長街兩側花燈連綿不絕,流光溢彩, 映得人間一派璀璨, 熱鬧非凡。

葉十三仍是一身慣常的紫衣, 只是往日裏總緊緊罩住面容的兜帽, 今夜未曾戴上。

葉十三畏光這一情況,還是奇淵劍寄身在他體內後出現的,白日的烈陽對他來說可謂是腐蝕性極強的毒藥, 半點沾不得,否則就會皮膚發紅潰爛,必須遮掩方可安身。夜裏的燈火溫柔,不灼不傷,反倒讓他自在。

兜帽一去,清俊冷冽的容顏全然顯露,立在熙攘人群中, 奪目得讓人移不開眼, 引來不少姑娘的註意, 三兩圍在一塊竊竊私語。

“快看, 好生俊俏的郎君。”

“俊俏是俊俏,但怎麽一頭白發呢?但別說,挺有一番風味。”

“......”

葉十三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身形單薄,仿佛一陣稍急的風,便能將他吹倒。他再次叮囑兩個小孩:“阿寧,小鳳,跟緊些, 這裏人多,莫要走丟了。”

兩小孩異口同聲回應:“好!”

白術寵溺地看著兩小孩:“想吃什麽或者玩什麽就自己去買,不要走太遠。”

“好!”

芫鳳擔心葉西寧走丟,緊緊握著他的手,葉西寧看似乖巧跟著,實則早被滿城燈火迷了眼,滿眼都是新奇與歡喜,左顧右盼,恨不得將這人間盛景,一股腦全裝進心底。

白術不知何時抽身而去,再回來時,手中多了三盞精巧別致的兔子花燈。

他先遞了一盞給葉十三,最後才把剩下的兩盞一人一個給了葉西寧和芫鳳。

葉十三微微挑眉,無奈淺淡:“我既不是姑娘家,也不是稚童,給我這個做什麽?”

“花燈可寄願,誠心祈福,願望都會靈驗。”白溟瀧望著他,眼底盛著比滿城燈火更軟的溫柔,“聽說,真心許下的願望,上天都會聽見。”

葉十三只是淡淡挑眉,顯然不信這虛無縹緲的說法。

他一生背負血海深仇,連天道都棄他不顧,祈福許願,又能求來什麽?

可對上白術眼底的真切期待,再看看身側抱著兔子燈,笑得眉眼彎彎的阿寧,他終究是心軟了,沒有拒絕。

“嗯。”

白術見他答應,笑得更開心了。

四人緩步走在燈火璀璨的長街上,人聲鼎沸,到處都是連綿笑語。

舞龍隊伍自街頭蜿蜒而過,金鱗在燈火下熠熠生輝,鑼鼓震天,氣勢如虹。

葉西寧看得目不轉睛,拍手叫好,拉著芫鳳跑前跑後,小臉蛋被火光映得通紅,滿是不加掩飾的歡喜。

不多時,夜空驟然響起一聲巨響。

漫天煙花沖天而起,赤橙黃綠,層層綻放,絢爛得晃眼,將沈沈夜色照得如同白晝。

“哥,快看,有煙花!”

葉西寧仰著小臉,眼底盛著漫天星火,笑得燦爛極了。

芫鳳怕炮竹聲太大會嚇到葉西寧,問他:“阿寧,你怕不怕?我幫你捂上耳朵?”

葉西寧道:“哥,你太小看我了,炮竹而已,我才不怕呢!”

芫鳳就誇他:“阿寧真勇敢!”

逛了大半個時辰,四人尋了一處街邊小攤坐下。

小攤雖簡,卻收拾的幹凈,老板是個和氣的中年人,手腳麻利,不多時就熱情地端上來四碗熱氣騰騰的元宵。

雪白圓潤的團子浮在清甜的糖水中,香氣裊裊。

葉西寧拿起小勺,輕輕舀起一顆,小口咬下。

甜糯的外皮裹著香濃的餡料,在舌尖緩緩化開,甜意直抵心底,甜得他眉眼都彎成了月牙。

他吃得開心,下意識擡頭,想對著義父說‘這湯圓好好吃!’

可猝然擡頭看向對面時,那點笑意,瞬間僵在臉上。

方才還安坐於此的葉十三,竟憑空消失了。

碗中元宵的熱氣還在裊裊升騰,瓷碗邊緣尚有餘溫,可那個人,卻不見了。

葉西寧手中的勺子“當啷”一聲墜落在碗裏,清脆刺耳。

他瞬間慌了神,小臉血色盡褪,一片慘白,猛地轉頭看向另一側的白叔,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哭腔:“白叔,我義父呢?他剛剛不是還在這裏的嗎?義父去哪裏了?”

白術不知為何,眼眶泛紅,淚水在眼底打轉,望著他,聲音很輕,卻又殘忍得讓人心頭發緊:“阿寧,你義父他……他已經走了。”

走了?

什麽叫走了?

葉西寧茫然地眨眨眼,眼淚控制不住地洶湧而出,模糊家了嗎?他怎麽不告訴我們一聲……”

白術搖頭,一滴淚終於滑落,砸在衣襟上,暈開,阿寧。十三他,已經不在人世了,

不在人世了。

再也回不來了。

,狠狠劈在葉西寧頭頂,震得他渾身發麻,四肢冰涼。

他渾身一僵,眼淚瘋狂湧出,順著臉頰肆意滑落,哭得渾身顫狠狠攥緊,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我不信!”

葉西寧還是第一次不顧長幼尊卑大吼。

“義父方才還好好的,還在和我們吃元宵,怎麽會死……我不信!”

白叔肯定是騙他的,他又慌亂地看向一旁的芫鳳,伸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袖,哭著追問:“哥哥,你告訴我,義父沒有走,對不對?義父只是去給我買糖吃了,對不對?”

可芫鳳只是沈默地坐在那裏,垂著頭,任葉西寧如何哭喊問他,始終一言不發。

最後一點僥幸,似乎在這一刻,被擊得粉碎。

葉西寧瘋了一般站起身,不顧一切沖出小攤,沖進茫茫人海。

滿城燈火依舊璀璨,人流依舊熙攘,可他眼裏什麽都看不見,只知道拼命地跑,拼命地呼喊葉十三:

“義父!義父你在哪裏——?!”

“阿寧錯了,阿寧以後一定乖乖聽話,再也不惹你生氣了,你回來好不好?”

“義父——!”

他哭著,喊著,跑遍了整條長街,跑過了掛滿花燈的深巷,跑過了煙花散盡的空地。

可他要找的那個人,卻沒有出現。

心底最後一絲執念告訴他,義父一定是回蔓青谷了。

葉西寧轉身,拼了命朝著蔓青谷的方向狂奔,跌跌撞撞,摔倒了便爬起來,膝蓋磕得生疼,卻渾然不覺。眼淚模糊了視線,心疼得快要窒息。

他沖回蔓青谷,沖回三水居,沖回那間熟悉的屋子。

屋內空蕩蕩,未散的藥味彌漫在空氣中,案上的藥碗還在,葉十三常吃的蜜餞也還在,所有和葉十三相關的一切都在,但就是不見葉十三。

義父呢?

義父去了哪裏?

葉西寧癱坐在地上,終於放聲大哭。

“義父,你快回來!阿寧好怕!”

“不要留下阿寧一個人,阿寧以後一定認真練劍,不會再偷跑出去,義父你快回來!”

就在他哭得近乎窒息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道熟悉又溫柔的聲音。

“阿寧,怎麽跑這麽急?”

那聲音輕輕的,帶著幾分清冷淡漠,一聽就是個很不好相處的人。事實上,葉十三也的確性格古怪,總是黑著張臉,脾氣陰晴不定,看誰都很不爽,看誰都想抽兩鞭子。

受得了他這脾氣的,始終捧在手心上的,也就只有白術了。

葉西寧是怕葉十三,但此刻,他對葉十三的愛和擔心遠超過害怕,他只想見到葉十三,看他有沒有受傷,有沒有不高興。

葉西寧淚眼朦朧地望向門口。

燈火搖曳中,一襲紫袍的葉十三就站在那裏,臉色蒼白,眉眼卻溫柔得不像話,眼底含著淺淡的笑意,手中還提著一串紅彤彤、亮晶晶的糖葫蘆,正溫柔地望著他。

“義父剛剛去給你買糖葫蘆了。”

葉十三笑著,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阿寧,吃不吃糖葫蘆?義父專門去給你買的。”

葉西寧終於感到一絲不對,似乎哪裏透著古怪,比如說,義父怎麽會笑得這麽溫柔?

但一切又那麽真實,即便不可思議,葉西寧還是很快就接受了。他甩掉腦中亂七八糟的想法,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掙紮著站起身,不顧一切朝葉十三奔去。

他想撲進那個溫暖的懷抱,告訴義父,自己找不到他時,有多害怕,有多絕望,有多想念。

可就在他即將觸到葉十三的那一刻——

變故陡生。

葉十三身上,忽然滲出密密麻麻的血跡,以心口為中心,衣袍迅速被血色浸染,刺眼得讓人不敢直視。

他手中的糖葫蘆“啪”地掉在地上,糖渣散落一地,一顆圓潤的山楂骨碌碌滾到葉西寧腳邊。

葉西寧睜大眼睛。

一柄血色長劍,狠狠貫穿了葉十三的丹田,鮮血順著劍身不斷滴落,落在地上,暈開一朵朵淒艷絕望的血花,觸目驚心。

可葉十三臉上,依舊是溫柔的笑容,沒有半分痛苦,只是望著他,目光如水,聲音輕緩,一遍又一遍,耐心安撫:

“阿寧,別怕,不要哭。”

“你該回去了,回到屬於你的地方。”

屬於他的地方?那是哪裏?

葉西寧聽不懂葉十三話中意思,他只想趕緊救他,他怕晚一步,義父真的會沒命。

“義父,阿寧不怕,阿寧會救你的。”

葉西寧哭著,奮力跑向葉十三,卻是撲了個空。

葉十三不見了......

“義父——!”

葉西寧猛地睜開眼睛。

他渾身冷汗淋漓,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心臟瘋狂跳動,幾乎要撞出胸腔,餘悸如浪,一遍遍拍打著他殘破的心神。

眼前不是燈火璀璨的長街,也不是藥香彌漫的蔓青谷,只是他在鄢家住的客房。

一盞小燈孤零零懸著,光色微弱,窗外月色清冷,廊下花燈隨風輕晃,光影斑駁。

原來,是一場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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