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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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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子

太陽升了又落,晝夜不知交替了幾次。褚燕曰癱在床上,覺得自己渾身都要發黴。

一切果真如程雙林所說,只要他一日不說出魂脈在哪,他就得被多關一日。他看著不大不小像個棺材一樣的房子,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的未來,灰撲撲並且布滿塵埃。

“師兄早。”門外傳來弟子向逐辛流問候的聲音。

褚燕曰一個鯉魚打挺起身,悄無聲息地挪到門口,企圖聽到些有用的對話。

逐辛流不冷不熱地回了一句早,隨後將手中的飯盒遞到弟子手中。“今日的早膳。”

“誒,好。”弟子忙不疊地應了一聲,“我聽說師兄你又要下山了?這回可是要去個什麽地方?辦些什麽事?”

逐辛流知曉門內弟子一直對下山辦事格外感興趣,便也就耐著性子多說了幾句:“去羅南莊,抓鬼。”

“羅南莊?倒是未曾聽說過這個地方。”弟子摸了摸下巴,想了半天沒想出來究竟是個什麽地方,只好沖逐辛流一行禮,“多謝師兄。”

褚燕曰隔著門板,將二人的對話盡收於耳。他確認自己沒有聽錯,逐辛流說的地方正是羅南莊,是祁龐重原先就要他去的地方。

如果能抓住這次機會,說不定他就能從這小棺材房裏出去了。這裏的日子,他可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每日能做的事除了扣扣桌子邊的裂縫,就是敲敲被鎖得嚴嚴實實的大門,過得還不如畜牲舒服。

“餵,逐辛流,你方才說你要去哪?羅南莊?”

逐辛流正準備轉身離開,聞言停下了腳步,聲音不大不小地問了一句:“褚公子可是有要事?”

“我剛才想起來魂脈在哪了。”褚燕曰撒起謊來臉不紅心不跳,“你進來一下,我與你詳說。”

逐辛流深深看了一眼被關上的門,猶豫了片刻後,讓守在門口的弟子往旁邊站了站。他掏出鑰匙開了門,門剛一拉開,就看見褚燕曰站在門口。

被關了幾天,明顯看出他的精神不如剛來的時候那般好了,周身散發出一種頹靡的氣息。不過似乎在聽到門開的那一刻,他又振作了一點,脊背看上去也挺直了不少。

褚燕曰看不到光,但他確信自己從門開的縫隙裏感受到了,關乎他自由的希望之光。

“想起來了?在哪?”逐辛流仍舊是公事公辦的語氣。

“我剛才都聽到了,你要去羅南莊,是吧?”褚燕曰雙手抱胸,自以為有了主動權,“那魂脈就在羅南莊附近,所以,帶我一塊去,怎麽樣?”

逐辛流皺了皺眉,脫口而出兩個字:“不行。”

“不行?你們不是要找那個什麽魂脈嗎?現在又不要了?”褚燕曰生怕逐辛流不信,“我跟你說,我說的絕對真,不騙你。”

逐辛流挑起一邊眉,饒有興趣:“我出去殺鬼去的,你個瞎子,去了怎麽自保?”

褚燕曰迅速接話:“沒事沒事,我會自己躲起來。”

“你看不見,怎麽躲起來?躲哪去你知道嗎?”逐辛流逐步靠近褚燕曰,將他堵至墻角,“還是說,你其實不是一個瞎子,你看的見?”

褚燕曰心口砰砰直跳,身體像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他不知道逐辛流是怎麽看出來的,他明明這些日子都被關在房子裏,從未與逐辛流打過照面,今天算得上是被關後的第一次見面。

他究竟是怎麽知道的。

逐辛流沒覺得有什麽不對,他伸手扯住褚燕曰蒙在眼前的白布條,手上微微使力,布條的結就散開來,繞在他的指尖。

褚燕曰下意識想伸手擋住眼睛,卻被逐辛流一把揮開。

“躲什麽?”逐辛流不耐煩道,“檢查一下罷了,你怕什麽。”

“我……”褚燕曰想躲,但無處可逃,只好被迫讓人看見他最不願展露出來的缺陷。

逐辛流看清眼前的情況後,微微一怔隨即松開了手。他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後,往後倒退了兩步,輕聲道:“抱歉。”

白布條下面,只有一對黑洞洞的眼眶,什麽也沒有。褚燕曰知道自己是個瞎子後,也僅僅以為自己跟旁的瞎子差不多,起碼沒那麽嚇人。

羅玉美總給他念書裏的瞎子,說他們不過是眼珠子暗淡了點,瞧不見光,自然也就瞧不清萬物。他以為自己也是這般,直到江成蘭長大了,會說話了,好奇了,就總是會張嘴問:“哥哥哥哥,你為什麽沒有眼睛呀?空空的,有些嚇人。”他才知曉,自己或許與他人是不同的。

打那以後,他就有意識地將自己空空如也的雙眼藏起來,掩埋在白布底下。這樣他才能覺得自己是個正常人,與旁人沒什麽不同。

褚燕曰沈默不言地從逐辛流手中拿回白布條,系回眼前。房子裏一下陷入一陣詭異的沈默,褚燕曰張了張嘴,最後道:“算了,沒事。”

逐辛流在原地站了半天,斟酌了下用語:“抱歉,我不知道你……我會請示掌門的,你在這稍等一會兒,順便將早膳用了。”

褚燕曰點點頭,走至桌前坐下,用起了屬於他的早膳。

他心情很覆雜,一方面是對身體殘缺的羞愧,另一方面是獲得了逐辛流愧疚心軟的喜悅,他或許真的能夠借此機會逃出去。

嘁,管他的,能逃出去也不算壞事一件。其餘的事……他早已不放在心上了。

逐辛流辦事效率很快,不到一會兒就回來了,也難怪程雙林事事都任命於他。他輕叩門扉,邁步進來,遞給褚燕曰一塊牌子:“走吧,掌門同意了。”

“現在嗎?”褚燕曰忙不疊站起身。他算是發現了江湖中人的個性,說走就走,一點不給你反應後悔的時間,就像祁龐重催促他上路一樣。

“嗯,現在。”逐辛流道,“羅南莊那邊……不算一件小事。”

“哦,好。不知可要我準備些什麽。”

“不必,你人跟上就行。”逐辛流道,“跟我走吧,先去伍長老那一趟。”

褚燕曰也不認識什麽這個長老那個長老的,反正逐辛流說什麽他照做就是了。

這回逐辛流沒有掏出鐵鏈子,而是取出了一截嶄新的帶子,一頭他握著,另一頭塞進褚燕曰手裏。

“不知道你傷好了沒有,先這樣吧。”

白日裏到處是修煉的弟子,褚燕曰耳邊時不時傳來弟子喊號子的聲音。聽到這些聲音,他才終於有了一種重見天日的感覺。

被關在小房子太久了,耳根子過於清凈,現在他都還有些不習慣。

一路上不少弟子見了逐辛流都會喊一聲師兄好,想來他在派裏資歷挺久,不過聽聲音……到還像是個少年人。

“我聽他們都喚你師兄……你如今年歲幾何?”褚燕曰問道。

“十六。”逐辛流淡然回道,他的聲音聽上去就像是一條直線,完全沒有任何起伏,好似個假人。

“竟比我還小麽?”褚燕曰心裏瞬間冒出一個壞念頭,“那你應當喊我一聲哥,怎麽樣?要不要喊聲試試?你要是認我做哥,我家裏的酒,你隨便喝……”

他話還沒說完,就見一張空臉皮轉過來緩緩對著他。褚燕曰就是再傻此刻也能猜出這人大概是個什麽表情,於是立刻噤了聲。

“你才十六,年齡不算大,居然已經是這麽多人的師兄了,果真年少有為啊哈哈哈哈哈。”

“我只是來到門派的時間長罷了。”逐辛流終於說了話,“我很小就來了,被伍長老撿回來的。”

褚燕曰聽完,也知不方便再繼續說下去,幹脆徹底閉了嘴,再不隨意開口。

伍長老門前已經聚集了不少弟子,整整齊齊列成隊。今日是伍長老的授課日,他算是門派裏較為德高望重的一位老人了,授課內容有用且豐富,因此來聽課的人不少。

這會兒正好是休息的時候,伍長老並沒有在授課,逐辛流便直接開口。

“師父,我有事找您。”

伍長老伍尋打眼一瞧,見是自家徒弟來了,立馬沖他招招手,笑問有何事。

逐辛流沒多廢話,而是直接攤開手掌,示意道:“藥呢,我要下山一趟,多給些吧,以防萬一。”

伍尋面露了然,立刻轉身回屋,去尋他所謂的藥。

褚燕曰聽聞,不免看了一眼逐辛流。

他還能有病?那大概也是腦子裏的病吧。

他懶得去關註這些,轉了個身,面向下方的弟子。他們三兩成群地坐在一塊,聊著天,鬧著玩,看上去無憂無慮的樣子。

如果他眼睛沒出問題的話,他說不準也會拜入某個門派下邊,過著這種生活。修不修煉不要緊,三天打魚兩天曬網興許沒人管,過得自由自在。

簡直是夢中的生活。

“辛流,拿著吧。”伍尋從房裏出來,手上多拿了三四個藥瓶,“夠你管半年的了,雖然掌門明確一次性不能給你這麽多……你先拿著,外頭闖難免出現意外,多拿些也無可厚非。”

“多謝師父。”逐辛流微微鞠躬,“對了,掌門叫您再派幾個弟子給我打下手,我拿不準,您替我挑幾個?”

伍尋看了眼休息的弟子,思考了一會兒後,道:“那便將杏林,木臨敖派與你吧,他二人老實聽話,武力較強,打下手是再合適不過了,還能出門歷練歷練……可夠?”

“夠了,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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