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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感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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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感十足

寧靈微微蜷了蜷手指,一想到要和謝玄之面對面解釋,憑他的秉性,必然不會輕易放過,竟破天荒地升起幾絲心虛之感。

又想到方才那兩位守衛所說的話,他的狀態似乎……不大好。

心中悄悄嘆了口氣,想著定要好好解釋一番,不過現在五感尚未完全恢覆,她就算有心也無力,而且聽那二人說,似乎謝玄之又去了一趟劍冢,想來或許還有一段歸程。

也不知趕在他回來之前能不能醒過來。

腦中一時疑問太多,寧靈稍微靜了靜心,準備全身心投入修煉之中,爭取早日穩固玄仙境。神識剛剛沈入靈府之中,耳畔忽然掠來幾縷細碎輕響。

最外側那兩名守衛也突然噤了聲,腳步挪動間,細碎的聲響便逐漸遠去,過了許久周遭都無半分雜音,直到寧靈有些懷疑方才聽到的第三人是不是錯覺時,緩而沈緩的靴聲才覆而響起。

來人步履沈穩,足底輕碾過去剛發出的綠茵,不經意間又震開幾顆石子,發出沙沙的細響。

與風中的微涼一同相伴而來的是清冽的冷梅香,比之從前似乎又濃烈了些許。他周身帶揮散不去的寒涼,聞著氣息也分外熟悉,似乎是東極丹闕府絕峰劍冢前攔路的那汪千尺寒潭。

是謝玄之。

寧靈眸光微動。

若是仙門中人自然可以領了玉牌繞過寒潭去劍冢,但謝玄之自然不在此行列之中,聽方才守衛而言,說他獨身前往劍冢是毫不顧惜性命,與宗門關系可見一斑。

再想想她在這處躺了十年有餘,期間定然有同門過來尋,以她對師兄師姐的了解,必然會帶她回去,如今她既然還在這裏,這兩方必然鬥了不知凡幾,關系估摸著比起十年前還要不睦。

心裏正想著事情,便感受到身旁傳來淺淡的冷意,是謝玄之坐了過來。

空氣中一時靜默。

他似乎凝視了良久,又仿佛與周遭融為一體。

又過了一會兒,等到寧靈都恍惚覺得此處並無第二人時,他終於出聲,對著她喃喃自語,聲音甚至語氣都與從前一般無二。

謝玄之看著眼前觸不到任何生息,面色灰敗,如生如死,只餘下周遭恐怖劍氣的白色人影,溫聲道:“好久不見。”

寧靈心道:好久不見。

空間依舊寂靜。

謝玄之早已習慣。

雖然期盼著得到回應,但他自然也知道這空蕩的寂靜再正常不過了,十年間一貫如此,無半絲波瀾。

他頓了頓,取出袖中的玉簪,放在寧靈的枕側,像是哄人入睡一般娓娓敘來,講著這些天外出的所見所聞:“這白玉簪是尋常玉質,經不住你身旁這些劍氣的侵蝕,前些日子竟碎成了兩半。”

他邀功似的,語氣中竟多了幾分愉快:“不過我已然尋到修補之法,往你們那劍冢去了一趟,鑿了些寒潭玄玉來,將它補好了。”

“那些劍冢裏的劍當真小氣,不過一小塊玉,竟要來跟我拼命”,他道:“雖然我受了些傷,那些劍也沒好到哪裏去,不過我沒下死手,它們睡個幾年也就恢覆了。”

他絮絮叨叨說了好些話,有路途見聞,有遇見的風景,直到挑著將還算有趣的事通通講完,身側又恢覆了沈默。

良久,寧靈感覺自己的手被舉起,然後貼在了微涼的臉側,淺淡的呼吸輕輕拂過皮膚,面前近在咫尺的開口道:“寧靈。”

“我……有點想你了。”

依舊無人回應。

謝玄之指尖收緊,一股刺痛從識海蔓延至全身,恍惚間竟重回了那日鋪天蓋地的血海之景。

當日寧靈不見後,他便帶著季川一刻不停地找著,但那封印經過第一次破開,似乎有所防備,地形忽然間變化莫測,再想舊計重施攻破結界,竟找不到陣法薄弱之處。

直到一月後天地驟生異變,那封印結界發瘋了一樣晃動,他日夜不眠鎮守在此處,在季川終於找到裂縫時聚集全身修為撕開了裂口,徑直闖進了其中。

而後便見到了此生難以忘卻之夢魘。

赤紅色的漩渦翻湧在荒野之上,罡風卷著仙力瘋狂旋動,天地盡陷狂亂之間。天穹裂開的恐怖巨痕正以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愈合,在完全閉合的瞬間,滿天赤紅色光點轟然四散消失。

而雲巔之上,熟悉的白色身影驟然失力,身形沖破殘留的赤色,從天邊直直墜下。

“呼……”

他吐出一口氣,緩了緩心悸。

很難去形容當時的狀態,像是空白一片,又像是有什麽東西在頃刻之間壓倒了一切理智,即便是過了十年,如今想起,也還是感到徹骨寒意。

那群仙人……

濃黑的眸子裏閃過一絲陰翳,他輕輕合眼,再睜開時,便已經恢覆正常。

在寧靈面前,不提那些糟心事。

謝玄之輕按了下眉心,稍微緩了緩愈加嚴重的頭痛之癥,也不知道有幾日未合眼了,即便是他,在與那麽多鎮守靈劍鬥過,也有些撐不住了。

這些年越發睡不著了,即便睡著,夢中也是死寂空茫一片,見不到所想之人,唯有在這裏,借助外物,才能安穩下幾分。

謝玄之往墻角瞥過一眼。

自他進來時,墻角便按照慣例焚起了一炷清香,此刻裊裊煙絲直上,逐漸蔓延開來。

獨身闖入劍冢的疲乏感在此處終於能毫無顧忌地湧上來,他眼神暗了暗,身形忽然低了下來,枕著素白的衣袖,緩緩閉眼,徹底合上眼底的執拗偏執,沈沈睡去。

*

寧靈感覺身側的人似乎靠著她睡去。

雖想回應,但此刻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她想到。

看起來至少得五感全部恢覆才能醒來。

不過方才謝玄之進來的時候,她的嗅覺便隱隱有恢覆之態,依稀能聞見熟悉的冷梅香,想來徹底恢覆也就在這幾日了。

又過了幾刻,鼻尖縈繞著的氣息便愈加真切了起來。

她忽的一頓。

那梅香之中似乎還摻雜了些別的東西,察覺不對,寧靈又輕嗅了一下鼻尖的氣息,除了那股冷梅香之外,還有一種格外熟悉的味道。

寧靈不確定:浮生夢?

這裏怎麽會有浮生夢的味道。

還沒想明白,眼前視角頃刻間一變,天地間各式色彩便在她眼中塗抹開來,形成一副素雅的水榭庭院。

入夢了。

寧靈擡手,鵝毛似的霜雪輕盈落在她掌心,往近處望去,霜白的瓊花卻在雪色中傲然挺立,這般奇異的場景,也只有在夢境中才得以一觀。

她散去手中霜花。

思來想去,這次的浮生夢想來也只能是謝玄之的手筆了,她雖素來不喜歡這毒香,但若是事出有因……

寧靈望向庭院裏孑然獨立的墨色身影,眼睫微垂。

……倒也不是全然無法接受。

她定了定神,望向前方,細細觀察著那道身影。

謝玄之似乎在發呆。

他站在庭院中,安靜看著簌簌落下的大雪,靜地像一尊雕像,室內似有聲響傳來,他定住的眼睫忽地顫動了一下,才重新活了過來,轉身走進室內。

不知怎麽,他似乎看不見自己。

是因為太過沈浸於內心,從而忽略一切嗎。

寧靈剛想跟著進去,眼前景色變化,等穩定下來後,便已到了屋子內部。

她向四周看去。

地方並不算太大,但看得出布置地很用心,簡單而不失素雅,比起玄塔寢殿那般奢靡的樣子,此處似乎更合她的喜好。

屋內中心暖爐燃得正盛,融融熱氣氤氳升騰,將窗邊染上一層薄霧,一派靜謐之色。

“咯吱——”

方才立在外面的人推門而入,腳步略顯急促,待查看完火爐上的吃食完好無損後,才松了口氣,又把東西全部挪到保溫的小爐子上,這才徹底坐下,慢慢擦拭著手邊的玉簪,小心填補著其中的縫隙。

寧靈定神:是他修好的那支。

修簪子的時間很長。

她看著謝玄之在這坐了一天,也一同陪著等了一天,他一刻也不曾離手這支簪子,直到日暮西下,最後一片殘玉被嵌合進去,緊蹙的眉眼才松弛了一瞬,盯著玉簪,不自覺露出一抹笑,下意識道:“仙子,你看……”

話剛說出口就停了下來。

寧靈正伸手準備接過那簪子,見謝玄之失神地重新坐了回去,才意識到,此刻在他心中,她應當是不在的。

她揉了揉額角。

在這裏陪著靜坐了一日,或許是太過安寧,竟一時也恍惚了起來。

見他眉眼落寞,想伸手拍了拍他,卻也只是錯身而過。

寧靈垂眸。

她並不喜歡如此。

輕輕緩了口氣。

比起沈溺虛幻之夢,還是回去繼續修煉鞏固境界,早日蘇醒地好。

這浮生夢不過凡俗之物,她如今早已是玄仙之境,若是真的想走,想來也攔不住她,直接破開這夢也並非不可為之。

只是……

寧靈望了眼謝玄之眉心的疲態。

罷了。

若是他想在夢境中有個好眠,左右不過幾日光景,便等上一等。

只片刻停頓,寧靈眼前景象又起變化,方才的通透雪景不再,暮色蔓延,天邊突顯一輪皎潔圓月,月下庭院人影獨坐。

寧靈忽然聞到一股濃郁的酒氣,擡眸望去,方才還失意頹敗之人此刻早已醉意沈沈,大大小小的酒盅占滿了整張桌子,腳邊也壘了不少開封的壇子。

他面色泛紅,雙目沈沈,手中酒盞仍不停往唇邊送,低聲反覆念著什麽,語聲含糊,待到依舊沒有任何回應之時,他五指用力,將手中石杯硬生生捏碎。

“寧靈”,他的聲音似是從喉間溢出:“你好生可恨。”

寧靈楞了一下。

雖然眼前人說著恨,眉眼間卻是掩不住的脆弱淒惶,似乎醉意令他卸下一切,此刻任由情緒轟然崩潰,恨聲道:“你以為如此,我便找不到你了,你做夢!”

“我說過”,他指節泛白,全然不見白日裏見過的柔和淒冷形象,狀若瘋魔道:“你惹上瘋子了。”

許是這般自毀之態太過觸目驚心,寧靈下意識拂過謝玄之的肩膀,這次卻不同之前那般透過去,反而結結實實地挨上了。

剛剛還在發酒瘋的人猛地擡頭,眼中還殘留著尚未褪去的醉意,此刻又夾雜了一絲覆雜的喜色,似乎早已分辨不出虛實真假,他望著那張面孔,有些不敢置信地伸手,想要去觸碰,卻怕鏡花水月一場空,輕顫著始終不敢去碰。

雖不知是何原理。

寧靈看了眼眼前雙眼紅腫,幾欲要破碎的人,上前一步,主動將臉頰貼上,道:“是我。”

她看著謝玄之胸膛起伏了幾下,眼中翻湧著看不透的情緒,然後終於平靜了下來,上前一步將她緊緊抱住,用的力氣很大,似乎要將她同那玉刻一般,緊緊嵌在一處。

頭頂傳來悶悶的聲音,像是溺水的人終於得到了一絲喘息,他語氣中摻著點委屈,輕輕道:“你回來了。”

寧靈貼在他的心口處,能清晰感知到近處紊亂的心跳,一下下撞入耳畔,早已亂到不成章法,想先起身,剛一動作就又被按了回去,索性也不動了,無奈道:“嗯,回來了。”

謝玄之附身而下,緊緊埋在她的頸窩之中,聞到熟悉的氣息,才像真正活過來一樣,道:“我不信。”

寧靈順著他的話,溫聲道:“那我要如何做,你才能相信?”

一直黏在她身上的人終於動了,謝玄之稍微松了松束縛,但也沒完全放手,依舊環抱著近在咫尺的腰,眼神一刻也不曾離開過面前的白衣人影,想了想,微微低頭,將那張秾艷瑰麗的,還帶著些許醉意的臉湊近,低聲道:“你打我一巴掌試試。”

寧靈:“……”

怎麽還有這種要求?

拗不過面前的醉鬼,她擡手,輕輕在他側臉上輕拍了一下。

醉鬼思考了一會兒,道:“不夠重。”

寧靈:“……”

這次她稍稍添了幾分力道,掌風極有分寸地落下,堪堪擦過面頰觸到皮肉,只輕輕地響了一下,類似於輕拍掌心,半點痛都沒有。

面前的人倏地揚起一個笑,似是有些愉悅之色,他低頭過來,醉意熏熏的眼中卻是一片深沈,道:“有點疼。”

寧靈:“?”

她看了眼謝玄之毫發無傷的側臉,上面的紅色甚至還不如他因為醉酒而浮出的薄紅,反應過來這人是在耍無賴,又察覺到他情緒穩定下來,算了算時間,也該出去了。

寧靈稍稍拉開了距離,嘆了口氣,道:“不與你說了。”

她也不知現在的醉鬼能記住幾分她說的話,不過還是認真道:“少則三五天,多則半月,你應當就能見到我,另外,往後少用些浮生夢……”

剛想離開,往外挪了幾步,腳步便被迫停在了原地。

一雙滾燙的手臂從背後延伸,緊緊扣在她的腰腹上,將她瞬間往回扯去,滾燙的呼吸噴灑在耳側。

墨色的人影將懷中的人完全籠罩,背後傳來低啞的聲音,他沈沈道:“和從前的夢境一樣,你又要離我而去了嗎?”

“每一次都是如此,在結尾處你忽然出現,又頃刻間消失,每一次都是……我不喜歡。”

那縷異香似乎更加濃郁了。

鬼魅般的聲音逐漸貼近耳側,他收緊手臂,將白色人影牢牢禁錮在懷中,頭抵在她肩窩上,禁錮的陣法頃刻間發動,在一同被黑色緊緊纏繞住後,他幽幽喟嘆一聲:“仙子……你想逃去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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