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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去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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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去十年

人躲起來了。

由封印所化的猙獰守衛游蕩在赤色的荒原,似乎驟然失去了目標,顯得有些呆楞茫然,龐大如山岳的身軀每往前走一步,都要落下如雷聲般的沈悶聲。

不遠處忽然傳出一絲異響,剎那間,守衛笨重的身軀變得異常靈活起來,巨大的石拳裹帶著晦澀暗沈的封印殘紋,轟然落地,將地表夷出恐怖的裂痕坑洞。

片刻後,守衛朝旁邊歪了歪,似乎覺得有些不對勁。

人呢?

“錚——”

最後的時刻,它便只聽見了身後傳來的一聲劍鳴。

視線被澄明的劍光全部占據,隨即眼前驟然翻轉,在徹底熄滅之前,它依稀見到了一具無首的石身,以及巨石後,緩緩走出來的白衣女子。

石首轟然墜地,纏繞其上的紅芒散去,它逐漸粉化,與腳下塵土徹底融為一體。

寧靈接納了被釋放出來的氣運,落地收劍:“第六只。”

封印中並無日月星辰,最初她還心算著時間,後來無暇顧及,便也隨之去了,只粗略按照斬殺封印守衛的時間來確定。

剛進來時的第一只最難殺,待到運轉心法有所精進,首次攔腰斬斷封印守衛後,被禁錮的氣運悉數歸於體內,後面才逐漸進步,乃至如今的得心應手。

至多,也就一月左右吧。

她粗略想著。

外面的人,或許,應該,大概,也還能接受吧。

想到謝玄之的纏人勁,料想著到時候見了面估摸著要再發一陣瘋,不過他雖性情肆意,平日裏倒是還算講理,哄上一哄應該也無礙。

剛開始幾日她還擔心他會不會想盡辦法闖進來,但算算時間,若是他真的不顧代價令右使打開結界,此刻應該也在這石林封印之中了,但她這些日子並未見到第二人身影,想必是最開始她的話起了作用。

寧靈松了口氣:“應當是沒進來。”

倒是穩重了不少。

這封印結界中到處都是凜冽的仙力,還夾雜著被禁錮住的狂躁氣運之力,若非她對仙力早有接觸,身體也經過飛升雷劫的淬煉,怕是也左右難支,至於尋常凡界中人,還是能離多遠就離多遠的好。

她看了看手心。

被吸納的氣運雖然無影無形,但此處濃郁的仙力可是實打實地被夯實在了體內之中,並且隨著斬殺封印巨人的數量增多,積蓄仙力的速度也在不斷加快。

仙有天地玄黃之分。

據劍癡所說,她此刻應也有地仙之威了,再往上一層,便是玄仙。

察覺到體內即將觸碰到的瓶頸,寧靈擡眸振劍,緩慢鎖定了荒原之上唯剩的三只封印巨人,目光相交的剎那,那三只巨人渾身一顫,身上紅芒愈盛。

她往前走一步,誠懇邀請道:“請殺我。”

三只巨人:“……”

山岳般高大的猙獰巨人僵了片刻,視線似有似無地落早已粉化的同伴身上,片刻後,它們終於動了,卻不像之前那幾只一碰面就喊打喊殺,嘶吼著追上去,反而將巨大的身體一扭,朝著反方向發足狂奔而去。

寧靈:倒是警覺。

不過這方空間內早就主客異位了。

她足尖輕點,身形瞬間如流光箭矢般疾射而出,衣袂隨風翻轉,眉宇間無半分柔意,只餘下鋒利的劍氣。霜白長劍攜凜冽寒光極速逼近,破空聲隨之乍響,再次落地時,她已和幾只封印守衛並排平行。

寧靈垂眸:“再見。”

對付這東西她已經得心應手,整個過程幹凈利落,沒有半點拖泥帶水。劍輝劃出極其冷冽的圓弧,冰淩一寸寸漫上巨大的石軀,然後將幾張驚恐的猙獰面容凍住,直到碎巖斷塊層層坍落,堆疊聚攏,壘起一座雜亂的墳冢,空氣中徹底恢覆平靜。

她收劍入鞘,細數道:“第九只。”

從石塊中剝離的赤紅色溢散而出,輕盈貼在她指尖,然後逐漸融入進去,忽地,那停駐在原地的瓶頸悄然開始變化,一股玄妙之感自心中騰升而起。

似乎還差最後臨門一腳。

“呼——”

耳邊似有風聲。

寧靈擡頭望了望周圍:“這是……”

在封印守衛全部被斬殺之後,一部分彌漫在此處空間裏的赤紅色氣運便流動了起來,此刻竟開始繞著她旋轉,巨大的渦流氣旋將她發絲吹得狂舞,一股朦朧的睡意隨之襲來。

寧靈核心收緊,站定原地,沒被吹得東搖西晃,見此情景,她升起些警惕心,硬是靠著意志力抵擋住困意,沈聲道:“它們要做什麽?”

劍癡也是第一次遇見這種情況,看了一會兒,恍然大悟。

【它們倒是沒惡意,不過瞧著這地除了明面上的封印外似乎還有別的禁錮,沒了那些巨人守衛之後,這些氣運活躍了不少,似乎是想借你之力徹底破開此處】

它察覺到寧靈體內迅速攀升的修為,瓶頸不知不覺中早已破開,從剛剛的地階已經躍遷至玄階,但仍未停下來,還在極速向上攀升,看起來竟像是要一舉突破至天階。

料想提升這般快定然不好受,它擔心道。

【能撐住嗎】

寧靈緩了口氣:“尚可,你繼續說。”

劍癡思忖道。

【其實細想下來,倒也不是壞事。它們借你身體破開此處,達到目的後自然會離開,想來屆時修為也會回歸正常,但風過留痕,如此龐大的天地氣運,自然不可能全部退去,總有些留下來的,對你往後大有裨益】

它們……想離開?

寧靈看著從指尖穿透而過的赤紅色光點,它們旋轉飛舞著,似乎很喜歡她身上的氣息,親昵地蹭過溫熱的皮膚,俄而又隨風而去,自由地在天地間游走。

它們渴望自由。

“嗯。”

寧靈駐劍而立,沈吟片刻,問道:“我該如何做?”

【順從它們】

寧靈:“好。”

劍癡似乎還在說些什麽,但決定做出後,那股困意便再也抵擋不住了,寧靈晃了晃頭,只零星聽得劍癡嘀嘀咕咕的幾句話。

【我在這裏看著……放心……到時候……沒事……有我……他們要是……馬王爺頭上有幾只……】

再想往後聽時已經有些斷斷續續了,識海中的聲音逐漸遠去,迅速變得模糊不清,直到最後一陣風吹過,便再也沒了聲響,依稀最後只聽得一句縱容的嘆息。

【睡吧】

*

一覺無夢。

像是幼時牙牙學語時,被親人輕柔哄睡,又像是更早些時候,沈浸在無知無覺的溫暖之中,沒有思維,亦沒有憂愁,每日與天地同呼同吸。

好久沒有睡過這麽沈了。

寧靈想到。

自她幼年之時修仙開始,便以逐漸代替了凡俗中的睡眠,往後入仙門,登仙階,每日更是勤勉修煉,就算偶然入夢,在夢中也清醒如初,還習慣性趁著機會練一練新得的劍訣。

如同這般只為睡覺而睡覺的時候,可以說幾近於無。

也不知如今是何時間了。

她猜到。

雖然睡的舒服,但體感中實際並不長,就算往長了猜,也不過三日光景,不過也不知那些氣運如何了,天上的裂縫又如何了,就連劍癡也沒個聲音。

像是在做夢,但又與夢境不大相同,比之似乎更虛無了些,意識倒是清醒,卻也沒辦法控制著自己自行醒來,這般百無聊賴的時候可是鮮少見,不過也沒感覺到有何危險。

寧靈停了一會兒,實在閑不住,又轉而去內視靈府。

順著體內仙力流轉向下,神識所過之處,那些歡騰的光點無不歡呼雀躍,直至抵達靈府中,瑩白的光團化作巍峨殿宇,淩駕於萬千仙雲之上,牢不可破。

她記得最後清醒的時候,修為已經堪堪抵達天階,現在似乎又回歸正常。看來同劍癡所說一致,那些氣運破開封印後便離開了,修為處在玄仙境倒在意料之中。

不過……

寧靈望了望延綿不知盡頭的龐大靈府殿宇,心中一抹疑問劃過。

尋常玄仙靈府,是如此之大嗎?

和書中介紹的相差甚遠,不過她對上仙界的認識全部來自於仙法書籍,雖詳記於心,但比起真正學識淵博之人,自然是不及的,或許這東西因人而異也說不準。

不過她向來不是庸人自擾,鉆牛角尖的性格,思索了一會兒,便放下了,轉而閉目凝神繼續吸納仙力修煉。

“回頭問問劍癡吧。”

總歸,大的總比小的要好。

凡人常道山中無歲月,待到寧靈再一次從玄妙之感中蘇醒過來時,一時竟也有些恍惚。

不過比起最初那般酣夢一般的境況,眼下雖然依舊無法蘇醒,但似乎多了些別的感知。

她甚至能感受到散在眼前暖融融的日光。

寧靈回過神來:日光?

五感之中率先恢覆的是觸覺。

她感受著身下沁著微涼的清潤草木氣息,不時有風經過,似乎吹得某處樹影晃動,連帶著她眼前的朦朧光亮也跟著微微搖曳,獨屬於人間的安然靜謐之感油然升起,似乎連心神也跟著沈靜了下來。

接著是聽覺。

遠處多了兩道靜立的呼吸聲。

距離很遠,一動不動,約莫是看守在這的人,似乎站地久了腿麻,他們悄悄地換了個姿勢,發出一點西索聲,然後就又安靜了下來。

終於,在某個太陽正盛的節點,在右邊的人數到第三千七百五十八次在腳邊路過的螞蟻,終於忍不住了,悄悄道:“你說,誰能傷到裏面那位,就光是周圍籠罩的罡風,怕是天上的仙人來了也得被撕碎吧,還要我們沒日沒夜地過來守著。”

“慎言慎言。”

左邊的訓了幾句右邊的同僚,站了一會兒,終於還是沒忍住跟團道:“別說天上仙了,聽玄塔那幫近侍說,主上最煩有人提‘仙’字,右使大人好像有次說順嘴了,都被罰去受了五十道雷鞭。”

說到這,兩人齊齊“嘶”了一聲,好像感同身受似的。

“不提不提。”

右邊的守衛心有餘悸:“聽前面的前輩說,最開始的時候,都是主上親自守在這裏的,不過後來似乎聽說南邊出了什麽異寶,便交由我等暫時守著了,後來便是有一陣沒一陣地過來,每回都要坐好久,走的時候滿室的酒氣。”

他往後看了一眼,又匆匆收回眼神:“我等離得這般遠都能感受到那股摧天的威壓,也不知主上每回靠這麽近是怎麽抗住的。”

“據說是被拋棄了,然後由愛生恨,心理變態”,左邊的守衛蛐蛐了幾句聽來的小道消息,接著分析道:“再說,咱們這位主上可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聽聞他早年被蠱毒傷了內裏,如今就算刀穿筋骨,也連半分痛感都覺不到,早已沒了尋常人該有的懼死之心。”

“也是。”

右邊的守衛應和著,又想到什麽,道:“前些年此事還未發生之時,聽聞這位主上雖行蹤不定,但總歸還算正常,近年來對待魔域雜務倒是勤勉,不過……”

他頓了一下,道:“這行事倒是愈加癲狂無忌,聽聞他前些日子獨身入仙門劍冢,竟是半點性命也不放在眼裏。”

話說到這,守衛忽然覺得自己說的有些多了,心虛地朝四周看了看,沒發現什麽異常,才道:“也罷也罷,瞧那樣子,反正第一個十年也等了,左右不過再等上十年,真是情關難過。”

“算算日子也快從劍冢回來了,不知到時候又要出些什麽事……”

兩名守衛有一搭沒一搭地繼續聊著,獨留寧靈楞在原地。

她默了片刻,才緩緩意識到方才話中的龐大信息,心口處疏漏空拍了一瞬間。

寧靈呼吸微微停頓。

不過一場酣夢,竟過了有……

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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