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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藥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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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藥事宜

“嘶……”

片刻怔楞後,一抹鮮紅先於所有闖入視線中。

原本直挺如劍的後背此時輕輕側斜,她拿著沾著藥粉的布巾正在向後夠,在藥物觸碰到翻飛的皮肉時,不可避免地繃直了脊背,皮膚上透出一層細密的薄汗。

若非痛極,她從不輕易表露。

謝玄之攥緊手心。

仙人便是仙人,即便內裏是個廢物草包也沾著個仙字,仙家罡氣與法門更是如夢似幻,即便寧靈有翻天覆地之能,強行將那等人物拉下界,殺雞宰狗般砍了,也不免要付出些代價。

剛剛升起的旖旎心思此刻便是半點也沒有了,謝玄之轉正視線,只覺得胸膛處方才還激動的心臟輕輕地緊縮了一下。

心疼,原來是這樣子嗎。

寧靈剛準備上藥,靈藥還沒敷上去就聽見門口“咯吱”一聲,熟悉的氣息帶著冷風一同吹來。有人被強行推了進來,踉蹌了幾步後楞在了原地,既不上前也不後退,好像腳上被釘了兩根釘子似的。

是謝玄之。

她雖然受了傷,但也沒到連人都分不清的地步,沒轉過去,隨口問道:“你怎麽進來了。”

寧靈想擡手合上衣服,但低頭一看,著實也沒露什麽,傷口處剛剛已經上好了大半的藥,當下衣服看看只在脖子靠下的地方挪了半掌有餘,這會要是反應過大,反倒有些尷尬。

左右也沒什麽。

想了想,她繼續上藥,自然道:“稍後。”

話音剛落,就感覺一道影子籠罩過來,泛著溫度的身軀靠近,讓周圍也稍稍回溫了些許。

“我來送藥的。”

一只手伸向前來,將手中的湯藥也一並遞了過來,濃稠的深褐色在碗中蕩漾,但不知道加了什麽,聞起來倒沒有那麽苦。

寧靈接過來,仰頭將藥一飲而盡,禮貌道:“多謝。”

見她這會兒還這麽客氣的道謝,謝玄之臉色稍微變了變,說服自己要是她喊打喊殺不更讓人揪心,自我矛盾了一會兒,才終於和善了臉色,放輕聲音:“能幫到你就好。”

見寧靈還夠著自己給自己上藥,謝玄之殷勤上前一步,一把將藥拿了過來,道:“我來。”

就差一點點就抹完的寧靈:“……”

她瞥了一眼似乎格外期待的謝玄之,妥協道:“好。”

他也傷的不輕,今天莫不是吃錯什麽藥了,看起來怎麽憨憨的。

清涼的靈藥觸及傷處,因為指尖的溫度緩慢融化開,將其中參雜的暴虐仙力緩緩中和,舒適的冰涼感蔓延。

有人代勞雜務再好不過,寧靈閉目靜坐,用靈氣一遍一遍地沖刷著靈府,將受到的影響最大程度地降低。

與仙交手,她並非絕對優勢一方,對付那位自稱來自白玉京的仙人,也是冒了四成的風險,雖然如願斬殺示威,警告了天上人,但受些棘手的傷也在所難免。

身體扛了最大壓力,殘存下來的仙力在傷口處蠶食橫行,雖然不致命,卻像溫水煮青蛙一樣磨著,用藥只能緩解痛感,至於想要痊愈就只能各憑本事了。

寧靈緩慢睜眼,淺淺舒了一口氣。

上次靈萃峰飛升一事,她已經過劫雷淬煉,按理說除卻仙力外,身軀已經初步踏入仙家境界了,這殘留的仙力應該能為她所用。

寧靈出神想著。

或許該找找能煉化仙力的法門了。

背後上藥的力度忽然停了,她問詢道:“怎麽了?”

身後傳來謝玄之悶在喉嚨裏的聲音:“你是不是根本沒把我當人。”

寧靈:這又唱的是哪一出。

她道:“怎會。”

謝玄之感受著手下流淌著的溫熱,明明如此近的距離,如此暧昧的姿勢,寧靈坦然自若地把藥遞過來,眼睛一閉就開始打坐,全然將他無視,或許在她眼中,他謝玄之與這裏的靈侍也沒什麽區別。

謝玄之不敢問她為什麽一點都不害羞,是不是完全沒把他當男人,嚅囁了一會,道:“騙人。”

“你一點反應都沒有。”

反應?

寧靈想了想:“玄之是我親近之人。”

既然是親近之人,當然不會一劍打出去的反應,那是對旁人才有的手段,這點自覺她還是有的。

又來了。

又是這種似是而非的話。

難得有如此時機,謝玄之自上次一事也憋的快爆炸了,理了理語言,心裏想要有一個明確的死法,語氣卻不免帶著些自嘲:“如同親人一般?”

謝玄之望著近在咫尺的傷口,想狠狠按下去,讓寧靈臉上亙古不變的平靜也變一變,手舉了半天,終究還是惡狠狠地沾了點藥膏,高高舉起,輕輕落下,給她上藥。

他吹了吹傷口,有點心疼:“疼不疼。”

寧靈搖了搖頭,如實回答:“你剛剛上了藥,就不疼了。”

謝玄之一楞,腦袋默默撇開,耳朵根紅了一半。

這人真是的。

平日裏木頭一般,偶爾蹦出幾句……著實讓人難以招架。

寧靈可不知道背後正在上藥的家夥腦子裏究竟轉了幾個戲本子,她還在方才的那句“沒反應”裏。

她想了想謝玄之剛剛微妙的沈默,覺得還是應該解釋清楚,避免出現莫須有的誤會:“正因親近信任,才不設防,若是旁人在此,朔月會解決掉他。”

察覺到肩膀上的手似乎停頓了些,好一會才繼續開始,似有似無的氣息拂過肩膀,像是在嘆息。

這般信任,難道還不足夠?

寧靈問道:“不好嗎?”

“我是魔。”

“我知道。”

這件事似乎在謝玄之這裏已經糾結了很久,可明明她已經說過不在意出身,也接納了他從前種種,為什麽他還是在糾結。

雖然時常錯頻聊天,但話題也詭異地延誤了下去,寧靈似乎察覺到了其中淡淡的微妙感,但一時間無法堪透,今日本意也是想問個清楚。

話音未落,帶著暖意的懷抱立刻擁了上來,沁著梅香的衣袍拂過鼻尖,留下淺淡而清新的香味。

“咚,咚,咚。”

心跳聲就在身後。

寧靈感覺身體被整個禁錮住了,後背的人像只剛上岸的八爪魚,拼命把能夠到的東西整個包起來,只為獲得片刻的安全感。

仿佛輕輕一掙就能脫身,但背後的人太過哀淒,又或是她一時怔忪,竟鬼使神差地停在了原地,沒有掙脫。

謝玄之把頭埋進她的頸窩裏,連聲音也悶在了其中:“若你無意,便狠狠推開我。”

見寧靈好像整個僵住了,他打蛇上棍進一步摟緊,聲音卻可憐得緊,仿佛自己是朵風吹雨打的小白花,再經不得風雨:“無論是用靈劍斬斷我的妄念,還是用冷情的話將我驅趕走,又或者隨意尋個由頭,說無情道此生絕不動情……”

“……斬桃花也好或者斬情緣也罷,將我一劍殺了都好。”

他喉嚨壓著哽咽,磨礪出沙啞的苦澀:“不要像這樣,用溫吞的話讓我生起不該有的東西,你不愛我又對我笑,關心我,我是魔,我想要的就應該有,而不是像這樣……”

幾滴淚大顆砸落在寧靈的手背上,她低頭看那塊暈開的水漬,有些怔楞。

耳邊傳來壓抑的抽噎聲,扭頭望過去去,他垂著眼睫,眼尾泛紅,淚水簌簌滾落,一張秾艷的臉上可憐之色盡顯,像是受了什麽天大的委屈。

“玄之……”

宗門中劍修無一不鐵骨錚錚,瀟灑淩然,即便失落也不會有潸然淚下。

寧靈沒見過如此景象,一時間竟失了語:“我……”

見她直楞楞看過來,謝玄之似乎也覺得有些丟人,紅著耳朵撇過頭去,腦袋卻沒有離開,依舊埋進她的頸窩裏,在耳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哭著。

寧靈覺得耳邊有些癢。

旁人傷心正盛,總不該直接把人撕開逃走,她耐心靜坐著被抱了一會兒,覺得時候差不多了,稍微往一旁挪了一下,耳邊的哭聲頓時更傷心了些。

寧靈:“……”

她無奈道:“你把我衣服哭濕了。”

因為要換藥本來就穿的薄,淚水再一打濕,薄薄一層貼在皮膚上,這下真要不成體統了。

她淺淺吐出一口氣。

平日裏也不是這樣。

焚情谷中飼養的詭譎之物頗多,難不成是中了什麽東西?

她擡手,想先將人扒拉開,再看看有無中毒,但剛伸手,一碰到他肩膀,身上的人就猛地瑟縮了一下。

寧靈看向指尖染上的紅色,眉眼間的松散消失,瞬間正色了起來,她按下哭地眼尾泛紅的謝玄之,一手鎮壓下他的抗拒,直接撕開了他的衣服。

“別動。”

墨色的寬袖下,崩裂開的血色順著剛剛包紮好的繃帶蔓延開,將大半個身子都染紅了。

她雖然承受了絕大多數仙力的反噬,但身體淬煉過,不算什麽大事,謝玄之不同,與那老頭周旋時,用凡軀替她擋了兩道紫霄雷霆。

謝玄之被按在床邊,似乎察覺到寧靈的神色著實不太妙,向後縮了縮:“應該是不小心崩開的,回去再上些藥就好了,沒什麽大礙的。”

寧靈忽然道:“身上帶著藥嗎?”

“自然。”

謝玄之回完話,似乎意識到什麽,心臟漏了一拍:“仙子要幫我上藥?”

“為何如此驚訝。”

“在你眼中,我便如此不通人情嗎”,寧靈低頭,眼中映出縱橫交錯的血色,語氣沈沈:“你傷的如此重,是我之錯。”

“若我再強些,或者不怒氣沖冠找上門來,而是隱忍數年積蓄力量,便能將那人一劍斬殺,不會造成如此局面。”

“並非如此!”

謝玄之還是第一次看到寧靈這般神色,頓時覺得自己三分假七分真的苦肉計用大了勁,才讓她眉宇間露出寂寥,心中一急,頓時想起身解釋。

什麽這點傷換一位仙人著實劃算,什麽那些敢算計你的陰損家夥他恨不得除之而後快,什麽先下手為強才是硬道理。

只是剛激動地坐起身,就看到寧靈眼中暈開的笑意,一種輕盈的,罕見的,帶著一點揶揄和包容的笑意。

她在逗他。

謝玄之盯著那點笑,嘴上頓時啞巴了,腦子裏一邊充盈著“這濃眉大眼的正氣劍修怎麽也學會騙人了”,一邊不斷循環著“她居然對我開玩笑了”的認知。

或許一瞬間閃過太多念頭,他就這麽撐著胳膊呆坐在了床邊,定定地看著眼前的人。方才掙紮撕裂的衣衫滑落大半,大片白皙毫無遮掩地暴露在外,冷風吹過,他周身驟然泛起薄紅,慌亂伸手想去撿拾碎布遮掩,指尖顫抖,反倒愈發手忙腳亂,看起來分外狼狽。

緊張到手不是手腳不是腳的時候,謝玄之忽然聞到一股異香,晃了晃腦袋有些發暈,臉上熱度更盛,頓時感覺到不妙:“仙子,有人暗算。”

寧靈望向門外:“並非暗算。”

乃是明晃晃地動手腳。

屋外有聲音傳來。

無諍和尚似乎路過此處,叫了一聲佛號,問道:“趙施主,這是何物?”

是趙崇。

緊接著,趙崇狗狗祟祟的聲音就和香霧一並飄了進來:“小和尚去去去,大人的事少摻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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