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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悔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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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悔莫及

謝玄之腦中紛雜一片,攥住的掌心松了又緊,緊了又松,直到面前不斷移轉的畫面終於定格,棋局各自就位,他才逐漸回過神。

腥臭的氣息從對座傳遞過來,他擡眸,一座肉山似的腐爛半蛇正直勾勾地盯著他,嘴角不住地流下涎水,滴落在地上,發出“刺啦”的腐蝕聲。

似乎為了緩解饑餓,它抓起手邊不知名的碎肉,直接塞進嘴中咀嚼,眼神依舊直勾勾地看過來,好像嘴裏不斷翻滾的血肉正是眼前人身上的。

怪物兀地吐出一段手骨,對著人不懷好意地笑了笑,獠牙上甚至還殘存著絲絲血肉。

它提醒著:“凡人,該著子了。”

一股濃郁的血腥味撲面而來,足以撩動普通人心底的防線。

難怪那蛇妖如此自信,有這尊煞神在,尋常對弈者光是保持心神穩定就難如登天,更別提兼顧配合天地棋局裏的人鬥法了。

況且還得提防著這怪物突然下黑手。

餘光瞥見地上那攤血肉有預謀似的朝自己這邊蠕動過來,速度緩慢,但目標相當明確。

謝玄之似笑非笑地看了對面一眼。

當他瞎啊。

瞥了一眼手邊寧靈的朔月劍,心中忽然像被羽毛輕撫過似的,泛起絲絲不自在。

謝玄之深呼吸了一口,壓下心中那股快要溢出來的悸動,擡手把靈劍放在棋盤旁邊。

鋒利的靈光四溢,剛剛還在底下蠕動的血肉頓時瑟縮著退了回去,蜷成一團,萎靡了下去。

“磨磨唧唧。”

怪物不悅地敲了敲石桌,礙於規則無法直接對這人下手,略顯忌憚地看了眼靈劍,不耐煩道:“落子。”

謝玄之擡手著子。

白子落下,剎那間天上的地形起伏變化,為天地棋盤中的人形成便利或阻礙。不時迸發出山巒傾塌的巨大響動,顯然棋局中雙方已經交手。

謝玄之垂眸,心中結成團的思緒還未理清,小貓撓癢似的刮來刮去,令他有些心不在焉,幾局來來回回之後,面前的怪物忽然詭譎一笑:“錯了。”

他倏地擡頭。

棋子幻影變化,本該優勢的白棋一招落陷,白子被圍困。

是這腐爛蛇妖使的障眼法。

天地棋局中驟然爆發出淩冽的靈力,似是在強行突圍。

謝玄之眸光閃了閃。

只要錯子,羅盤地形變換莫測,多來幾次,即便是寧靈,也無法保證全須全尾地出來。

怪物嬉笑道:“在想那位仙人的事?”

“那位法力超絕,即便在天地棋局中落敗,拼一拼也有機會沖出去,左右能脫身,這有何可擔心,倒是你一介凡夫俗子身虛體弱,註定死在這裏,不為自己考慮,反倒為她思慮,真是令妖唏噓。”

謝玄之白棋一頓。

怪物笑意加重:“她將你放在黑白棋局中,看似為你著想,實則是不想違背自己的道心,壞了修行,你以為若真到了不得不決的地步,你與當世劍仙的性命,孰輕孰重。”

“你猶豫了。”

怪物身上的妖氣逐漸彌漫,配合著語言循循善誘:“為自己考慮並不是什麽卑劣的事,況且你本來就是被連累的,沒有這群修仙的,你如何能卷入到這樣可怕的棋局。”

謝玄之擡眸,黑沈沈的眸中沒有情緒:“你待如何?”

很好。

即便不動手,僅它身上飄散過去的一點蛇毒,就足以將這弱如螻蟻的凡人神智擊潰。

怪物像是抓住了漏洞一般,興奮道:“你棄子而去,待寧靈身死,我們就放你離開。”

眼前的凡人露出笑容:“好買賣。”

他舒展了身體,像是暴露了本性,懶懶道:“實話告訴你,我也看她那副目中無人的頑石樣子不順眼很久了,木頭一樣,令人又急又氣。”

“原是如此。”

怪物盯著他思索片刻,忽然想明白其中關竅,驟然露出笑容:“那我們應是,同道之人。”

“同道之人?”

謝玄之忽然輕蔑地笑了一聲:“誰與你這螻蟻是同道之人。”

怪物笑容一僵。

謝玄之敲了敲桌面,旁邊負責通訊的水鏡瞬間張開,但並無畫面,只傳遞聲音。

這水鏡在棋局開始之後,只能由黑白棋盤中的人操縱,但也僅限於通感天地,能與之溝通的人。

怪物驚愕:“你是凡人,怎會……”

它還沒說完就被打斷,剛剛還目中無人的凡人驟然變臉,聲淚俱下地嚎出聲,羞憤欲死:“你這骯臟醜陋的怪物,居然想誘惑我背叛仙子,豈知人有傲骨淩霜之志,我亦將效仿先輩,雖死無悔,咳,血……你還想殺我,就算我死在這裏,也絕不會將棋局讓你一步。”

他狠狠啐了一口:“做夢!”

怪物:“……”

謝玄之揮手,水鏡狀若被劇烈的力量攻擊,轟然破碎成粉末,再不能用。

比起對付寧靈,他顯然更看不慣眼前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

謝玄之做出口型:蠢材。

驟然被戲耍一通,怪物陰毒地看向他:“她死前,定會讓你陪葬。”

謝玄之思忖著:“聽著還有些心動。”

以寧靈的性格,在她死前一起帶走的定是在她心中足夠有分量的死敵。

能被她放在心上,和她死在一起,細細想起來……

他輕輕舔了舔嘴唇,眸色亮的驚人,不由自主地露出興奮的笑容:“借你吉言。”

怪物:“……”

起猛了,遇見邪門的變態了。

剛剛的輕視已經蕩然無存,它看著眼前孱弱的凡人,心中沒來由地升起膽寒。

*

寧靈輕盈立在山巔,勁風刮過,衣袂同蒙在眼前的飄帶一起翩躚向後。

她蒙住眼睛,神識展開,將天地間的每一處變動盡收眼底,自然也包括藏匿的蛇妖。

“不用本命靈劍,現在居然還敢合上雙目”,蛇妖臉色陰沈:“寧靈,你是否太過狂妄自大了。”

【這家夥,閉上眼睛說瞧不起他,真睜開了他又急,看著心煩,速戰速決,我也趕著聞聞老王頭家的包子】

寧靈讚同:“嗯。”

蛇妖審視著眼前的人。

剛剛那片水鏡展開又轟然破碎,絕不是那凡人所為,那就只能是他留下的那道蝰蛇傀儡了,聽那動靜,顯然凡人危矣。

他勾了勾唇角:“弱小如螻蟻的凡人,即便是努力掙紮也不過是徒勞,只待片刻後就被撕成碎片,棋局落子難悔,到時候,任你修為通天,也翻不出這片天地。”

寧靈簡單道:“能翻出去。”

蛇妖:“?”

她沒有繼續說話,下一秒,靈力震蕩,白衣仙人直直從雲端墜下,靈力暴動震碎高聳的山脈,神識感知開拓到最大,身形極速挪移,直接將蛇妖從隱蔽處一腳踢了出來。

寧靈:“就像這樣。”

蛇妖:剛剛發生了什麽。

他壓下口中的血腥味,按住因為恐懼顫抖不已的手臂,高聲道:“劍修沒了劍,能拿我如何。”

像是說給自己聽,聲音顫抖著重覆:“對,又能拿我怎樣。”

寧靈嘆了口氣,剎那間,靈光與妖氣碰撞相接,又極速退去,數次之後,蛇妖望著一步步向他走近的白衣劍仙,恐懼的震顫從尾巴骨一直蔓延到了全身。

她神色淡淡,沒有持劍,卻仿佛有淩冽的劍鋒逼近,要將他全身的血肉一寸寸削去,直到將骨頭也磨成齏粉。

【劍修一道,上乘者以身為劍,故能合道,下乘者唯修其器,離人則鈍。這蛇真笨,不如直接回家餵豬】

寧靈:“安靜。”

在蛇妖驚恐的視線之下,白衣仙人瞬息而至,劍意轟然逼近,但神色依舊是淡淡的,她甚至還想商量:“別走,就一下,不疼的。”

蛇妖:“……”真當他是傻的。

他迅速起身遁逃,滿身冷汗,蛇尾拍地啪啪作響,撕心裂肺道:“蝰蛇,助我!”

話音剛落,山川迅速移位,頭頂起伏的山巒調轉方向,連帶著碎石一起傾覆,狠狠向底部砸了下來,巨大的轟鳴聲靠近,勢要將一切埋葬。

蛇妖目眥欲裂:“對,就是這樣,將她困住!”

“轟隆!”

重疊的山巒倒下,壓在了蛇妖逃跑路線的前方,將他堵在了半路。

蛇妖:“……”

蛇妖咬牙:“是堵她,不是堵我,你看清楚。”

山巒不好意思地動了動,在蛇妖滿懷期待的眼神下,輕輕擡起,挪了個方向,接著對準蛇妖重重壓下,還來回用力地碾了碾。

蛇妖:“……”

他雙目發虛仰躺著,神色模糊地看著好奇靠近的白衣劍修,一口老血血濺當空,嘴唇顫著:“蝰蛇,我跟你沒完!”

蛇妖和好兄弟完沒完不清楚,謝玄之這邊倒是完了。

他落下最後一顆白子,白棋絞殺之勢形成,黑棋滿盤皆輸。

贏了。

謝玄之看向雙目猩紅的腐爛蛇妖,餘光撇了眼棋盤邊上安靜的朔月劍。

如今靈府空蕩蕩,一絲魔氣也沒有,他和這劍才能和平共處,但若為了應付這蛇聚起魔氣,這把劍肯定第一個沖上來砍他。

不可不可,得不償失。

手裏摸出三道劍氣符,謝玄之盯準了這腐爛蛇妖的動作,在它撲上來的瞬間壓低身子,迅速甩出全部劍氣,勢要一擊斃命。

巨大的暴鳴聲在耳邊響起,刺眼的白光形成一線天,將面前的一切全部攪碎,腐爛的蛇妖瞬間碎成了肉泥,謝玄之氣還沒喘勻,就看見那堆碎肉開始蠕動著聚集,重新塑成了蛇妖的模樣,只不過這次腐爛的味道變得更加濃郁。

它陰沈沈地盯了過來:“沒想到吧,我死不了。”

謝玄之:“……”

上一個對他這麽說的墳頭草都有三米高了。

謝玄之迅速起身,抄起朔月劍,對著腐爛蛇妖的脖子砍了下去,利落削斷了脖頸。

他甩了甩手:“繼續。”

勢必得讓寧靈看到他傲骨錚錚的模樣。

而後是數十次,數百次,數千次,直到胳膊酸痛,疲憊不堪,靈光湛湛的劍終於卡在了血肉之間,不得寸進。

腐爛蛇妖再次開始蠕動著聚集,甚至還想反過來侵蝕靈劍,腐蝕的血液濺到手背,驚起一陣刺痛。

謝玄之微微皺眉。

禁封的靈府因為主人的遲疑而開始松動,只要心念一動,便可以迅速積蓄魔氣,將這打不死的惡心玩意直接超度去閻羅殿。

“不行。”

謝玄之忍住。

她怎麽還不來。

“你可以。”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而後是微涼的指尖探出,同他一起握住劍柄。

謝玄之又聞到那股清冽的冷梅香,側過頭,白衣落在眼前,一時迷了眼。

寧靈認真教學:“要這樣。”

他感覺手中的停滯的劍驟然挪移,眼前銀光一線,磅礴的劍氣降臨,將蠕動著的腐爛蛇妖徹底湮滅,連灰燼都沒剩下。

風靜。

她倏地上前,伸出手:“有血。”

謝玄之僵在原地,任有寧靈替他抹去臉邊沾上的血滴,感覺整個背部被電過一樣酥麻了起來。

某一瞬間後,他突然低頭,拼命掩蓋住靈府中的動蕩。

怎麽這個時候。

寧靈側目:“你怎麽了?”

終於壓下即將破開的封禁,謝玄之虛弱地擦了擦汗,掩飾道:“剛剛體力耗盡,多虧仙子及時趕到,才將妖孽斬殺。”

寧靈探脈,靈氣迅速周轉一圈,才放下心來:“沒有傷到根本,師兄那有藥,回去煎服一兩劑,不必擔心,若情況惡化,我送你回東極丹闕府養傷。”

她承諾道:“放心,我會負責到底的。”

謝玄之:“……”

雖然知道是對傷負責,但聽著怎麽有點奇怪,好像他們有什麽見不得人的關系似的。

等等。

這是要送他走。

剛熱起來的溫度立刻涼了回去,連帶著心也涼了半截。

謝玄之立馬站直:“我還好啊。”

“剛剛前幾劍仙子可看見了,晨練真是有效,才區區一天,就有如此進步,連揮那麽多下都沒怎麽累,想必跟著仙子繼續鍛煉效果會更好。”

寧靈欣喜:“當真。”

為了留下。

謝玄之咬牙:“當真!”

敲定晨練多加一個時辰後,謝玄之已經能預感到他起的比雞早的規律生活了,背著寧靈連連唉聲嘆氣。

“對了”,他想起什麽,忽然問道:“那蛇妖呢?”

寧靈朝前望了一眼,謝玄之跟著看過去,草叢之間盤著條半死不活的青蛇,修為正逐漸消散,對於妖族來說,無異於抹除靈智重新修煉。

青蛇忽然動了動,喘息著睜開眼:“你們不能殺我,殺了我你們也出不去。”

寧靈靠近,青蛇似乎是被恐懼蓋過了頭腦,身體不住地舞動著。

他驚叫道:“不要殺我,我放你們出去,我錯了,我知道錯了,我沒有殺過人,沒有犯過惡行,饒過我吧仙人,我定天天為您祈福上香,多少根都行!”

謝玄之跟在寧靈身側,冷眼看著這蛇耍些沒用的小伎倆,心中哼了幾聲,瞧見他藏匿毒囊的動作,心思一轉,幫著這蛇分散寧靈的註意力。

這狀況,還是慘兮兮一些才惹同情。

“仙子……”

果然,他剛叫出聲,異變突生,還在求饒的青蛇立刻張大上下顎,形成足以吞並尋常成人的大小,鋒利的毒牙拼盡刺穿過來,在他刻意配合下,咬的位置正對他的脊背。

很好。

謝玄之心中暗喜。

他在寧靈眼皮子底下受傷,她定會愧疚,愧疚就是好奇的開始,就是通向未來的幸福通道。

區區蛇毒,換寧靈側目。

完美。

下一瞬間,雪色的身影擋在他面前,滾燙的鮮紅在他眼前迸濺而出,幾乎是瞬間,靈劍出鞘,斬斷了蛇頭。

寧靈晃了晃,唇色迅速染上烏黑,靈劍刺入地面,半跪下來。

她擡眸,安撫地看向謝玄之:“不怕。”

“咣當!”

靈劍墜地。

謝玄之臉色瞬間煞白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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