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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56:終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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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56:終章(一)

義勇先生在決戰後,陷入了重度昏迷。

雖然輝利哉大人請來了多位赫赫有名的醫師來救治,愈史郎先生也暫時停留在鬼殺隊據點,每日都會來替義勇先生診斷,他還是多次陷入瀕死狀態。

不僅是他。

炭治郎還有不死川先生,也至今昏迷不醒。

阿代沒能親眼目睹那一夜戰鬥的殘酷。

她只在天亮後,一切事情都結束後,看見了戰後的斷壁殘垣。

許多人的生命,都停留在了那天的晨光下。

悲鳴嶼先生離開時,有熱淚淌了出來,但與他平日裏流淚的表情很不同,那是一種高興的、悶懷頓釋的、放下心來的安詳笑容。聽一直守候在他旁邊的隱成員說,悲鳴嶼先生徹底離世前,在喃喃一些話,他說:“一起走吧……”

蜜璃小姐和伊黑先生緊緊相擁在一起,臉上如出一轍是甜蜜的笑容。阿代想,蜜璃小姐和伊黑先生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一定是幸福的吧。他們一定許下了來世的約定。

煉獄先生發出了爽朗的笑聲。

他說。

很感謝那天義勇先生及時趕去救下了他。

他說。

嗯,很不錯,之後世上再也沒有鬼了。

他主動選擇了閉上眼睛,嘴角上揚著。靜靜感受生命流逝前,陽光落在身上的感受。

忍小姐和時透先生。

在戰鬥升入地面之前,就已經犧牲了。還有一些其他沒辦法尋找到遺骸的鬼殺隊劍士們。

輝利哉大人,為他們建了衣冠冢。

一切都結束了。

大家再也不需要日夜兼程地趕往任務地點,每當距離任務地點越近,越是內心煎熬,擔心自己趕來的還是不夠快,會又一次看到滿地的鮮血殘骸。

義勇先生是在一個午後醒來的。

那時候,阿代記得,自己正伏在被褥邊的矮桌上小憩。迷迷糊糊間,感覺到好像有什麽衣物輕輕落在了肩上。等她睜開眼,剛好看見義勇先生將要收回去的手。

他看著阿代。

唇角微彎,擡手幫她理了理睡亂的鬢發。

斷了一只手臂,還是慣用手。

生活上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但除了紮頭發需要阿代幫忙外,其他的事,他全都可以自己做到。好像斷臂這種對其他人來說天大的事,對於他來說,只需要花很短的時間就可以接受。

聽聞義勇先生醒來。

愈史郎先生來為義勇先生做了最後一次醫診。

而不死川先生,則在上周就已經醒來,修養幾天後,現在甚至可以做到四處走動。

給義勇先生的醫診結束後。

愈史郎先生收起醫藥箱,抱起茶茶丸,語氣平靜地說:“已經痊愈了。”

受傷最嚴重的幾個人都已經陸續醒來,他也不打算再繼續留在這裏了。所以那日,是阿代人生中最後一次見到愈史郎先生。

哦對。

前日禰豆子有來過呢。

聽她說,她的哥哥,也就是炭治郎也已經醒了。只是右眼再也看不見事物了,左臂雖然因為無慘的緣故再生了。卻也頂多能把整條手臂擡起放下而已,而且從手肘往下,完全沒有任何觸覺了,整條手臂也蒼老得像個老爺爺。

“不過哥哥能夠醒來,就已經很知足了。”禰豆子笑容燦爛地說。

鬼殺隊召開了最後一次九柱會議。

這也是義勇先生最後一次穿上鬼殺隊的隊服。

往日擠得滿滿當當的會議室內,只剩下了兩個人,風柱不死川實彌,和水柱富岡義勇。鬼舞辻無慘被消滅後,鬼殺隊自此正式解散了。從產屋敷宅邸出來,不死川實彌和富岡義勇短暫對視了一樣,又都不約而同慢慢移開視線。

最後。

是不死川實彌先開的口。

他側著臉,語氣有些生硬地說:“之前嘲笑你不可能有老婆這件事,抱歉。”

富岡義勇微微一楞,“你有嘲笑過我嗎?”

不死川實彌露出“不會吧?”的表情,吃驚地看著他:“你沒察覺到嗎?我和伊黑那時候……”

話到半截。

不死川實彌仿佛洩了氣一般,無奈又無語地閉眼露出一抹笑,“算了,反正我已經道過歉了。祝你幸福。”

說完這些。

不死川實彌轉身就要走。

因為他認為富岡義勇不會再繼續說話了,畢竟富岡義勇在他印象裏,向來是個沈默寡言的孤僻自傲男。卻沒想到,一陣輕得像夏夜的微風般的嗓音響起:

“嗯,有機會再聚吧。”

不死川實彌以為自己見鬼了,猛地轉頭。

就看到富岡義勇正眉眼舒展著,一貫清冷淡漠的臉上,正綻放著柔軟的笑意。

不死川實彌徹底震驚住了,他指著富岡義勇的臉,眼睛瞪得老大:“你這家夥,原來會笑的嗎??”

富岡義勇沒回答,只是依舊帶著淡淡的笑,說:“我應該會搬去東京。”

“噢…哦。”

“你呢,你要去哪。”

“不知道,隨便走走,四處看看。”

“那等我有了新地址,再寫信告訴你吧。”

“噢……好。”

“再見。”

“噢…再見。”

直到富岡義勇的身影消失,不死川實彌才逐漸反應過來什麽,他怒氣沖沖地揮舞著拳頭:“這不是完全沒回答我的問題嗎??”

不過……

富岡改變很大啊。

剛才居然是他一直在被富岡帶動著往下聊天。

興許富岡原本就是這樣的人吧,只是一切事情徹底結束後,總算可以讓自己放下一切重擔好好看看這個世界了。

他也是。

接下來的四年時間,他會好好用這雙眼睛,替家人好好看看這個世界的。

……

富岡義勇從產屋敷宅邸回去,阿代已經將東西收拾好了。

他們決定去蝶屋看望炭治郎他們。

結果與鱗瀧先生在路口不期而遇。鱗瀧先生早在大戰結束後,就來看望過富岡義勇,後來因為鬼殺隊裏的九柱暫時都沒有辦法處理事務,就由他這個前任水柱,和宇髓先生,以及煉獄先生的父親,一起協同輝利哉大人處理鬼殺隊最後的事務。

所以直到富岡義勇醒來好幾日。

他才總算有時間來探望。

見到鱗瀧先生,阿代下意識松開了和富岡義勇握在一起的手,有些不知所措和羞愧地偏開了臉。

然而她的手,很快就再次被富岡義勇緊緊握住。

阿代有些錯愕地看向富岡義勇。

只能看到他的側臉。

他神情很認真地與面前的鱗瀧先生對視著:“師父,阿代現在,是我的妻子。”

鱗瀧先生重重嘆了口氣。

“……”

阿代被富岡義勇牽著手。

渾身僵硬地低埋著腦袋,盯著自己腳上的木屐看。

忽然。

一陣輕穩的力道揉了揉她的腦袋。

阿代怔了怔,緩緩擡起頭。

就看到將天狗面具掀起來的鱗瀧先生嘴角溫和的笑意。

他收回手。

拿出一袋甜滋滋的零嘴,遞給阿代。

“……”

阿代瞳孔裏晃動著淚意,將那袋零嘴接了過來,打開,裏面是她之前在狹霧山上很愛吃的幾款果幹。……原來鱗瀧先生,一直都沒有生她的氣。

一直都有……

把她當成自己的孩子。

阿代拿出一塊果幹塞進嘴裏,一邊咀嚼,一邊掉著眼淚露出燦爛的笑容。

鱗瀧先生很欣慰的表情:“有空的話,你們也多回狹霧山看看吧。有幾個年輕孩子總找到我這來,說想要跟你道歉,阿代。”

阿代彎彎眼睛:“……嗯。”

徹底離開鬼殺隊的那日。

已經可以下床跑跳的炭治郎和禰豆子,還有一些還沒離開的鬼殺隊隊員,都來送他們了。

炭治郎說。

他們馬上也要回老家了,善逸和伊之助都會跟他們一起。

禰豆子把他們老家的地址寫在紙上,遞給了阿代。笑容燦爛地說,“阿代姐姐,義勇哥哥,你們一定要經常寫信給我們,如果方便的話,請一定經常來玩呀。”

阿代嘴角帶著笑意,摸了摸禰豆子的腦袋。

答應下來這件事。

伊之助在一旁揮動著刀具嗷嗷叫著:“五五開羽織的老婆,你還沒跟俺打一架呢!俺不許你走!”

“唉……”阿代無奈。

善逸扯住了伊之助的腰,把他拽回去:“閉嘴你這頭豬!現在有禁刀令,不準動不動就把你那兩把刀亮出來!”

真鬧騰呀。

阿代和富岡義勇相視一笑。

已經能想象到在炭治郎的老家,那裏每天都會是怎樣的歡聲笑語啦。

他們搬去了新家。

那是一座帶有小院的一戶建,房屋有兩層,二樓有個陽臺,站在上面,可以望見外面的街道。附近有很多住戶,順著街道往前走一段長長的路,就到了市集,是個溫馨又熱鬧的地方呢。

搬去的第二天,他們一塊上街去,采買了很多生活上的必需品。路過一間散髮所,阿代註意到富岡義勇將視線落在上面好一會。便問他:“要剪頭發嗎?象征著新生活呀。”

富岡義勇微楞片刻後,笑起來:“……嗯。”

從散髮所出來。

義勇先生的頭發剪短後,看起來性格更隨和了。可能也跟他嘴角總是似有若無的恬靜的笑意有關吧。他穿上普通款式的和服袴,和阿代互挽胳膊,走在熱鬧非凡的街道上,就像一對最平凡的尋常夫妻。

新家布置好後,沒多久。

他們正式結了婚。

已經剪了短發的義勇先生梳了背頭的造型,有點帥氣。

結婚那天,不少人都來慶祝啦。

輝利哉大人和他的兩位姐姐來了,炭治郎、禰豆子、善逸還有伊之助也都從炭治郎的老家趕來了,宇髓先生和宇髓先生的妻子們也來了,香奈乎小姐和小葵她們,還有村田先生他們都來了。

不死川先生因為已經四處游歷到很遠的地方了。

所以沒有來。

只是送來了新婚賀禮,還有一封信。

那封信顯然是其他人代筆的。

信上面寫道:

富岡??

你才結婚???

所以你之前的確沒老婆??

你這臭小子混球!

讀到這份信時,婚禮已經結束了。阿代和富岡義勇坐在臥室裏的矮桌旁,一起看的。

“光是看文字,就能聯想到不死川先生說這句話的語氣呢。”阿代說。

富岡義勇說:“他很容易生氣。”

阿代將信件珍惜地疊整齊,放回信封,收進盒子裏。

臥室裏醺黃色的瓦斯燈被關掉了。

他們躺在同一張被褥裏,面對面看著彼此。臥室裏是漆黑的,阿代看不見,但她感知得到他在哪裏,也感知得到他在看她。阿代緩緩湊過去,親吻了下他的額頭,又親吻了下他的臉頰。

他也湊過來。

輕輕吻了下她的額頭,又輕吻上她的面頰。

阿代偷偷笑起來。

他問阿代在笑什麽。

阿代眉眼彎彎:“……有點癢呢。”

他也輕輕笑出聲,“嗯,我也覺得。”

“義勇先生。”

“…嗯?”

阿代湊過去,吻上了他的唇。

這樣的新生活,真好呀。

這就是幸福的最高級別了吧?

真好呀……

隔天。

阿代醒來時,天色已經大亮了。

她身上的衣物也已經換上了新的,身體也已經被清洗過了,對於昨晚的記憶有些模糊,只記得自己好像睡……不,那完全是暈過去吧?(阿代眼神死亡)。

她隱約記得,自己徹底體力不支睡過去之前。

義勇先生還呼吸亂亂地側著臉,在咬.吻她的脖頸。

不是說戰後體力完全不如之前了嗎?

好像並沒有發現……

不過,除了戰前那次,義勇先生從不會在她體內留下痕跡。每次都會及時退出來。他不想要孩子,阿代能夠理解他的想法,畢竟,他在那夜的戰鬥裏,過度燃燒自己的生命開了斑紋,就只剩下四年壽命了。

他不是一個能做出讓阿代獨自撫養孩子這種事的男人。

只剩下四年時間了呀。

阿代想,自己一定要好好陪他呢。

然後。

就一起死掉好了。

她知道如果其他人知道了她的這個想法,一定會斥責她是個不尊重生命的人。如果義勇先生知道了,雖然不會這樣斥責她,但也會板下臉來吧,兇巴巴地對她說:“我不希望你這麽做。”

確定自己的生命會在什麽時候結束後,將變得更加珍惜每一天的太陽。

阿代打開陽臺的門,感受了下今天的陽光。

走下二樓。

剛到一樓走廊,她就聞見了食物香味。

推開廚房門,義勇先生已經在準備早飯了。看到她雙手扒著廚房移門,眨巴著眼睛往裏看。他唇角微彎,輕輕開口:“待會,一起出門嗎?”

阿代歡快撲過去:“好呀。”

義勇先生變得愛笑了呢,也會偶爾主動跟人說話了。

炭治郎經常有跟義勇先生通信,義勇先生也常常會寫信給不死川先生,不死川先生並不怎麽回信。並不是說不死川先生不想理會義勇先生啦。她聽義勇先生說,不死川先生雖然會讀信,但不會寫。

所以他偶爾的回信。

都是找人代筆的。

因此每回寄來的信件,字跡都不一樣。

不死川先生不回信的時候,會寄禮物來。是他游歷到各個地方時,那個地方的特產。不死川先生人其實很好呢!不過自從在鬼殺隊據點分別後,這麽久的時間過去,他們都沒再見過面了。

大概是櫻花盛開的季節。

不死川先生剛好游歷到東京附近,就順便來拜訪了。

雖然兩人平日裏沒少互通信件,但真的面對面聊天,似乎並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呢。總之,不死川先生跟義勇先生面對面坐在檐廊上,誰也沒開口說話。

空氣非常尷尬地沈默著。

直到過了一會。

義勇先生主動開口:“我請你吃萩餅吧,不死川。”

不死川先生:“哈??”

義勇先生一臉認真的表情:“我記得你很喜歡吃萩餅,這附近有一家萩餅店,阿代很愛去吃,所以應該味道很不錯。我請你去吃吧。”

不死川先生徹底暴怒:“你這家夥是不是在瞧不起我!”

躲在門口偷聽的阿代:“……”

呀……

到底該怎麽說呢。

這個時代愛吃萩餅這種甜滋滋的糕點,在大眾認知裏是女子限定呢。

雖然她知道義勇先生並不在意世俗的看法,只是很正常地覺得不死川先生愛吃萩餅,所以就請他去吃附近最好吃的一家萩餅店好了。

但是說者無意,聽者有意呀?

不死川先生一定是覺得被義勇先生嘲諷愛吃女子才愛吃的食物了吧。

那邊義勇先生已經在困惑歪頭了:“不?我沒有瞧不起你。”

不死川先生:“那你剛才那句話是什麽意思!”

義勇先生更加困惑的表情:“你不喜歡吃萩餅嗎?”

不死川先生:“……”

不死川先生:“……的確喜歡吃又怎麽樣。”

義勇先生露出一點笑容:“那一起去吃吧。”

不死川先生:“……”

不死川先生像是對於義勇先生展露的笑容很無措,一時間結巴起來:“……也不是不行。”

於是就這樣。

他們三個人一塊去吃了那家萩餅店。

這家店裏的抹茶也很好喝呢!

不過,不死川先生是真的很愛吃萩餅呀?光是他一個人就吃了十多份呢!好厲害!

只能吃得下兩塊萩餅的阿代,有些羨慕地看著不死川實彌。

如果她也能像不死川先生這樣能吃的話,就可以多享用一點愛吃的食物了。

她的手忽然在桌子底下被握住了。

阿代有些迷茫地看向富岡義勇。

富岡義勇:“……”

富岡義勇微微偏頭,耳根有點泛紅的跡象。他什麽也沒說,只是將阿代的手握得更緊了。

不死川實彌喝完抹茶。

一轉頭。

就看到握著彼此的手、非常親密的兩人。

不死川實彌:“……”

不死川實彌:無語。

他站起身,將行李拿起來:“我要走了。”

阿代有些驚訝:“這麽快嗎?不死川先生您不打算多留幾日嗎?”

“不了。”不死川實彌背對著他們擺擺手,“有緣再見吧。富岡,你說好要請我的,所以記得把我那份的賬單結掉。”

但說是有緣再見……

其實基本上每個月都能見到呢…………

不死川先生似乎很喜歡吃這家萩餅店的萩餅。

一開始阿代其實並沒有發現什麽不對勁的地方,只是那家萩餅店正好就開在他們家附近,所以阿代習慣了有事沒事去買一份萩餅外帶回家。

有時候坐在屋外的長椅上,等待老板將萩餅做好時,她會發現有什麽人在店內偷偷看她。

她轉頭,往店內看去一眼。

卻什麽都沒看到。

這樣的次數多了後,阿代就留意起來了。終於在又一次,成功快速轉頭,抓包了來不及躲藏的不死川先生。畢竟這家店的面積很小啦,擺放完桌椅,能夠躲藏的空間就更小啦,不死川先生又那樣大的體格。

彼時。

不死川先生的面前,擺著好幾盤萩餅。

“不死川先生,日安呀。”見阿代笑著朝他打招呼。

他感到害臊地僵硬點點頭,臉在一點點變紅。

“哈哈……”跟富岡義勇說起這件事時,阿代笑得很開心,“不死川先生其實是個很有意思的人呢。”

……沒有得到回應。

阿代收斂起臉上的笑,感到困惑地側頭看去。

然後就看到坐在她旁邊的義勇先生正低垂著眼睫,一副情緒很低落的樣子。

阿代反應過來什麽,眼睛稍稍睜大,掩住唇非常驚訝的樣子:“義勇先生,您該不會是在吃醋吧?還有之前那次,就是和不死川先生一起去吃萩餅那次……您突然握住我的手,該不會也是因為我盯著不死川先生看了很久,所以在吃醋吧?”

富岡義勇:“……”

富岡義勇微微側頭,聲音悶悶的:“……我沒有。”

阿代捧起他的臉。

他情緒混沌中帶著迷茫地望過來。

阿代與他對視著,眼含笑意地說:“義勇先生,很可愛呢。”

“……可愛?”

“是呢。義勇先生,很可愛。”

他臉紅了。

……哈哈,不僅很可愛,也很好哄呢。

義勇先生,就是這樣一個令人割舍不下的人呀。

可阿代還是覺得,戰後的義勇先生。

總是看起來透明而又虛幻。

尤其是陰雨天的時候,他常常會坐在檐廊下,望著屋檐外的雨,就這樣一坐一整日。阿代時常會坐在他旁邊,幫他按摩陰雨天發痛的斷臂,陪他說話。說到有意思的地方,他嘴角會掛起淡淡的笑意。可他越是這樣笑,越令人覺得他周身縈繞著些朦朧流動的暮霭。

他總是這個樣子,不管是與其他人交談,還是做任何事,都是這副靜靜的樣子。

阿代漸漸明白過來。

義勇先生他……還沒從那場殘酷的戰鬥中脫離出來。

每當感受到這些事,阿代都有些難過。會輕靠在他肩膀上,也不再繼續說話了,只是安靜地陪他一塊看雨。

有那麽一日。

他們一塊出門去,碰巧鄰居家的山口太太抱著孩子也出門來。

她經常見到阿代,卻沒見過義勇先生。

因為義勇先生並不愛出門。

所以她先是驚訝地看了看阿代,“富岡太太,你也出門去呀?”

其後才將目光落在義勇先生身上:“這位是……?”

她視線下意識打量了下義勇先生空蕩蕩的右袖。

“……”

富岡義勇垂下眼睛,耷拉在身側的另一只手稍稍握了握拳。——這是他自從姐姐去世後,就未改過的習慣,遇到有壓力的事時,會下意識將手攥起來。

阿代立馬挽住了他的胳膊,說:“他是我的丈夫。”

“原來是富岡先生呀!”鄰居太太非常熱情地打了招呼。

富岡義勇緩慢扯動嘴角,露出一抹輕輕的笑容,點了下頭。告別鄰居,他們繼續往前,順著暮色的長街吹著風,散著步。有花瓣飄落在阿代鬢邊時,他會停下來,輕輕幫忙摘下來。在關東煮店裏,將錢付給老板時,老板會跟他閑聊兩句,每當這時,他的嘴角也始終掛著那抹淡淡的笑意。

直到一日。

他忽然提起。

等他死後,讓她改嫁的事。

仔細想想……那應該是他們結婚第二年的事。那時候的義勇先生,23歲。

可能是察覺到那個時間越來越近了吧,一日夜晚,他坐在窗邊,望著外面的街景,如此靜靜提起這個話題。

阿代聽後,沒什麽表情地垂下眼睛。

半晌後,答道:

“好啊。”

他們開始分房睡。

白天在一樓見了面,阿代也不會跟他說話。即使他主動跟阿代說話,她也不會回應。慢慢的,富岡義勇便也不再主動跟她說話,每次在家裏碰面了,都只是默默垂下眼。他依舊每日早起準備早飯,給院子裏的花澆水,把晾曬的衣物收下來,打掃家裏的衛生,去阿代搬去的臥室整理被褥。

又是一個陰天。

馬上就要下雨了。

阿代從早上出門後,直到現在也沒有回來。……她沒有帶傘。

雖然家裏並不缺錢。

但阿代並不喜歡這樣不勞動地生活下去,所以搬到這裏後,她就接了個裁縫鋪縫制衣物的活,每日閑暇時間,就會坐在屋後的院子裏,迎著陽光縫制衣物。

今天是她去交貨的日子。

可是過去了很久她都沒回來。

他並不是一個喜歡約束妻子的男人,她的妻子很受歡迎,街坊鄰居都很喜歡她,尤其是一些小孩子們,總愛圍著她打轉。

他時常想,即使沒有他。

阿代肯定也能過得很幸福。

或者說……

會過得比現在更幸福。

畢竟他是一個只能活到25歲的男人,慣用手還在那一夜的作戰中斷掉了。即使他現在已經可以做到用左手寫信、吃飯、為她做任何事,但總歸是不方便的。

所以。

他並不想約束自己的妻子。

距離那個時候的到來,只剩下兩年時間了。他能夠陪伴在她身邊的時間,只剩下兩年了。……兩年的時間,短到鄰居家還不會說話的孩子甚至不夠長到入學年紀。

他的妻子。

是個很怕寂寞的人。

他死後,一定要有其他人陪著她才好。

故此,他並不想約束她……

手裏拿著雨傘,望著陰沈沈的街道前方,他的妻子正跟一名男子走在一起,他們兩人挨得很近,不知道男人說了什麽,他的妻子笑得很開心。

那個男人。

他有印象,似乎是阿代交貨的那家裁縫店裏的長工。

可能是店老板看外面快下雨了,而阿代沒有帶傘,所以才讓這個長工送阿代回來的吧。

可是……

為什麽要聊得這麽開心呢。

理智告訴他,不應該束縛自己的妻子,應該尊重她的選擇,即使她現在就打算與他離婚,改嫁,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畢竟他現在只是一個這樣的男人。

可最後他還是快步過去。

一把將阿代從那個男人身邊拉過來。

迎著那個手腳健全的男人錯愕的目光,他抿緊唇,微微垂下頭,卻不想放手似的將阿代的手腕攥得更緊了。最後,他什麽也沒對那個男人說,例如,這是我的妻子……她不可能喜歡你……我們最近,只是鬧了一點別扭,我們……關系很好,很恩愛。

“回家。”

他最終只啞啞說出這麽一句,便拉著阿代轉身往家走。

旁邊有剛好開門出來的鄰居瞧見了他們,打招呼:“富岡先生!富岡太太!咦,你們怎麽……”

玄關處的門被關上了。

阿代一下就被抵在了墻壁上,外面的天色很陰,屋內沒有開燈,比外面還要昏暗,阿代的眼睛幾乎看不見什麽。她的下巴被擡起來,一個急促的吻就落了下來。

等到阿代氣喘籲籲後。

他才離開她的唇,呼吸亂亂地問她:“……為什麽?我現在,還沒有死呢。”

阿代的唇被他吻得微微發腫。

她用很冷淡的語氣說:“你不是要我改嫁嗎?當然是提前物色人選。可是我們相處這麽久也算是有了不少感情呢,所以我還是會選擇在你死後再改嫁。不過啊……總覺得義勇先生你死後,應該很快就會被我忘記吧?我會跟其他人結婚、生孩子,一起相伴到老,我跟你做過的所有事,都會跟他重新做一遍。我還會親口告訴他,請多觸碰我的後頸吧,我喜歡那裏。”

她的下巴再次被擡高。

這一次比之前的親吻要洶湧許多。即使察覺到阿代要喘不上來氣了,他也沒有停下來。

——他生氣了。

阿代知道這個對他有用,每次他說一些不中聽的話惹她生氣時,她就故意用這個來欺負他。

他側開頭,重重咬上她的後頸,解開了她的腰封。他們在玄關處,這個稍微發出一點聲音,屋外過路的人可能就會聽見的地方做了。

每當阿代要忍不住發出聲音時。

都會被深深吻住。

他緊緊控制住她的腰,因為過度的爽感眼底積起水霧,又一個深吻結束,他閉著眼,眉頭輕輕蹙起,把表情混亂的臉埋進她裸.露的肩膀:“不準忘記我,我死後也不準立馬嫁給其他人。如果你敢忘記我……”

“你要怎麽樣。”

……

……

“……”

……

……

他說不出話來了。

她的丈夫就是這樣一個男人,連狠話都說不出口。

“義勇先生……”阿代無奈嘆了口氣,緩緩捧起他的臉。她看不見,只能用手指輕輕描繪他的臉龐,她輕聲說:“兩年後,我們一起死吧。”

“不可以。”

他幾乎是想也沒想就拒絕了。

明明還以為在這種時刻,他戰後變得不太好使的左耳會顧不上仔細聽她在說什麽,迷迷糊糊著就答應下來呢。他聽完那番話,果然變得更生氣後,就連生氣時說的話,都跟阿代當初設想的沒什麽差別。

他眉頭輕輕擰成一團,語氣認真又嚴肅:“……我不希望你這麽做。”

結果一擡眼。

就看到。

昏暗的玄關裏,阿代衣衫半褪地坐在他懷裏,她垂著臉,淩亂的鬢發擋住了她的眉眼,只露出微微泛紅的鼻尖。

淚水正順著她的面頰無聲無息地往下流淌。

……

……

“……”

……

……

那天之後。

他們沒再分房睡了。

白日裏,阿代也不會再刻意忽略他,會像過去那樣用帶著燦爛笑意的聲音跟他聊天,說鄰居家的那個孩子已經學會跑步啦,說住在街道對面的那個奶奶新養了一只小奶狗呢,下次有機會一起去登門拜訪,看看那只小狗吧?春天來了呢,櫻花開啦,一起去賞櫻吧?有一本雜志很有意思呢,要不要一起讀讀看呢?附近新開一家很不錯的蕎麥面店,一起去吃吧?

每夜每夜,阿代都會抱著他,不停在他耳邊說著:“義勇先生,我喜歡您。”

“義勇先生,我最喜歡您。”

“義勇先生,能成為您的妻子,我很幸福。”

……

他會慢慢蜷進她懷裏。

情緒有些悶悶地把臉埋在她頸窩裏亂蹭。

每次阿代脖頸都被他蹭得發癢:“……哈哈,不要啦。”

……有點恢覆之前的狀態了呢。

他開始願意多出門了。

每次到了阿代要去裁縫店交貨的日子,他都會陪同她一塊去。交完貨後,他們一般會在街市上四處逛逛,每當察覺到有其他男性的視線落在阿代身上時。

他都會默默抓住阿代的手。

每次他這麽做。

阿代都很高興的樣子,會整個人都貼近他懷裏。

她的頭發上,佩戴著他送給她的發飾。富岡義勇微微垂下視線,嘴角卻輕輕上揚了起來。

這個笑容。

不再是那種仿佛被抽走靈魂般的似有似無的淡淡的笑,而是明顯能感知到他情緒的笑容。

阿代高興地摟住他脖頸:“義勇先生。”

他被勾住脖頸後,頭微微低下來,有些迷茫地與她對視:“…嗯?”

阿代笑得眼睛都彎了起來:“我最喜歡您啦。”

“……”

他耳根紅了。

周圍有很多人。

聽到阿代這麽大膽的表白,紛紛側目。現在雖然是大正年代啦,西洋的思想融入進來,人們普遍沒有過去那麽保守了,但大庭廣眾之下這樣說還是太大膽了。

他垂眸凝著她,嘴角漸漸溢出點點笑,不多時,就連眉眼都跟著染了一絲笑意。

“……我也是。”

他輕聲說。

他沒再提讓阿代改嫁的事了,阿代也沒再提要跟他一起死的事。

他們就這樣平平淡淡地過著眼下的幸福日子。

又一日。

在街邊碰到了住在家對面的鄰居奶奶。

她雖然早就知道阿代的丈夫——那位富岡先生,右臂斷了,但親眼見到後,還是忍不住盯著看了下。

富岡義勇垂眸啞笑,擡了擡右臂:“您是在看這個嗎?”

“抱歉。”那位鄰居奶奶見自己的目光被揭穿了,頓時有些尷尬,她有些小心翼翼詢問:“請問您這是怎麽了嗎?”

“之前工作時,斷掉了。”

“哎呀……”鄰居奶奶非常心疼,“真是個危險的工作。富岡先生您還這麽年輕,唉……”

富岡義勇笑著說:“是啊。”

跟鄰居奶奶告別,富岡義勇一轉頭,就看到阿代手背掩著下半張臉,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富岡義勇微怔:“……阿代?你是有哪裏不舒服嗎?”

“笨蛋,才不是呢。”阿代眼眶裏蓄著的淚水終於盛不住了,被她急忙蹭掉,她擡眸笑起來,可眼角依舊紅紅的,但她笑得很高興,“我想起來忘買一本雜志啦,義勇先生,請陪我去吧。”

然後他們路過街道附近的萩餅店時,碰到了剛從裏面出來的不死川先生。

不死川先生:“……”

可能是被抓包了吧,不死川先生反倒不再躲躲藏藏地偷偷來吃萩餅了。每個月去那家萩餅店享用萩餅和抹茶時,都會順便登門拜訪一下。

有一日阿代剛好去蝶屋看望香奈乎和小葵去了。

不死川實彌登門拜訪時。

家裏只有富岡義勇一個人。

往日,因為有阿代在場的緣故,氣氛不至於那麽尷尬。現在少了活躍氣氛的阿代,他們之間就再次陷入了一種微妙的不尷不尬的氛圍。

正當不死川實彌準備站起身,說要走時。

富岡義勇開口:“附近有一家還不錯的蕎麥面店,你要去吃嗎?”

不死川實彌:“……”

不死川實彌:“來都來了,也行吧。”

他們一起去吃了那家蕎麥面店。

不死川實彌在那場戰後,右手傷斷了幾根手指,也沒辦法握住筷子。所以他跟富岡義勇一樣,現在只能用左手吃飯。

在料理店裏。

只有一位客人使用左手吃飯。

倒是還好……

如果兩位同桌的客人都只能使用左手吃飯,場面就顯得有些滑稽了起來,如同病友會面一般呢,令人生不起憐憫的情緒啦。

吃完蕎麥面後。

他們走出店鋪,店外的街道人流變多了起來,天色開始變暗,已是黃昏。

有過路的鄰居見到富岡義勇,熱情地打招呼:“富岡先生,謝謝您跟您妻子前幾日幫我遛狗。哎呀,我年紀大了,那只小狗正年輕著,我的體力完全跟不上它。”

——是住在他們家對面的養狗的鄰居奶奶。

自從那天跟富岡義勇短暫攀談後。

經常會上門來送一些她自己在院中栽種的蔬菜,是個很好的奶奶。

回想起那只狗。

富岡義勇嘴角噙著一抹笑:“這不算什麽。”

那只小狗一丁點都不喜歡他,只讓阿代牽狗繩,所以……他其實並沒有幫上什麽忙。

他好像從小就這樣。

雖然並不討厭狗,但狗似乎都並不喜歡他。

跟鄰居奶奶短暫聊了幾句後,就互相告別了。轉頭,註意到不死川實彌驚掉下巴的表情,富岡義勇感到一點困惑:“?”

“你……”不死川實彌指著他,“之前就很想問了,你這家夥現在是不是太愛笑了?”

“這大概就是……”富岡義勇回憶起之前宇髄天元跟他說的話,停頓出聲,“妻子的力量?”

不死川實彌:“哈?”

富岡義勇:“不死川,你沒有妻子是不會明白的。”

“哈??”不死川實彌:“你剛才說啥?”

富岡義勇再次笑起來,眼底的笑意分明,“什麽都沒有。阿代快回來了,我要回家了。”

“噢…哦,好。”

“下個月再聚吧。”

“噢……”

“再見。”

“噢…再見。”

不死川實彌一邊被富岡義勇的話題帶著往下回答,一邊不停在大腦裏回憶。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

但怎麽感覺這個情景有點熟悉呢??

忽然他猛地反應過來什麽,揮舞著拳頭大喊起來:“餵富岡!!你是不是在嘲諷我沒老婆!!”

那道漸漸消失在長街暮霭裏的背影沒有回頭,卻是擡起手,隨性地左右揮了揮,然後放下。令人光看背影,就能猜測得到他此刻嘴角一定是上揚著昭顯著心情還不錯的弧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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