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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22:想……觸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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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22:想……觸碰

“義勇?”

——身後傳來錆兔平穩中帶起困惑的聲音。

幾乎是不假思索的。

在身後那道腳步聲靠近之前,富岡義勇握著發帶的手猛地收緊,迅速將它藏進了衣襟最深處。柔軟的布料摩擦著裏衣發出極輕微的窸窣聲,被他的心跳輕易蓋過。

“錆…錆兔。”

富岡義勇僵硬回頭,聲音難得緊張。

錆兔已經走過來了,在富岡義勇跟前蹲下去,輕聲問他:“阿代小姐睡了嗎?”

“嗯…應該。”富岡義勇慌忙垂眼。

錆兔發現了不對勁,眉心微蹙著看他,“你怎麽了?身體不舒服嗎?”

“…………”富岡義勇避開錆兔的目光,側過半邊臉,有點心虛,“…沒。”

錆兔雖然依舊有點在意。

但這裏實在不是說話的好地方。

他側首看向身旁緊閉的移門,門隙內是無邊的黢黑,一點動靜也無。他將聲音又壓低幾分,“義勇,辛苦你了。接下來交給我就好,你去休息吧。”

“……嗯。”

富岡義勇低低回應了聲,一直緊捏擱置在腿上的手,慢吞吞朝一旁抵著墻角放的刀伸去。他取刀的動作顯得有些笨拙,指尖在觸及刀鞘時竟有些發軟,直到指腹重重摩挲好幾下冰涼堅硬的刀鞘,才總算消除那條發帶殘留在手上的綿軟觸感。

他不敢去看錆兔,始終低垂著頭。

回到房間後。

移門在身後合攏,發出輕微的悶響。

他也依舊沒有擡頭,在門板前站立了片刻。

被藏在懷中的那樣物品……正隱隱發燙,仿佛能透過布料,滲進肌膚裏,令指尖都微微麻痹起來。

“……”

像是要給自己找事做一樣,明知道錆兔晚上大概不會回來睡,還是幫他的被褥也鋪好了。做完這些後實在沒事做了,他跪坐在自己的被褥上,發起了呆。

最終。

他還是目光游移著,有些磨蹭地將它再次從懷裏拿出來,黑暗裏,那條靜靜被他握在手中的柔軟發帶,潔白到仿若月華。

他不由得又怔怔望了許久。

半晌後,才睫毛顫得厲害地低頭,湊近去聞了聞。

……很淡的花香味。

“…………”他眼瞼垂下。

不知為何,心底有點失落的悶悶情緒。

#

##

早上。

跟前幾日差不多,鱗瀧先生他們一早就出去了。

阿代一個人留在旅店。

不過在出門時,她發現了移門的角落裏壓著一袋糖,還有幾根蠟燭。不用猜想……就知道一定是錆兔先生買來的。

懷抱著這樣甜蜜的心情,去廳屋吃早餐的時候,老板娘和旅店內的傭工們一如昨日那般,愛圍著她聊天。她們似乎對戀愛一類的話題有天然的興趣,聊天內容全部圍繞著這個。

“你昨天有沒有把發帶送給那位小哥呀?”廚娘眼睛亮亮地問她,語氣裏滿是期待。

阿代輕輕點頭,聲音裏帶著一絲甜軟的羞怯,“……嗯。”

聽到肯定的回答。

女人們全都驚喜的叫起來,嘴裏嚷嚷著“年輕人的戀愛真動人呀!”“關系肯定比之前更好了吧?”之類的話。

實在是太誇張了……

阿代覺得臉又開始發燙了,她將臉埋入雙手中。

其中一個女人湊過來問:“那位小哥收下發帶時,有沒有說什麽甜蜜的話啊?他是不是特別驚喜,特別高興?”

誒……

阿代呆呆眨兩下眼睛,臉從手中擡起來,有些迷茫的模樣:“錆兔先生……昨天,並沒有跟我講話。”

“咦?!”

“不會吧?你可是送了他這麽親密的禮物呀。”

阿代微微垂眼,關於昨晚的記憶,她並不真切。只曉得自己努力練習了很久贈送信物時要說的話,但怎麽都無法做到順利。天色黑了後,因為不知錆兔先生什麽時候回來,可能隨時都會出現,她就更無法靜下心去做練習了。

後面幹脆就有些自暴自棄又滿是期待羞怯地躲進被子裏等待。

直到聽見腳步聲在她門前停下。

接下來……

她就一直暈乎乎的,加上黑暗中什麽都看不見,就只記得將發帶塞過去時,細微觸碰到了錆兔先生的手。……跟壯年人比,還很年輕的錆兔先生的手並不算大,指骨甚至可以稱的上是瘦削,卻依舊比她的手大不少,也很有力,因常年鍛煉刀具,指腹上有一層薄繭,幹燥又修長。

被她不經意間觸碰到後,她明顯感覺到那只手僵硬了起來,卻並未躲。

之後,她總覺得有點害羞,就立馬將門關上跑開了。

“錆兔先生他……只是收下了。有點罕見地很安靜,什麽話也沒跟我說。”阿代垂著腦袋,聲音越來越小聲,“但我昨天也沒有跟他講話,只是把禮物塞給他了。他大概也是被我嚇到了吧,所以才那麽沈默。”

“沒說話呀……保不準其實心裏可高興了!”廚娘喜悅地說,“說不定昨天晚上啊,偷偷拿出來貼在鼻子上聞了一遍又一遍,現在還像個寶貝似的藏在懷裏呢。”

阿代被她大膽的說法驚得眼眸都睜大了,滿臉羞紅。可一想到錆兔先生會這麽做……她就又…有些高興。阿代垂下去的臉上輕輕揚起嘴角,那笑容中帶著柔軟的羞意。

想起早上放在移門外的那袋糖果,心底控制不住湧起甜蜜。

錆兔先生應該是明白了她的心意吧?

……

吃過早餐,沒什麽事做,大家幹脆就坐在旅屋的廊子裏,吃著被井水浸泡過的清涼野果打發時間。

老板娘往手心裏吐出一個小核,問道:“好像已經兩三日了吧?還沒找到熊嗎?”

阿代搖頭,“我也不清楚。”

“這頭熊不是一天兩天在作亂了,從今年開春就有不少人失蹤,基本都是些年輕的女孩子,所以村裏才開始傳有人販子在附近晃悠,在拐年輕女人去花街。後來村裏的年輕女孩子不敢再出門,又開始丟一些壯漢、婦女,這期間陸陸續續丟了二三十多人呢。就有人傳,說是山上有吃人的鬼。”

聽到【鬼】,阿代微微有些楞怔。

“不過很快這個謠言就消失了,村長府上的幫傭說在村外看到了野熊。”老板娘望著前方,並未看她,說話聲慢悠悠的,“原本是不需要去阿代小姐你住的地方那麽遠去找獵戶,只是這附近幾個城鎮的獵戶都找了一圈,一聽說丟了那麽多人根本沒人敢來。”

說完,她扭頭看向阿代,見阿代臉上的表情非常僵硬。她料想到村長派出去雇傭獵戶的人,估計沒跟他們說實情。應該是擔心說了之後,他們就也不敢來了吧。

也的確是像老板娘猜測這般。

希望能夠雇傭他們前往這裏除熊的那個男人,說並不是什麽特別緊急的事,也不需要他們日夜兼程地快步趕路過來。

難怪昨日出門逛街時,在街上除了年幼的女童和中老年的女性,基本一個年輕女性都沒瞧見。

見阿代有些心緒不寧起來。

老板娘臉上又帶起那副繾綣的笑容,安慰道:“不過我看你們一行人也不像是普通的獵戶,說不準真能解決這次的麻煩呢。”

……

下午的時候。

老板娘她們都去忙了,阿代獨自坐在旅屋外的石凳上。

旅店樓下並非立馬就是街市,出了旅屋後,是有一道小院的,有些窄,院墻也不高,院子裏只有一處假山和小池,池邊有一個石桌兩個石凳,卻也還是可以供客人閑來無事到這來呼吸新鮮空氣暫作休息。

阿代坐在那裏,心裏記掛著老板娘上午時說的話。

有些擔憂鱗瀧先生他們。

……不過,鱗瀧先生他們也的確並非普通的獵戶。想到這兒,阿代稍稍放下心了。

她從懷裏拿出錆兔先生送給她的那袋糖。

——打開。

裏面是七彩斑斕的金平糖,在午後暖洋洋的陽光下,泛著晶瑩的光澤。

她垂著眼瞼,依舊帶著點心事地拿出一顆粉紅色的金平糖塞進嘴裏,甜滋滋的味道瞬間化開,是非常令人幸福的口感。

可她現在卻並不能完全沈溺在這份幸福裏。

阿代視線落在池子裏,出神地發著呆。金平糖很小,含在嘴裏不多時就化掉了。

阿代又拿起一顆橘黃色的。

……好像聽見了什麽吸氣和咽口水的聲音。

阿代一擡眼,就瞧見前方幾步遠的矮矮院墻上,正趴著幾個小孩兒。臉蛋臟兮兮、像是在哪裏瘋跑瘋玩把自己弄得灰不溜秋的,但那幾雙望向她手中糖袋的眼睛卻又圓又大,一眨也不眨。也不知道趴在那裏盯著她看了多久。

見她發現了他們。

他們驚訝瞪大眼睛,立馬將腦袋縮下去半截。

“……”

是小孩子啊。

阿代原本就不是多高興的心情變得更低沈了,她收回視線,也說不清是什麽心理地默默轉過身去,不看他們,也不想讓他們盯著自己手裏的糖袋看。

她將那顆橘黃色的金平糖塞進了嘴裏。

……小小的吸氣聲再次出現,吞咽口水的聲音也是,一下連著一下。

“…………”

細碎的吞咽口水聲,和一直落在她後背上的渴望註視,像羽毛似的一直在撓阿代的耳朵。

最終。

她默默重新轉回去。

那些孩子還趴在墻頭上,眼巴巴地盯著她看。

阿代擡頭望向院墻那邊,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過了頭,顯得不好靠近:“你們……”

那些孩子沒再吞咽口水了,只是緊張地呼吸著。

阿代停頓一下,才繼續說:“是想吃糖嗎?”

那幾顆小腦袋遲疑地看著她,像是不敢相信她竟然會主動找他們說話。好幾秒後,他們才彼此對視幾眼,全都目光閃躲著、有點兒畏懼但更多還是期待地點點腦袋。

“那就過來吧。”阿代說。

他們互相推搡著、小心翼翼地從外面走進來。在阿代跟前規規矩矩地站好時,目光止不住地往阿代手裏的糖袋瞄,滿是渴望和膽怯。

“伸手。”阿代輕聲說。

結果就看到朝她伸來的幾雙手,一個比一個臟。

阿代無奈地嘆了口氣,聲音軟和了下去:“這樣臟的手拿糖,會吃壞肚子的。還是我餵你們吧。”

阿代最先餵的,是個頭最矮的小女孩兒。

指尖捏著糖果,阿代將那顆橘黃色的漂亮金平糖輕輕送進了她嘴裏。幹凈的手指,帶著香味的衣服和頭發,令小女孩莫名有點臉紅,她小聲:“謝謝姐姐。”

其次是其他年齡稍大些的孩子。

吃完阿代投餵的糖果後,也全都含著糖把頭垂得更狠了,開始對臟兮兮的手和臉,感到不好意思。

阿代並不想跟他們有更多的接觸,恢覆不好靠近的語氣:“好了,你們離開吧。”

卻不想,那個小女孩臨走前,猶猶豫豫地突然又折返回來,從口袋裏拿出一把什麽塞到了阿代手裏。

阿代低頭去看。

發現是一把野根莖。

見小女孩這麽做後,其他幾個孩子也紛紛把自己的野根莖塞給阿代。

阿代認得這種根莖,可以吃,甜滋滋的,用來當小孩子的零嘴很不錯,但是很難挖。

怪不得他們這幾個孩子渾身都臟兮兮的。

“……”

陽光靜靜地照著小院,空氣裏彌漫著金平糖的樸素甜香和沾著微腥泥土氣息的野根莖的青草香。阿代用手帕沾了水,挨個幫他們把臟兮兮的臉和手擦幹凈了。看到他們的臉一個個恢覆原本模樣,露出屬於孩童的純真笑容,阿代漸漸的,也展露出一絲溫柔的笑。

時間緩慢流逝,阿代正跟那些孩子們講著從老板娘那聽來的故事,旅店外忽然氣喘籲籲跑進來兩個男人。

一個看起來年紀不小了,胡子都發白了;

一個瞧著還年輕,頭發短短的。

一瞧見阿代就急切地走過來,說:“你應該就是跟鱗瀧先生他們同行的阿代小姐吧?我們是村長府上的傭工。大事不好了,你快跟我們走一趟吧!鱗瀧先生他們受傷了!”

本就隱隱蕩在心間的不安落實。

阿代什麽也顧不得了,只提著和服下擺便一路小跑跟了上去。

她體力向來不濟,步子細細碎碎的,跑起來時呼吸很快便亂了。但因為實在擔憂鱗瀧先生他們,所以也只是在實在喘不過氣時停下來,微微彎著腰,雙手撐在膝上歇那麽一小會兒,便又繼續跑。

等到了村長府上。

她的鬢發早已被薄汗沾濕,貼在面頰上。她直起身,有些迷茫地站在碩大的庭院裏,一時竟不知該往哪個方向走,而且不知為何,這裏一個人都沒有。

心底湧現起更濃烈的不安。

正要轉身往外跑,後頸就一麻,阿代登時覺得頭暈眼花,什麽都看不清了。

……

等阿代再次恢覆意識。

她就察覺到自己像是正被人扛在肩膀上趕路。

她的嘴裏被塞了防止叫喚的布,手腳也都被麻繩捆住了。脖頸依舊發著麻,忍著疼強行睜開眼睛,眼前先是閃過幾陣白光,眼球被刺痛得發脹,過了好一會,視線才勉強恢覆。

現在應當是黃昏時分,林間光影斑駁。她率先看到的,便是深灰色的亞麻布料。

是扛著她趕路的人身上的衣物——隱隱散發著一股很長時間沒洗澡的餿臭味。扛她的人應當是個男性,她聽見了他因急匆匆趕路而從鼻孔裏噴出去的粗重喘氣聲。

他似乎還沒發現她已經醒了。

阿代輕輕屏住呼吸,被捆到身後的雙手悄悄扭動。麻繩捆得很緊,掙脫不開。但鱗瀧先生交給她的輕便匕首就藏在後腰封裏。

男人依舊在急匆匆趕路,嘴裏不時還念叨著:“怎麽還沒到……天快完全黑了啊……我可不敢跟那種怪物在晚上……”

阿代額頭冒汗地將藏在後腰封裏匕首拿出來,輕輕割斷繩子。

繩子被割斷後。

她依舊沒做任何反應,佯裝自己還沒醒。

好在男人著急趕路,像是急需天黑之前回去的模樣,並未發現阿代的小動作。

阿代將匕首在手中緊緊握住。

等待時機的到來。

說起這把匕首——還是鱗瀧先生他們上次外出歷練時,臨行前,麟瀧先生交予她的。雖說他有讓同住在狹霧山的獵戶友人每天來看望她,但難免會遇上一些別的意外,多個防身的物品並不是壞事。

而且。

這把匕首還是使用跟日輪刀同樣的鐵打造的。

男人像是走得很累了,滿身是汗。他的喘氣聲越來越重,像水牛一樣惡心。

趁他低頭用袖子擦汗,阿代見準時機,雙手抱住匕首狠狠刺進他的肩膀。

男人疼得慘叫,把她從肩上摔下去。

手腕擦在了地上,有一道很長的血痕,阿代一點也顧不上疼,艱難地支起身子。男人正疼得捂著肩膀在地上打滾,但她明白,疼痛感是會隨著時間推移而逐漸適應的,這個人用不著多久就會重新爬起來。

以她的體力根本跑不過他。

那麽現在,

最重要做的就是——

阿代雙手再度握緊匕首,手腕微微發顫,卻仍毫不留情朝男人左腿用力紮下。

老板娘送與她的櫻花粉發帶早已不知丟去了哪裏,烏黑長發淩亂地披散在她蒼白如紙的面頰上。隨天色越來越暗她逐漸失焦的黑色瞳孔裏晃動著恐懼不安、但更多的還是冷靜。

傷了腿,他就沒辦法追上來了。

男人疼得尖叫聲幾乎變得扭曲,他手臂大力揮來,阿代抱著匕首急急後撤,踉蹌地跌坐在草地上。匕首的尖端抽離男人身體的瞬間,帶出的溫熱血珠濺上了她的發梢和臉頰。

她屏息凝神,緊張又專註地盯著男人一會,見他腿傷後的確沒辦法站起來。

這才略微松懈一直緊繃的肩膀。

她扶著樹幹站起身,將礙事的和服下擺拎起來,沿著來路往回跑。山路陡而險,再加上天色漸漸完全暗下來,她的視線很快便陷入一片混沌的漆黑之中,根本無法辨別方向。

頭頂枝葉沙沙作響。

身側的灌木叢中快速掠過什麽東西。

阿代如驚雀般轉身,雙手攥緊匕首就沖那邊一頓亂揮——除了空氣什麽都沒砍到。

可她依舊無法安下心來,待在胸腔裏的心臟劇烈跳動著。視線裏盡是一片虛無,她雙手握著匕首維持著往前刺的姿勢胡亂摸索著往前走。

她不敢出聲呼救。

擔心引來山裏的野狼,更擔心引來壞人。

可盡管已經很小心了,她還是被腳下的石子絆倒,狠狠摔下了斜坡,匕首在途中脫離,不知摔到哪裏去了。

膝蓋和腰背傳來的疼痛,和之前擦在地上時受傷的手腕,令她一時間再也忍不住掉出眼淚,盡管已經很用力忍耐了,還是在到處摸索時發現怎麽都找不到匕首,而無法壓抑地洩出幾聲低低的、斷斷續續的哽音。

……她討厭自己的眼睛。

父親去世那一夜。

她甚至無法看清父親最後一面,只感受到有源源不斷滾熱的鮮血順著父親腹部的窟窿流出來,染滿她兩只手。

山裏傳來幾聲狼嚎。

一旁的灌木叢裏再次掠過不知是什麽動物。

阿代慢慢蜷縮起來,抱緊自己,腦袋也深深埋進了膝蓋裏,再也不打算控制自己的眼淚了。有一頭脫離狼群的孤狼在慢慢朝她逼近,幽深的狼眼裏閃著貪婪。

富岡義勇並沒有用刀,而是彎腰撿起一塊石頭,朝那匹後腿瘸了的野狼旁邊的地面砸去。

野狼沒受傷,但被嚇到了,發出一聲嗚咽,落荒而逃。

這一片重新歸於平靜。

他沈默地在那裏站了一會,才將那把掉到角落裏的匕首撿起來,朝仍舊保持著抱膝蹲坐姿勢的阿代走去。天上開始下起一些淅淅瀝瀝的小雨了,富岡義勇在她跟前站住,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最後。

他慢吞吞地也蹲下去,將匕首往她低垂的手邊遞了遞,聲音很慢、難得帶著些猶豫不決的味道:“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阿代沒有理會他。

依舊維持那個姿勢。

“……”富岡義勇不知道還應該說些什麽,所以就也保持了沈默。

就這麽不知道持續了多久,天上的雨越下越大了。

富岡義勇才總算再次掀起眼睛,有些不知道怎麽辦才好的看向她,再次出聲:“……你這樣淋雨下去會生病的,錆兔他們也在找你,我背你回去吧。”

阿代依舊沒有說話。

“…………”

天上的雨下得更大了。

“餵…你。”

富岡義勇用匕首的刀柄輕輕碰了碰她的肩。

卻不想,那一點輕微的力道,卻讓她一下便斜斜倒了下去。烏發下,露出她如薄瓷般脆弱、沒有一絲血色的臉。她雙眼緊閉著,呼吸輕而急促,看起來像是發了高燒。

……

漆黑的密林裏,狂風驟雨。

樹木被刮得不斷晃動,像一個個張牙舞爪的鬼魅。

富岡義勇抱著已經完全陷入昏迷狀態的阿代,在林間疾步。雨越來越大了,盡管他已經很盡量為她擋雨了,她還是被淋濕了很多。

從這裏趕回村落還需要很長一截路……

視線快速瞥過右側山坡下的一個黑窟窿。他一點猶豫也沒有,便抱著阿代鉆進去躲雨。

這個山洞很小。

塞下兩個人有些勉強,好在阿代身材很單薄,被他抱在懷裏,跟一份包袱也沒多大區別。

他始終記得上次她在狹霧山上的溪邊,只是被溪水淋濕襪子和裙角,就生了好嚴重的病。將刀放到趁手的地方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低下頭去,幫阿代衣物濕透的地方給擰幹。

她似乎很冷。

眉心微蹙著,嘴唇被她咬得發白。

富岡義勇停頓片刻,還是將自己身上這件被完全淋濕的緋紅色羽織脫了下來,擰幹後披在她的身上,可以替她抗一些風。

但她還是很冷,依舊縮在他的懷裏輕微發抖。

富岡義勇糾結了一下,最後還是將她往懷裏摟了摟。她被雨水打濕後的衣物雖然擰幹了,但依舊有些潮濕,緊緊貼在她的身體上,將她往懷中摟去後,這種感覺就更明顯了。

他有些不自在地想要放開。

但感受到溫暖後的她,無意識地又往他懷中蜷近幾分。

隔著單薄潮濕的衣料,更明顯地感覺到一些什麽後,富岡義勇的臉不禁微微熱了起來,他擡手輕輕推了推她的肩膀,卻又不敢用力。最後只好無措地垂下目光,低聲跟她講道理:“你……能不能不要這樣。”

“……”

回應他的,依舊只有山洞外的雨聲。

他下垂的視線,慢慢註意到她的頭發,她的發帶不知丟去了哪裏,被雨水打濕的幾縷黑發,正可憐地貼在她的面頰與頸側。

上次她生病時,頭發也有被汗水打濕,黏在臉頰上。

錆兔看到了,就幫她把頭發捋到了耳後。

他眉頭微微蹙起,思索幾秒後,還是伸手,幫她將黏在臉上和脖頸處的黑發,輕輕捋到了耳後。她的面龐完整露出來了,是很清秀可憐的長相,眼睛睜開時,因為總是帶笑,沖減了這種感覺,可當她閉起眼睛時,尤其是生病時下意識微微蹙眉的表情,就顯得非常惹人憐愛。

“……”

他視線不自在地慢吞吞移走,結果就落向了她瑩白如初雪的耳垂。她沒有像大部分女孩子那樣打耳洞,所以也從未佩戴過什麽耳飾。

原本幫她整理發絲的手,微微頓住,其後緩慢地朝她耳垂伸去。

輕輕戳了戳。

……好軟。

他不是沒有嘗試過去觸碰自己的耳垂,並沒有任何異樣的感覺。

為什麽……

她會露出那副表情呢?

他粗糲的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耳垂,一不註意就摩挲久了,令原本潔白的耳垂泛起紅意。

“……”

他臉騰地燒起來。

飛速移走視線,為了消減指尖那種奇怪的癢意,他摸向了擱置在一旁的刀鞘。

時間一點點流逝,心底湧起的那股酸酸麻麻的感覺依舊沒有消失,反而隨著過於靜和封閉的空間下,他們交織在一起的明顯呼吸聲而加劇了。

“………”

他視線最終還是又慢吞吞挪了回去。

她蜷縮著身體,臉深埋在他懷裏,露出來的耳垂依舊紅紅的。

……是他害的。

意識到這件事時,他垂在身側的手指蜷縮了下,呼吸也漸漸亂了節奏。他感到些許無地自容,可盯視她耳垂上那抹紅的視線卻怎麽都無法收走。鬼使神差般,他便緩慢低下頭,模仿著記憶裏那晚錆兔的動作,微張開嘴朝她耳垂湊過去。

即將觸碰到時。

察覺到身體奇怪又不堪的變化,他瞬間僵住,就連怎麽呼吸都忘了。

……

…………

外面的暴雨終於有了停息的想法,逐漸變小。

錆兔在細雨中疾步,終於留意到這邊情況,走過來時,看到的就是裹著緋紅色羽織的阿代意識昏沈地躺在窄小的山洞裏,至於紮著低馬尾的少年,則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裏衣,姿勢有些怪異地雙手抱膝坐在山洞的邊緣處,大半身體幾乎都被雨水澆透了。

錆兔擔憂地喊了他一聲:“義勇?”

富岡義勇身體微微一動,他並沒有擡起頭,只是從喉嚨裏發出悶悶的聲音:“她……生病了,最好趕快去看醫生。”

錆兔將蜷縮在山洞裏昏迷不醒的阿代輕輕抱入懷中後,便沖仍舊坐在山洞口、沒有任何姿勢變化的富岡義勇說:“你還能走嗎?”

“…你們先走吧。”他腦袋依舊埋在膝蓋裏。

“不能丟下你一個人在這裏。”錆兔皺眉,“我背你吧。”

“不用,”富岡義勇攥住袴角的雙手沁出薄汗,聲音有些細微的滯澀,“你們先走。”

“這種時候了真搞不懂你到底在犟什麽,如果生病了該怎麽辦?”錆兔二話不說便拽住富岡義勇的衣領,把他一下扯起來,準備甩到背上去。

結果就看到富岡義勇紅得幾乎不成樣子的臉,和泛著濕意的眼眸。

錆兔微愕著跟他對視:“……”

富岡義勇有些狼狽地狠狠垂下臉,一把拍開他的手,重新蜷縮起來。

錆兔一動不動地呆站在那裏,神情怔怔的。

他慢慢側頭,看向高燒狀態昏迷在他懷中的阿代。她黑色的長發披散在肩頸處,其中一邊耳垂露在了外面,紅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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