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湮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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湮滅

父子二人挑了一家餐廳坐下吃飯,魏長風把菜單遞到他面前,說隨便點,不用替我省錢。

謝一舟反手遞了回去,“我不挑,隨您的口味就好。”

魏長風對他的謙讓十分滿意,招了服務員過來,不拘好吃,專揀貴的。畢竟親兒子流落在外面這麽多年,看著也沒怎麽過過好日子,得先把他這個做老子的威望給立起來。

剛剛礙著陸卿在場,現在終於可以說點掏心窩子的話,他替謝一舟倒了杯紅酒遞過去,露出一點懷念又傷心的神色,“你母親大學的時候是他們班上最漂亮的女孩子,性格恬靜,喜歡抿著嘴笑,我當初一眼看到就覺得自己墜入愛河了。她很單純,也很善良。經常會去參加學校組織幫助老人的活動……”

謝一舟有些恍然,原來母親年輕的時候是這副模樣。自他記事起,母親看著他的目光總是似愛似恨,目光寧靜,帶著愁,很少笑。

後來有了謝一姝,那幾年謝炳春對她也算疼惜,眉頭終於松了許多,偶爾也能看到一點笑模樣。到最後兩年,她變得有些神經質,總是瑟縮著,很怕見光,經常發出尖利刺耳的叫聲,聽得人心裏發慌。

“後來我們很快在了一起,但是好景不長,我也身不由己,結完婚回到學校的時候卻已經再也找不到她了。”

謝一舟看著他雙眉微蹙,垂眸眼角發紅的樣子,心中毫無波瀾,遞了張紙巾過去,似關切也似勸慰,“斯人已逝,活著的人更要往前看。”

魏長風拭了拭眼角,聲音平穩,“說得沒錯。”他喝了一口紅酒,“我過兩天帶你回老宅,見了老爺子就算認祖歸宗了。”

“好。”謝一舟沒有執著於他的過兩天具體是哪一天,只是應下。又從剛剛上的菜裏舀了一碗湯推到他的面前,“您保重身體。”

便宜兒子的言行讓魏長風心中分外熨燙。看著他的臉,倒真讓魏長風對記憶中那個幾乎要湮滅的,安靜溫柔的女人生出一點懷念之情。白憶柳瞧著溫婉體貼,其實內裏強勢霸道,這麽多年被她管著,魏長風早就有些厭煩了。

他將兒子的一片孝心都喝了幹凈,“吃完飯我送你回去,你現在缺錢嗎?我先打一點給你。”

謝一舟搖頭拒絕了,“不用,我已經成年了,有謀生的能力。”

魏長風聽他這麽說,心裏越發滿意。遠在國外的魏詡那小子可還靠著他每個月打錢過去呢。

他在這方面難得有了一點做父親的自覺,拿了一張卡給他,“這裏面有二十萬,你先用著,不夠了再來跟爸爸說。”

見他執意要給,謝一舟也沒推辭,道了聲謝伸手接了下來。

開著那輛發著亮光的賓利一路七拐八彎地送謝一舟回去,魏長風在景城待了四十多年,還是第一次發現繁榮的景城還有這樣偏僻的地方。

斑駁破舊的居民樓,散發著惡臭的垃圾桶上方蒼蠅在來回的盤旋,四周傳來打麻將和小孩子哭鬧的聲音。幾乎是下車那一瞬間,魏長風就緊鎖著眉頭,旁邊的謝一舟卻面不改色,還笑著邀請他,“要進去坐坐嗎?”

“不了。”魏長風心裏難得的生出了點愧疚,“我在京大附近有一套房,你搬去那裏住吧。”又說:“我會盡快讓你回到魏家的。”

謝一舟頓了頓,聲音有些澀然,“謝謝。”

“這孩子。跟爸爸客氣什麽。”魏長風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發,“那我先走了,一會兒把房子的地址發給你。”

“好。”

謝一舟看著那輛車漸漸遠去,斂了笑,面無表情地轉身進去。

兩天後,魏長風派了一個助理過來給他搬家,聲勢浩大地請了搬家公司過來,轟隆隆一輛車開到居民樓下,引了不少人探出頭來觀望。

助理小楊跟著那名少年走了進去,第一反應是這裏面真小,不僅小,還很潮。地板是水泥的,墻上因為常年滲水發了黴,天花板上也掉下一大片墻皮,裸露出的電線牽扯著一把還是他小時候那個年代的吊扇身殘志堅的掛在上面。

“要先坐一會兒嗎?我去給你們倒水。”謝一舟似乎並未感覺到自己窘迫,微笑著招呼他們。

“不用不用,”小楊趕緊搖頭,“咱們還是先整理吧,早搬早住。”

“行。”

這時,一旁的房間裏面走出來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年紀雖小,卻已經能夠窺見將來會出落得何等的動人。謝一姝也不說話,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們。

小楊來之前已經在總助這裏了解過情況,知道他們魏總這個流落在外的兒子身邊跟了一個小拖油瓶,便彎下身子沖著謝一姝笑道:“這就是妹妹吧,妹妹好。”

謝一姝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她不愛說話,請你見諒。”謝一舟解釋。

小楊哪能不知,忙說不敢,又道:“那我們先收拾著吧,謝少爺,你先把要帶的東西整理出來,我讓他們幫你打包一會兒方便帶走。”

謝一舟點頭應了,又說:“不用這麽客氣,叫我名字就好。”

小楊去年剛畢業,對大學生有一種天然的親近感,加上眼前這個少年沒有世家子弟的那種驕縱,讓他更添了幾分好感,“那我就叫你一舟吧。”

“好。”

這時,剛剛一聲不吭離開的謝一姝捧著一個果籃走了出來,裏面堆起來的蘋果鮮艷欲滴,上面還沾著晶瑩的水珠,她拿出兩個先遞給了謝一舟和小楊,又給那些過來搬東西的人一人一個。

小楊受寵若驚,捧著蘋果感激涕零,直呼妹妹真懂事。

其實魏長風請了這個搬家公司屬實是大材小用了,謝一舟和謝一姝兩個人的東西加起來滿打滿算就裝了兩個箱子,其餘的生活用品原本想帶上,小楊說那邊房子裏都有,也就沒帶過去。

正好這個月也快過完了,謝一舟他們跟房東打了一聲招呼,還了鑰匙直接走人。

小楊開著他們老板的賓利在前面帶路,小心翼翼地生怕蹭壞一點皮,魏長風有專門的司機,這輛車還是魏總為了在他那個便宜兒子面前撐面子才借給他開的。

謝一舟看出了他的緊張,笑著打趣:“楊哥,照你這個速度開下去我明天都到不了學校。”

這個時間沒什麽車輛,停在一個紅燈前,小楊稍稍松了一口氣,無奈地說:“沒辦法,這車要是哪裏出了問題我一個打工人可賠不起,而且我考完駕照之後就再也沒碰過車了。”

到綠燈了,小楊又四平八穩地往前面慢慢走。謝一舟笑了笑正要說話,看了眼前面,瞳孔倏地一縮,“小心!”

小楊看著直直沖過來的貨車,趕緊轉了一個方向避開,誰料那貨車也跟著調轉方向沖著他們開了過來。窮追不舍,顯然是沖著他們來的。

謝一舟幾乎是瞬間做出了反應,“直接開鎖,跳車!”

小楊反應很快,謝一舟抱著一旁渾身僵硬的謝一姝拉開車門直接跳了下去,耳邊響起車輛碰撞‘嘭’地一聲,謝一舟重重倒在地上,他的額頭被鋒利的玻璃劃過留下一陣刺痛,逐漸失去了意識。

滴。

滴。

“謝一姝家長,麻煩你來一趟學校,她……出事了。”

“是誰做的?”謝一舟抱著懷中輕得幾乎沒有什麽分量的女孩,她雙目緊閉,渾身染血,已經沒有任何聲息。

他的眼下青黑,雙目泛紅,陰郁地盯著四周,想要歇斯底裏地把胸口地痛苦和恨意都喊出來,卻發現自己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

“是我收買那個小孩兒把你妹妹推下去的又如何?怪只怪你不識好歹,招惹了魏大少爺……”那人的腳在謝一舟的胸口用力碾了幾下,彎下身輕拍他的臉,笑得像個猙獰的惡鬼,“這只是一個教訓,讓你以後學乖了,不該是自己的東西,別碰。”

他穿著服務生的衣服,風吹過頭發露出一雙陰騭的眼睛,緊緊地盯著不遠處的那個背影,從袖中掏出一把匕首。

旁邊的女人卻猛地睜大眼睛大喊一聲:

“殺人啦!”

周圍頓時慌亂起來。

魏詡近在咫尺,謝一舟破釜沈舟,一個箭步上前,用力朝他刺了過去。

在即將得手之時,胳膊一麻,接著傳來一陣劇痛,他的膝蓋也被人用力踹了一腳,倒在地上。

他攥緊了手中的匕首,身上傳來的痛楚讓他脫力,他看見魏詡緩緩轉過身來,那張和他相似的面容沒有任何表情,看著他的眼裏充滿了嫌惡,仿佛在說:

你也配碰我?

“魏少爺,這是個瘋子,您別靠近……”

“無妨。”

嗒,嗒。

皮鞋拍打在地面,魏詡一步步走近。

謝一舟瞪著一雙幾乎要流出血來的桃花眼,恨不得將他撕碎,讓他永世不得超生。他咬緊牙關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匕首往他心口紮去,“啪!”

赤紅雙眼猛地睜大,遲鈍地低頭,那把匕首捅進了自己的心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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