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玄昭回去的時候，汝涼鈺正在府中花園的涼亭裏，執著黑白棋子，兩手對弈。

六月底的天，悶熱悶熱的。涼亭四面透風，掛著垂感很好的白紗，周圍是蔥郁盛開的荷花。

柱子邊擺著冰盆，一陣風，從荷塘的另外一邊吹來，帶著清香，挾裹著涼氣，好不愜意。

伯玄昭撩開紗簾走進去，就看穿著他親手挑選的淺藍長袍的汝涼鈺，慵懶的擺弄著棋子。可棋盤上，不管黑子還是白子，布局都松散雜亂。

下棋的人的心，不在棋盤上。

“把棋盤收了。”伯玄昭吩咐一邊的銀子。把汝涼鈺拉坐到亭子邊的橫椅上，腳垂下去，能踢到參差不平的荷葉。

身邊一步遠處，就擺著一盆冰，所以並不感覺熱。

“大舅舅出了點事。”朝服有些厚，不像常服那般輕便，伯玄昭把腰帶扯了搭在一邊。“聽雨樓裏的那個賬房先生，是克夫命。”

前後兩句話，沒有一點連貫。伯玄昭外袍敞開，一只腿弓起來搭在長凳上，另一只腿垂下，剛好踩在荷葉上。

“大舅舅怎麽了？”汝涼鈺看他的樣子，衣服斜斜垮垮的穿著身上，比平時威嚴冷厲的樣子多了點痞氣，讓他覺得很新奇。

伯玄昭看著汝涼鈺的笑臉，手不自覺的伸過去，捏了一把汝涼鈺的臉。觸感很好，近身親了一口。

“我們在聽雨樓用晚膳那天晚上，舅舅喝醉了。”當時，宗安一直哄騙著汝涼鈺喝酒，伯玄昭心思也放在汝涼鈺身上，都沒註意宗平。

汝涼鈺聽伯玄昭把事情講完，就聽元鎖通報一聲，把飯食端了進來，擺放在亭子中間的圓桌上。

“去拿件外衣來，把朝服給換下來。”雖然痞氣十足的伯玄昭讓他覺得新奇，還是穿戴整齊比較好。

元鎖應了，利索的去給伯玄昭拿外衣。

兩個人邊吃飯，邊說那件事情。“吃完飯，去聽雨樓一趟。”汝涼鈺不知道麗娘的生辰八字，也看不了手相……

“嗯？去做什麽？”伯玄昭不解，事情他都說給汝涼鈺聽了，也沒有漏掉什麽。

汝涼鈺根本不用伸手去夾菜，伯玄昭就已經把他喜歡的菜，夾到他面前的碟子裏。

擡手制住了伯玄昭又給他夾菜的動作，塞了一口菜到伯玄昭嘴裏，“我自己夾。”

“去給舅舅相八字啊。”汝涼鈺說的理所應當，看在伯玄昭眼裏，莫名的可愛。嘴裏吃的還有飯，腮幫鼓著，一臉的認真。“舅舅的終身大事，可不能耽擱。”

這種詭異的微妙感，是怎麽回事？

伯玄昭了解汝涼鈺，他對認可的人溫和、上心，對外人一如既往的淡漠。從那晚汝涼鈺叫宗安舅舅起，他就忍不住想抱住汝涼鈺。

正在用早飯的宗安看到伯玄昭又回到聽雨樓，還和汝涼鈺一起，有點好奇的放下了手裏的筷子，“你們怎麽又來了？”

那個又字，總感覺有點咬牙切齒的。

太子府的馬車，直接從聽雨樓的後門進來。地方比較隱秘，伯玄昭走了一回，就記住了。

“鈺鈺來給大舅舅和先生相八字。”伯玄昭話一說完，就聽到身後啪嗒一聲，有什麽東西掉在地上。

麗娘彎腰撿起地上的賬本，面色如常的走到桌邊，把賬本放在宗安面前。“主子，這是上半年的賬目。”

宗安從來都不是一個體恤下屬的好主子，或許從某些角度上說，他也算是。但現在對麗娘來說，太過咄咄逼人了些。

“麗娘，涼鈺來給你和宗平合八字。”這話，直接的沒有任何修飾。赤裸裸的，讓麗娘無從回答。

微張著嘴，從耳根蔓延開來的紅，最終染上整個面頰。麗娘看著宗安，又把目光轉向汝涼鈺，有些無措。

麗娘低下頭，屈身跪下。

膝蓋還沒碰到地上，汝涼鈺就移步，到了一邊。伯天元以皇上的身份跪下，他也面不改色的受了禮。但現在麗娘這一跪，他受不起。

畢竟，麗娘已經算是伯玄昭的舅母。向伯玄昭投去求救的眼神，汝涼鈺對與人相處之事，向來不太在行。

伯玄昭對人擺了擺手，把人叫到自己身邊。“先生快快請起，你這一跪，使不得。”

“我……”著急之間，連謙語都忘了說，但伯玄昭和汝涼鈺都不在意。“我是天煞孤星的命格，萬不可耽擱了尚書大人。”

得到伯玄昭的點頭示意後，汝涼鈺把麗娘拉起來，看著她的眼睛。“就算天煞孤星，也有命硬的等著你。”

話糙理不糙，汝涼鈺把人按到椅子上。在場的四個人，只有他和伯玄昭是小輩，站著。

“不知先生為何總說自己是天煞孤星，這命格哪是那麽容易見得。”汝涼鈺說的實話，嚴格的算起來，天煞孤星命格的人確實極少見。

麗娘是一個秀才家的女兒，剛生下來的時候，鄰裏都誇她漂亮可愛。直到有一天，一個道士從她家門口路過，雙手哆嗦，指著她直說災星。

鄰裏之間，閑話傳的最快。就算最開始不放在心上，也扛不住日積月累的念叨。

過了沒半個月，麗娘的娘親又去把那道士請了回來。給人塞了幾兩銀子，問有何破解之法。

這幾兩銀子，是那個家全部的積蓄。

道士都沒推脫，顛了顛錢，抹了兩把小胡子。繞著繈褓中的麗娘轉了幾圈，看似頗為難的搖著頭，“把孩子丟到後山去吧。”

後山常有狼出沒，丟進去，就是要了麗娘的命。

麗娘父親聽說道士又去了他家，著急忙慌的趕回去，走路上摔了一跤，頭破血流。

本來下不了狠心的妻子，看到丈夫狼狽的模樣，咬了咬牙就要抱著麗娘去後山。

秀才怎麽能眼睜睜的看著女兒送入狼口，從麗娘的娘親懷裏，搶了女兒回來，又把道士趕了出去。

“娘親在那之後，就丟下我和父親，走了。”麗娘現在再講起小時候的事，語氣淡然。因為，她現在也信了那道士的話。

秀才身體不好，自己一個人帶著煞星命格的女兒，沒有哪家的女兒肯嫁給他。

操勞半生，熬到麗娘及笄。好不容易給女兒說了一門親事後，都沒能親眼看到女兒出嫁，秀才就死了。

就算秀才活著，也不能看到麗娘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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