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臨死前，特地找了給麗娘說媒的陳大娘，好生的把麗娘托付給她。“我若死了，不用麗娘守孝三年，大娘按照約定讓親家來接人。”

陳大娘是個靠譜的人，受了秀才的錢，對麗娘頗為上心。在秀才死後，幫著麗娘料理了秀才的後事，通知對方七七四十九天後前來娶親。

說的這個媒，夫家在挺遠的另一個縣，要一天的腳程才能到。夫家便早了一日出發，想要按約定準時到達。

“在那天清晨，迎親的人剛到我們縣境內，遇到了山洪。”麗娘理了理鬢角，神色淡然緩緩說道，“迎親隊伍共四十人，無一生還。”

宗平依舊悠然自得的吃著飯菜，聽完麗娘的話，倒過來筷子在桌子上狠鑿了一下。“這又能說明什麽？”

麗娘眼裏第一次出現哀戚的神色，眉眼低垂，“後來陳大娘又為我說了兩門親，非死即殘。”

第二個夫家，說的是縣城裏一個賣魚商戶家的兒子，天生不足，無法行走。這人在迎親的路上，遭遇山賊，不幸身亡。

陳大娘在那之後，還安慰麗娘。她是為數不多的不怕麗娘的人，麗娘問她：“大娘就不怕我的煞星命格嗎？”

陳大娘笑著掐了把麗娘的臉，半嗔似怒的瞪了麗娘一眼，“你大娘我啊，三歲死了父母，二十歲死了丈夫，一生無子。還怕你不成？”

可能是這段話，讓麗娘對陳大娘親近了些。在陳大娘帶來第三個親事的時候，才沒有推脫。

但，命就是命，煞星就是煞星，沒辦法改變。

陳大娘找了送親的隊伍，想著親自把麗娘送去。他們路上遇到了山賊，只有麗娘被陳大娘壓在身下，才逃過一劫。

“大娘臨死前跟我說，讓我無論如何都要趕去夫家。”麗娘講述這些事的時候，始終低著頭，不想讓別人看到她痛苦的樣子。

麗娘等山賊帶著她微薄的嫁妝離開後，才從陳大娘的屍體下鉆出來，甩了蓋頭，往夫家的方向走去。

她一個弱女子，腳程能快到哪去。等她到夫家所在鎮子的時候，剛進城，就放棄了去夫家的念頭。

她的名號已經傳到了這個鎮子，街口坐著的幾個婦人，閑聊時候說，“那個麗娘啊，據說是個煞星。這不，秦家小子要騎馬去接親。結果啊，半道摔斷了腿。”

聽了一會，麗娘轉身離開了這座鎮子。

原來別人比她更清楚她的事情，更清楚她煞星的命格。

身後的人，還在唾沫橫飛的說：“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麗娘啊，前面還說過兩個夫家，全在接親的途中死了。”

宗安聽麗娘說完，嘖了一聲，手裏的筷子用力的放在桌子上。“我們宗家個個命硬，還缺你一個不成？”

“不成。”麗娘搖了搖頭，情緒激烈的站了起來，帶著恐懼的雙眼，瞪著卻無神，哆嗦著嘴唇，“我不能……我不能……”

當初那些事情，如絲般緊緊纏繞住麗娘，讓此刻的她透不過氣來。早死的父親，死在她面前的陳大娘，未曾謀面的夫家……

“我不能害了主子，更不能害了他。”這個他，麗娘語調猛地拔高。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砸下來。

汝涼鈺愈發顯得無措，看著伯玄昭，有點著急卻又無力可施。“先生，您……”到嘴邊的話，怎麽也組織不好。

他平時沒有多少機會遇到這種情況，面對一個落淚的女子，更是不知道該怎麽去安慰。想要伸手，卻又男女有別。

“先生莫要過早的下結論。”看著宗安和伯玄昭都眉頭輕蹙的模樣，汝涼鈺手心裏也被伯玄昭捏了捏，這動作讓他心安了些。

正要繼續往下說，出現在門口的人，讓眼前的情況更是亂。

宗平站在門口，手扶在門框上。醉酒了幾天的感覺，實在不好受，他現在仍然頭昏眼花，也提不上力氣。

“我不怕你害了我。”他的出現，讓麗娘本來平放在膝蓋上的手，緊抓在一起。“被你害了，我也樂意。”

伯玄昭和宗安對視一眼，這兩句話可比那些肉麻情話的殺傷力，更大。平時像根木頭的宗平，竟然能說出這種話，真是讓人意外。

麗娘兩只手抓在一起，低著頭，淚水像是找到了宣洩的閘口，一滴一滴不停的往下掉。

汝涼鈺拉了拉伯玄昭，讓他說點什麽，現在這樣僵持下去也不是個事情。

接收到汝涼鈺的動作後，伯玄昭手虛握成拳，放在嘴邊咳嗽了一聲。“舅舅進來坐。”說著走過去，把脫力的宗平扶了過來。

兩道深淺不同的腳步聲，越走越近，麗娘手握的也越來越緊。“我是天生的煞星命，跟我在一起的人都沒有好下場。”

被伯玄昭扶著的宗平，站在麗娘面前，煞氣從未有過的濃烈。“我說了，我不怕。”

看著這兩個人，又一句不說的僵持著。汝涼鈺動作極其隱秘的，拉了拉伯玄昭的衣角。

“怎麽了？”伯玄昭毫不猶豫的松開宗平。廢話，兩相對比，當然是汝涼鈺更為重要啊。

汝涼鈺看伯玄昭走過來了，皺了皺鼻子。他這個小動作，像是撒嬌卻又不好意思的小孩子，讓伯玄昭一看，心就軟乎乎的。

失去了支撐，宗平的身體微晃了幾下，還是冷著臉站在那裏，沈默的看著低頭流淚的麗娘。

“其實……”汝涼鈺斟酌之後開口，伯玄昭站在他的身邊，就是他今天來這一趟的原因。畢竟伯玄昭的家人，也算是他的家人

全數收了伯玄昭溫柔的目光，汝涼鈺蹲下身，將手蓋在麗娘交握的手上。濕熱的觸感，全是那無謂的災星命格的錯。

“論命硬，先生比不了大舅舅。”汝涼鈺對宗平的稱呼，轉變的如此自然。讓一直看著他的伯玄昭，笑意更深。

這麽說，是有一部分原因想寬麗娘的心，但也不是毫無根據的。宗平命格確實挺硬，而又掌管刑部多年，一般人不好與他相處。

麗娘驚訝的看著汝涼鈺，淚水將落未落的粘在睫毛上，“大人的意思是？”

“那三段未成的親事，何嘗不是為了成全今日姻緣？”站起身，對宗平俯了俯身，“大舅舅既然做成了選擇，那就先恭喜啦。”

伯玄昭上前一步，從後面攬住汝涼鈺的腰。他心裏的感動如洪水一般，要淹沒理智。

他現在知道，汝涼鈺來這一趟，是為了他的家人。自己夫人真是能幹，伯玄昭在心裏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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