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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一劍千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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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一劍千青

天際陰沈,在一陣狂風席卷之後,終於隱隱約約灑下雨點來。

竹音谷昔日桃源景象如今卻不覆存在,姜君瀟把無辜百姓安置在一處,正納悶柳玉湘又跑哪裏去了,卻聽見天邊雷聲大作,一道閃電轟隆而至,落在不遠處的叢林中。

這雷電卻和平常不同,帶著一種奇異的黑氣,不過片刻,叢林中便有火光升起。

姜君瀟哪怕再不懂,也知道那裏有妖在殊死搏鬥,此時自己如果前去,只會被妖火波及。

看著蕭索的竹音谷,他忽然明白,這個地方再也不是桃源,而自己再也不能做不問世事的隱居公子了。

而外面的世界,究竟又是如何一種模樣,才會讓避世百年的竹音谷都不能幸免於難?

雨勢漸漸大了起來,火卻並沒有平息,反而愈燒愈旺,而柳宅內的打鬥也漸漸休止,勝負已分,薛寂雪衣衫染血,擦去唇邊血跡,形容狼狽。

他渾身被銀色絲線束縛,輕輕一動便疼痛不已,只有拿劍的手勉強抵禦,再一次擋開襲來的劍鋒後,最後一道絲線纏繞過來,雖然勉強避開,但已體力不支,身形微微一晃。

令狐音停下劍勢,再一次問道:“薛城主,無垢珠到底在哪裏。”

薛寂雪看向不遠處的熊熊大火,燒焦的味道隨著濃煙蔓延到鼻尖,忽然心臟微微一疼——歲歲紅蓮可以感知對方,顯然慕蓮遲那邊情況不太好。

他站起身,微微一笑,“對不住,的確是我拿了無垢珠,只是你們這樣困著我,我也拿不出來。”

杜君昊面色一喜,“我來搜就是了。”

薛寂雪點頭,“好啊。”他放下拿劍的手,眉心隱隱約約顯現朱紅印記。

杜君昊瞬間臉色一變,“等等!他身上有魔妖的印記!”

薛寂雪面露遺憾,“這樣吧,你們把繩索解開我拿給你們,你們都設七星陣了,還怕我跑嗎。”

令狐音按耐住杜君昊,“杜師弟稍安勿躁,我去拿。”

杜君昊冷哼一聲,舉劍的手才緩緩放下。

薛寂雪見他走近,稍稍側過身擋住杜君昊的目光,以極小的聲音說道:“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令狐公子是否和我有一面之緣?”

令狐音驟然擡頭,緊緊看向薛寂雪,眸中情緒翻湧,確只是張了張口,不發一言。

薛寂雪道:“你如果放了我,來日也不算無路可退,令狐公子博學多才,定明白這是一筆劃算的買賣。”

令狐音解開最後一道細線,才吐出兩個字:“乾位”

話音一落,他刻意踉蹌一步,薛寂雪心領神會地拍出一掌,往西掠去。

“快攔住他!”

令狐音所言非虛,守在西北的弟子技藝不精,見薛寂雪來勢洶洶便忍有些心生恐懼,動作慢了半分,薛寂雪抓住這個缺口,一掌送出,舉劍擋住陣勢後硬生生闖了出來。

他腳下不停,往林中濃煙處掠去,卻心中越來越不安,身後東荒弟子窮追不舍,他只能匆匆探看,直到來到一處河邊,忽地停下了腳步。

高手對決,不能松懈一絲一毫,更別說剛剛僥幸才從陣法裏逃了出來,如果再落到那些人手中,後果可想而知,但他卻倏然停下,如同一只落網的飛鳥,甘願陷入險境之中。

林中不少樹木燒毀枯折,一片狼藉裏,大片大片的血跡蔓延流入河水,竟把河流都染成血色,火勢在河邊停止,而剛剛的白骨殿獨孤鶴也站在河流另一側,看見薛寂雪的身影,獨孤鶴朗聲大笑。

“薛城主此時來,恐怕是有些晚了,不過也算恰恰好。”

薛寂雪面如冰霜,他走到河邊,一字一句道:“慕蓮遲呢?”

“放心,他功力雄厚,老夫也奈何不得,只是我卻不知,他入道便生了心魔,居然還能活到今日,實在佩服。”

獨孤鶴的狀況卻也算不上好,他嘴角血跡未幹,面具裂成碎片,露出一張布滿刀疤的臉,行動間呼吸粗獷,顯然受了不輕的內傷。

“要他死難,要他生不如死卻易,哈哈哈哈哈——”

大笑之後他卻止不住地咳嗽,嘔出一口血來。

“慕蓮遲在哪?你如今這個模樣,我殺你輕而易舉。”

獨孤鶴眼中殺意一閃而過,卻又止不住咳嗽起來,終於還是冷哼一聲,“薛城主的手段老夫日後再討教!”一揮手,連同身邊兩位小童一起消失在林霧之中。

薛寂雪卻不在意,他跟隨著歲歲紅蓮的指引,涉入冰冷河水之中,等他踏上對岸時,幾道風聲呼嘯而至。

箭雨從四面八方紛至沓來,這次並不只有東荒的人,還有大明陀寺“鐵陀螺”明空明真,緝妖司數十個帶著弩箭的兵士,以及不少無歡會的熟悉面孔,幾日前他們在宴會上對薛寂雪讚頌附和,一派正人君子模樣,而此時卻兵刃相對,恨不得置之於死地。

薛寂雪退後一步,“諸位……一定要如此決絕嗎。”

杜君昊冷笑一聲,“少廢話!把東西交出來,饒你不死!”

薛寂雪躲開箭雨,“我沒有的東西給不了你們,我有的東西就更給不了了。”

“阿彌陀佛,薛城主還是聽杜公子的話吧,魔妖已伏誅,切莫無法回頭。”

“就是!你堂堂一城之主,卻竊珠奪圖,不覺得羞愧嗎!”

薛寂雪靠在樹旁,仰頭問道:“你們憑什麽一定認為,這兩樣東西都在我身上呢?”

杜君昊眸光一閃,“何必多廢話,待你落入長老手中,不怕你吐不出來!”

他一擡手,箭矢對準薛寂雪,密密麻麻如同天空雨點一般刺入林中,薛寂雪艱難閃避,忽然眼皮劇烈跳了跳,幾乎是下意識道:“別過來!”

那道身影卻恍若未聞,剎那間似乎雨水都在空中凝滯了一瞬,血腥味蔓延而至,不遠處的明真卻心中大喜,一根銀針隨著箭矢飛射而出,位置卡得極準,慕蓮遲如果選擇擋開銀針,則薛寂雪必然中箭,而如若選擇替薛寂雪擋開箭矢,則必然中針。

這是個死局,明真合十雙手,念了一聲超度經。

果不其然,下一刻箭矢被妖術打斷落入水中,銀針卻悄無聲息沒入,慕蓮遲重重吐出一口血,劇痛隨之而來,他忍不住捂住雙目,跪倒在雨中。

薛寂雪把對方護在身後,驚得呼吸都錯了拍,慕蓮遲一向很能讓忍痛,特別是在自己面前,薛寂雪幾乎是第一次見他如此狼狽——哪怕五年前定北園祭臺,他也沒有喊過疼。

而此時卻倒在薛寂雪懷中,小聲道:“嘶——好疼……師兄快走……”

鮮血從他雙手縫隙裏滴落,薛寂雪霎時紅了眼眶,心口重重一痛,喉中泛起陣陣腥甜。

“好,我們這就走。”

明真念完佛號,冷聲道:“薛城主,此妖物中了我的千絲寸斷,想要解藥就把東西交出來。”

薛寂雪扶著慕蓮遲輕輕靠在樹旁,他明白這群人是不會放他們走了,與其兩個人都折在這裏,不如只犧牲自己一個。

只是剛站起身,手腕便被捉住,慕蓮遲冷汗陣陣,如同從水裏撈出來一般,“師兄,金乘快來了,你不要去。”

薛寂雪扶著他肩膀的手源源不斷輸送內力,又迅速掏出一顆藥丸塞進對方口中。

“你還能撐多久?”

慕蓮遲蒼白的臉還有餘力地擠出一個笑容,“只要師兄不丟下我……多久都行,我不會死。”

此時的場景的確很像五年前,只是五年前的薛寂雪孤註一擲,獨自背負一切離開,而此時,他卻不願意再這樣做一次。

用大半內力穩住慕蓮遲的內傷,他站起身,千青劍被雨水淋濕,殘留一抹冷鐵的腥氣。

“阿遲,你先指哪個,我就先殺哪個。”

他眉宇之間不見往日的端方克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淩厲的殺意,如此狂妄的一句話卻震得眾人有些驚愕,連杜君昊都忽然有一瞬的退縮之意,嘲諷的話都忘了說出口。

慕蓮遲一手扶額,一手從肩膀上拔出那根銀針,“那便先殺那兩個禿驢。”

話音未落,薛寂雪身影頓消。

沒有人能夠形容,那是怎樣的一劍。

劍光之中仿佛有千種青色閃爍,又凝結為一抹白,承載著淩厲劍氣——劍為君子器,用劍的人,本應該是孤絕的,冷傲的,但是這一劍,卻似乎加註深重感情,恨意和怒氣加之,使得千青劍發出不堪重負的崢崢聲音,仿佛劍如同人一般在怒吼,呻吟不平。

直到那千重青光沒入明真的心口,所有人才如夢初醒,白色劍影在深深映在腦中揮之不去,恍惚之中終於明白,何為一劍千青。

明真武藝不精,只是和自己師兄才闖出了一個鐵陀螺的名頭,只是他輕飄飄死去之時,他師兄明空卻無動於衷,半闔的雙目冷漠無情,口中依然念著佛號——他大概死之前才忽然明白,自己只是別人手中一把刀而已。

明真一死,那驚詫眾人的一劍又轉向明空,幾個佛門弟子忍不住上前阻擋,卻彈指之間被劍鋒撩過脖頸,紛紛倒在地上。

薛寂雪的劍極快,如果說無歡會還能看清他的些許招式,那麽此時已經完全什麽都看不清了,只見雨中劍光閃爍,血液噴湧,有那麽一刻,眾人心中浮現一個念頭:他根本不是在與人廝殺,而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戮。

明空倉促抵擋,甚至不惜拿同門弟子的屍體來擋劍,薛寂雪正一劍刺穿他的肩膀,遠處慕蓮遲忽然彈出一縷絲線裹住明空扔到自己腳邊,“師兄,這人交給金乘。”

薛寂雪略微頷首,應付起剩下的人,東荒弟子匆促之間結陣,正準備故技重施捉住薛寂雪,杜君昊心中暗儔,一來剛剛才用七星陣消耗薛寂雪許久,他又給慕蓮遲傳輸內力療傷,此時不過是孤註一擲,只要再用陣法困住,捉拿對方只是時間問題。

然而就在陣法將成之時,隨著胸口一陣寒涼而來的,還有一枚泛著藍光的金玄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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