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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白頭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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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白頭約

薛寂雪跟著走出去,只見大廳裏金玄眾人都在,都略有些狼狽模樣,趙永福看見他出來忍不住喜上眉梢。

“趙大哥?你怎麽也在?”

趙永福擺擺手,“說來話長,說來話長,俺差點害了你,現在你沒事,俺也放心了!”

大家都打了打招呼,金小五說那水洞之中有動靜,金光陣陣,怕是出了什麽事。

這幾日稍微休整,眾人也知道那水洞裏就是傳說中的鸞血樹,卻沒有人想看一眼,這個東西牽扯兩朝,多少恩怨人命都因此而起,哪怕是神樹也不敢碰。

薛虹軒道:“我兩日沒有餵它,它是要發脾氣的。”

一棵樹靠人血餵養,還要發脾氣,聽起來有些令人發毛,薛寂雪道:“這鸞血樹大家想怎麽處置?”

大家異口同聲:“毀了吧。”

薛寂雪看他們,“不是說果子長生不老?樹葉可以壓制妖氣?”

金乘笑了笑,“長生不老只有富貴人求,我們求來做什麽?這東西困住了薛大俠半生,況且妖氣只靠壓制也沒用,索性我們不硬要和尋常人一樣,自己摸索著順導妖氣就好。”

金小五道:“我們想和他們一樣,他們卻只把我們當牲畜殺了,妖又如何?我就愛做妖!”

金小六笑起來,“是挺作妖的。”

薛寂雪知道這些孩子們多半是想和慕蓮遲共進退,他點點頭,從懷裏掏出最後一枚青玉針,“可以用這個。”

薛虹軒卻搖頭,對他道:“跟我來,你們在外面等著。”

兩人涉過淺淺水窪,裏面確實有一棵樹,卻不是想象中那樣枝繁葉茂,只有尋常人大腿粗細,枝椏也只發了兩支,別說花,葉子也沒多少,一支枝椏還蹭了蹭薛虹軒的手。

薛虹軒摸了摸葉子,摘下兩片扔給一直像個跟屁蟲一樣跟在薛寂雪身後的慕蓮遲,他不言不語像個影子一樣,薛寂雪都沒發現。

薛寂雪懂他的意思,拿來樹葉遞到慕蓮遲嘴邊,“吃下去。”

慕蓮遲乖乖照做。

薛虹軒摸了摸樹幹,神情覆雜,這些年只和這木頭相依偎,血滴過淚撒過,可也到了告別的時候。

“你不該在這裏的,我截下一段枝椏埋藏起來,如果百年後有緣,總會再生根發芽。”那樹木也不知道聽沒聽懂,依舊纏著薛虹軒的手臂。

薛虹軒割開手心,在樹上畫了一個覆雜的符號,隨即樹木燃起金色大火,奇異的香味四散,片刻就火勢沖天,連頭頂的泥土也碎裂破開,石洞垮塌,外面的雨滴落下來也沒能熄滅,直直沖上雲霄。

外面的人都驚訝起來,金玄們聞了香味頓覺身體舒暢,亂竄的妖氣也好了不少。

“剛被關到此地時,我怎麽反抗都無濟於事,後來日子太久,這樹能聽命於我後,我卻不想毀了它,沒想到終於還是有今日。”

薛虹軒粲然一笑,這幾日大喜大悲,卻難得見他如此釋懷的笑意,薛寂雪腦中嗡的一聲——

“你怎麽了?!”

薛虹軒搖搖晃晃倒在薛寂雪懷中,鮮血從口中汩汩流出,仍顫抖著摸了摸薛寂雪的頭發。

“菱娘……菱娘……”

“文君快過來!爹他——”

薛虹軒卻抓著他的手臂搖頭,“阿雪,阿爹知道你是好孩子,如有來生,我願和菱娘再當你們的父母,好好疼愛你和文君,再不、再不讓你們受苦……”

十七年前,他就是這樣和郁尋菱一起許諾來生,那個時候郁尋菱剛剛懷孕,二人在三月江南的春風裏,約定要給兒女教授天下最好的武功,不受半分苦楚……

只是到底這個願望只能期待來世了。

“阿爹騙我!說好的一起出去,說好的這個樹對你沒有傷害,你讓我怎麽辦?哥哥怎麽辦?”薛文君已泣不成聲。

薛虹軒搖了搖頭,從衣服掏出一枚墨色腰牌,遞給薛寂雪。

“我本就沒有幾日好活,能在死前見你們一面已經是上天恩賜……拿著這個去找天極城城主,他會救你們……”

說完這些,他已經呼氣趕不上進氣,薛文君想遍辦法也無用,本來這麽多年供奉鸞木就損耗壽命,加上大喜大悲,鸞木焚毀,根本沒有生路。

他忽然眼光閃爍,緊緊抓住薛寂雪,“阿雪,我死後、把我的一縷頭發帶去菱娘身邊,一定!一定!”

他還有很多想囑咐的話,要活下去,要躲避朝廷的陰謀,但是他已開不了口,只能死死盯著薛寂雪的眼睛。

“好,我一定做到,阿爹放心吧。”

薛虹軒這才松了手,露出一個笑容,腦海中,郁尋菱的穿著三月春衫,朝他莞爾一笑。

他闔上眼,沈入這隔了十餘年的美夢中去。

————————————————

大雨下了一整夜,寒風瑟瑟,大家聚在石宮裏,沒有地爐和壁燈,只兩盞蠟燭點著,閃爍著藍色火焰。

薛寂雪坐在石桌邊,桌上木盒裏躺著令牌和紅線纏繞的一束白色發絲,他靜靜看著水洞裏金色大火,瞳孔裏映照著一片刺眼金色。

等那火慢慢暗淡下來時,他眸光才略微動了動,緩緩伸手拿起令牌藏在衣中。

一邊的金玄們聞見那味道昏昏欲睡,薛文君也睡在一邊,慕蓮遲只呆呆看著,眉宇的黑氣愈發強烈。

這個時刻,居然只有趙永福沒有受桎梏,他撓了撓腦袋,問道:“薛弟,這個地方這麽冷,對你的傷不好,薛妹子說你只是止住了傷,沒有痊愈呢,我看我們還是走吧。”

他雖然住的地方破破爛爛,冬日冷得像冰,但這裏的冷更像是冷氣灌進骨頭,呼吸都是冰碴子,他只能不停搓手取暖,並不明白為什麽這麽多人都能睡著了。

薛寂雪驀然回神,點點頭,“天要亮了,這樹被燒,外面的人一定按耐不住了。”

看了看身邊的人,他下定決心,站起身把盒子塞到薛文君懷中。

“那我們怎麽回去啊?官兵可會殺人了!”趙永福止不住地擔心。

“趙大哥,我只有一件事拜托你。”

趙永福面色一凜,鄭重地拍了拍胸脯,“放心吧薛弟!你既是我的兄弟,刀山火海不在話下!”

他這都是話本子上看來的,聽金小五叫薛虹軒薛大俠,便認為這些人都是書上無所不能的俠客。

薛寂雪卻道:“趙大哥,一會你跟著其餘人一起離開京城,往西而去,等文君醒了,就告訴她先去幽雲山,她會明白我的意思。”他頓了頓,又道,“不過千萬不能讓她太早知道,我點了睡穴,十幾個時辰後醒過來,如果太早醒了,就哄一哄她,這丫頭聰明,不用騙她,裝作不知道便可以了。”

趙永福睜大眼睛,“就這樣?”

“就這樣,趙大哥,等文君安全去了幽雲山,你可以去山下王鴻的驛站裏說我的名字,她會給你一百兩銀子——”

趙永福急切搖頭:“薛弟,你我雖然沒有正式拜把子,但俺知道你是好人,也認定你是俺的兄弟,俺雖然不中用,這點事還是能做到的,俺小時候還跟俺爹去過漠北呢!”

薛寂雪勾了勾嘴角,“我信大哥。”

他翻了翻石宮裏,裏面有一些兵刃暗器,金創丹藥,皆扔給了趙永福,囑咐活著為上。

然後他走到金乘身前,探了探對方的脈搏。

“薛公子……”

兩人一對視,便明白了對方的意思,金乘搖頭道:“我們不能棄公子於不顧。”

“除了慕蓮遲,你最年長,幫我照看好金花金十他們,他們年紀還小,死在這裏不劃算。”

“況且……”他看了看身後,面色一動,片刻又沈靜如水,“他只有這麽一條生路,你想看他變成一個沒有神智的瘋子麽。”

外面天色不早,薛寂雪站起來,“一會你帶著他們和趙大哥一起離京往西,去昆侖山,我所知甚少,文君應該知道的多些,等她醒了可以問。”

他找到自己的千青劍,擦了擦上面幹涸的血跡,“到了昆侖宮,沒到三年不要輕易出來,他如果醒了,只一句話——”

“我不會死。”

活人才能談以後,死了就是死了,死亡之後一切只會煙消雲散,一千年一萬年,也再不能回來。

無論怎麽活下去,亂七八糟地活下去,備受詬病地活下去,都是活著,只要活著,就有一切繼續下去的希望。

外面馬蹄聲漸漸,薛寂雪拿上劍,最後一步,他走到慕蓮遲身前,摸了摸對方冰涼的側臉。

“阿遲,你我相約定百年, 誰若九十七歲死,奈何橋上等三年。碧落黃泉,永世不改。”

他盯著慕蓮遲的眼睛,又說了一遍,也不管對方有沒有聽懂,拉著對方的手,從樹木燃燒的洞口一躍而上。

剛下了一夜的雨,天色幽藍如靛,士兵層層圍住,道士們手裏拿著符,腳下滿是朱砂,嘴裏念念有詞。

“妖物出來了!”

人群一陣喧嘩,一個紅衣和尚跳出來,義憤填膺。

“殺了妖物和薛寂雪!為師父報仇!”

“殺了他們!”

“殺了他們!”

薛寂雪上前一步,他們卻連連往後退,有的摔倒在地,只有寥寥幾人紋絲不動。

“薛寂雪,枉費我師父為你在江湖眾人面前說好話,你卻連同這個妖物殺害我師父,我金剛寺與你從此勢不兩立,此仇不共戴天!”

薛寂雪只微微一笑,拉著慕蓮遲,“你們可知,他若是出手,你們所有人都屍骨無存?”

“那又如何!替天行道而死,總好過茍且偷生的活!”

薛寂雪不予理會,在慕蓮遲耳邊耳語一句,慕蓮遲立即擡起手,這裏不少人都見過那日的慘劇,嚇得棄甲而逃。

只寥寥幾個江湖人和道士依然怒目而視。

薛寂雪卻忽然臉色一變,踹了慕蓮遲一腳。

“廢物!要你殺他們,你怎麽不殺?看來這具傀儡也是無用!”

傀儡?道士們面面相覷,難道是傀儡禁術?

“別騙人了!”紅衣和尚道,“那日大家都見過雷劫雲!”

薛寂雪哼了一聲,“區區雷雲,這個無用妖物已經失去價值,告訴你們也無妨,傀儡術可以模仿魔妖,世人皆知,不過無人做得到罷了。”他的表情頗有一些得意。

眾人不禁氣憤填膺,“你操控魔妖就是為了殺人,掩蓋你殺害太子的罪名?!”

“當然!你們知道也沒關系,反正,你們都要死了!”

他揮了揮手,十幾個金玄從下面跳上來,眾人嚇了一大跳,忽然一個道士叫道:“師父你看!那魔妖面上黑色一片,的確是傀儡!”

紅衣和尚咬咬牙,“傀儡可以死而覆生,殺了也無用,要殺就殺薛寂雪,薛寂雪一死這些東西也沒用了。”

因為江湖豪傑們死了不少,這些人臨危受命,心裏也十分恐懼傳說中的魔妖,況且紅衣和尚武功最強,自然都聽他的,便只朝薛寂雪攻來。

薛寂雪卻微微仰頭,“你們想殺我報仇拿賞,也看自己有沒有這個命!”

說罷,他袖口一揮,反身一針刺向身後,慕蓮遲便中了針倒在地上,眾人看去只心道這魔妖果然是個傀儡,更對薛寂雪緊追不放。

薛寂雪一腳踢開士兵,翻身上馬,只來得及匆匆回頭一望。

金乘扶著慕蓮遲對他點點頭,趙永福背著薛文君滿面不舍,幾個金玄迷迷糊糊還沒清醒,最後,他看了一眼慕蓮遲,十九歲少年閉眼安睡時,如孩童時一般,薛寂雪心中無限話語,也無從說起了。

這一切都因自己而起,也該由自己結束。

他一夾馬腹,雨後清晨的天氣還帶著朦朧,扣上來時戴的帷帽,沖進人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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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安十五年正月十八,魔妖消失於京城,似乎只是大家做的一個噩夢,而一切的罪魁禍首薛寂雪,被朝廷通緝層層追殺,半個月後據傳摔下山崖,已經殞命。

而山崖小道上,青衣俠客一人一馬一劍,鬢發玉釵帶血。

山谷萬籟俱寂,無聲無響,塵世間只有一位普通的少年,拋去一切,獨自下江南。

卻道:

「千巖競秀。西湖好是春時候。誰知梅雪飄零久。藏白收香,空袖和羹手。

天涯萬裏情難逗。眉峰豈為傷春皺。片愁未信花能繡。若說相思,只恐天應瘦。」

——————上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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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我相約……是宋朝郭愛的《連就連》,最後一首詩是宋朝胡銓的《醉落魄》,非我原創,上部已寫完,下部建設中,隔一日再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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