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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番外 歲歲的江南游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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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番外 歲歲的江南游記

歲歲在船上的最後一日還在抱怨運河的水晃得她寫不好字,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到揚州城。

可當真下了船走上碼頭時她才發現,江南與京城的氣候大不相同。

京城入秋後天幹物燥,風是硬的,吹在臉上像刀子刮。

江南的風卻是軟的,濕漉漉地裹著水草與菱角的清氣,吹在臉上涼絲絲的,倒像是淩香姑姑敷在她額頭上的涼帕子。

空氣裏到處都是水,腳下的青石板被來往的船只濺起的水花打得濕滑發亮,石縫裏長滿了毛茸茸的青苔。

歲歲哪裏管這些,她在船上悶了好幾天,腳一沾地便像只出了籠的雀鳥,撒開腿就往前跑。

誰知剛跑出兩步便一腳踩進了一個淺淺的小水窪裏,鞋底一滑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好幾步,差點撲倒在一個挑著菱角筐的挑夫身上。

挑夫連忙側身避讓,嘴裏冒出一串又軟又快的吳語,歲歲一個字也聽不懂,只覺得那調子像唱曲兒似的倒也不惱人,便站穩了身子朝挑夫咧嘴一笑,脆生生說了句“對不住,踩了您的水窪”。

趙珩知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從袖中取出一方幹凈的帕子遞過去,柔聲道:“江南多水,青石板下常是空心的,積了水便滑,小女娘走路要看腳下,莫要只顧看天。”

歲歲接過帕子卻沒有擦鞋,跟著趙珩知穿過碼頭熙熙攘攘的人群,一邊走一邊振振有詞:“我踩的水窪這麽小,可見我的福氣還沒來全,得多踩幾個才行。”

“小舅公你看,那個水窪比我剛才踩的那個大多了,要是剛才我踩的是那個,福氣肯定已經滿了。現在還得再踩一個,真是不劃算。”

她說著又回頭望了一眼那個被她錯過的大水窪,臉上寫滿了遺憾。

兩人在船上便商量好了,歲歲今年十一歲,身量抽條,眉眼也長開了,扮作小郎君已有些勉強,不如索性恢覆女裝,對外只說是趙珩知的外甥女,姓許,單名一個“平”字。

趙珩知自己則化名趙胤臨,身份是瑯琊來的茶商,帶著外甥女來江南探親訪友,順道看看茶園。

他本就生得驚艷文雅,換上一身尋常的青布直裰,少了朝堂上那份端肅,多了幾分江南文人的散淡,倒真像個走南闖北的儒商。

歲歲起初還擔心小舅公這身氣度怎麽藏都藏不住,後來途經徐州時,他往茶樓裏一坐,叫一壺龍井,跟掌櫃的聊起今年雨前茶的行情,從采摘時辰說到焙火火候,頭頭是道,連掌櫃的都以為他是同行。

這會兒趙珩知望著她那雙被水花濺濕的布鞋和沾了青苔的裙擺,又望著她那張理直氣壯胡說八道的小臉,終究只是輕輕搖了搖頭,牽起她的手引她避開那些積了水的窪坑,朝城門走去。

歲歲被他牽著手,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運河。

夕陽正落在水面上,將整條運河染成一片溫柔的橘紅色,幾艘歸航的漁船正緩緩靠岸,船頭的漁家女扯著嗓子唱著她聽不懂的吳歌,調子軟軟的,順著水面飄過來,像是能飄進人的夢裏。

她用力握了握趙珩知的手,仰起臉望著他,認真道:“小舅舅,謝謝你帶我來看江南。”

“可惜權兒沒來,他要是看到這條河,一定嚷嚷著要在裏頭劃船,不過沒關系,等他長大了,我帶他來,讓他也踩一腳水,分一半福氣給他。”

趙珩知唇角浮上笑意,牽著歲歲的手穿過揚州城狹窄的街巷。

青石板路兩旁是鱗次櫛比的鋪子,布幌子在晚風中輕輕搖晃,空氣裏彌漫著菱角、桂花藕粉和剛出籠的蟹黃湯包混在一起的香氣。

歲歲走一路看一路,看到賣絨花的攤子要停下來摸一摸,看到捏面人的老匠人要湊過去看幾眼,看到茶館門口說書的先生在拍驚堂木,更是恨不得搬個小板凳坐下來聽個通宵。

趙珩知也不催她,只是在她看得入神時替她擋開身後挑著扁擔趕路的腳夫,在她蹲下去逗弄路邊一只橘色貍花貓時替她輕輕攔住那條甩得正歡的尾巴,溫聲提醒仔細被撓。

兩人拐過一道石拱橋,橋下河水潺潺,兩岸人家臨水而居,窗臺上擺著一盆盆開得正盛的秋海棠。

歲歲趴在橋欄桿上往下望,忽然看到橋洞底下有一艘小小的烏篷船,船頭坐著個老漁翁,正就著一盞油燈剝菱角。

她眼睛一亮,回頭朝趙珩知招手,說回京城以後也要在金玉池裏養一艘這樣的船,夏天在裏頭剝蓮子,冬天在裏頭煮茶。

趙珩知負手站在她身後,聞言只是笑了笑,沒有告訴她金玉池的船都是有規制的,不能隨便泊在橋洞底下。

下了橋不遠處便是一家臨河的小飯館,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燈籠上寫著“淮揚老竈”四個字。

趙珩知在門外打量了一眼,見竈間敞亮,幾籠蒸屜正呼呼地冒著白氣,便牽著歲歲走進去,揀了靠窗的位子坐下。

掌櫃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圓臉婦人,見他氣度不凡,便親自迎上來遞了菜單。趙珩知點了清燉蟹粉獅子頭、大煮幹絲、水晶肴肉,又給歲歲點了一碗蝦籽陽春面和一小碟三丁包子。

歲歲聽到“獅子頭”三個字,眼睛瞪得溜圓,連忙翻開菜單想看看獅子頭長什麽樣,翻了半天才發現那不過是個菜名,並不是真的把獅子的頭燉了,這才松了口氣,拍著胸口說有驚無險。

等菜的間隙,趙珩知從袖中取出隨身的茶壺,替歲歲斟了一小盞自帶的龍井。

歲歲端著茶盞學著大人的模樣抿了一口,卻皺了皺鼻子說不如家裏的好喝。

趙珩知端起茶盞嘗了嘗,笑道:“這是用運河水泡的,水裏帶了些泥沙氣。”

“等咱們到了杭州,用虎跑泉水泡同樣的茶,你便能喝出差別來。”

歲歲點點頭似懂非懂,又端起茶盞抿了一小口,像是在努力品嘗那股泥沙氣。

不多時菜陸續上桌。蟹粉獅子頭臥在白瓷碗裏,湯汁清亮,上頭浮著幾片翠綠的菜心,鮮得歲歲連喝了好幾口湯。

大煮幹絲細如發絲,嫩滑可口,蝦籽陽春面鮮美無比,三丁包子皮薄餡大,一口咬下去全是筍丁、雞肉和蝦仁的鮮甜。

歲歲一邊吃一邊含混不清地跟趙珩知說,回到京城以後要跟父親推薦這家館子,讓人來江南學藝。

趙珩知望著她那張沾了湯汁的下巴和鼓得圓圓的腮幫子,從袖中取出一方幹凈的帕子輕輕推到她手邊。

飯畢出門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河兩岸的燈籠一盞接一盞地亮起,倒映在水面上,隨著晚風輕輕搖曳,像無數條金色的鯉魚在水中游動。

歲歲拉著趙珩知的袖子不肯走,站在河邊望了很久,忽然嘆氣道:“小舅公,江南真好看,要是能一直住在這裏就好了。”

趙珩知站在她身後,伸手輕輕摸了摸小姑娘的後腦勺:“等辦完了差事,可以多留幾日,帶你去看瘦西湖。”

歲歲她眼睛一亮,正要歡呼,卻見趙珩知微微搖了搖頭,便立刻會意。

他們此行是帶著密旨來的,自然不可能大咧咧地住在官驛裏。

那鹽船吃水異常、私鹽不入官倉的事還沒查清楚,若是大張旗鼓住進官驛,等於告訴所有人京城來人了,那些藏在暗處的人便會把狐貍尾巴藏得嚴嚴實實。

歲歲在宮裏長大,從金玉池刺客到明家傾覆,都見識過,這點警覺心她自然有。

她立刻收起歡呼,用力點了點頭:“一言為定!瘦西湖的船我來劃,我在船上學會劃槳了,雖然是看船家劃的,但我看得很認真。”

趙珩知沒有再說什麽,只是微微彎起唇角,牽起她的手轉身離開河邊。

沒有往揚州城最熱鬧的那幾條街走,而是帶著她穿過幾條窄巷,拐進城南一條極為僻靜的小巷。

巷口有一棵老槐樹,樹冠遮天蔽日,樹下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門,門楣上掛著一塊被歲月磨得字跡模糊的舊匾,寫著“竹西小棧”四個字。

客棧不大,前後兩進院子,臨河而建,推開後窗便能看到一條冷清的支流,對岸是一片無人打理的竹林,風過時簌簌作響。

趙珩知要了一間靠裏的客房,兩張床,一張臨窗的書案。

歲歲一進門便裏裏外外打量了一圈,連床底下都探頭看了一眼,然後滿意地點了點頭,說這地方藏得比萬春殿的偏殿還隱蔽,一看就是微服私訪該住的地方。

隨行的兩位隨從住在隔壁,文書則扮作賬房先生,早已在碼頭附近的一家貨棧裏安頓下來,負責暗查鹽運司的賬冊。

趙珩知將行李安頓好,又在案上攤開一張揚州輿圖,借著油燈的光仔細端詳。

歲歲則從隨身的包袱裏取出她的游記小本子和紫檀木筆,趴在另一側的書案上,咬著筆桿想了片刻,寫道——“今日到揚州,踩了一個水窪,福氣還沒滿。吃了獅子頭,不是真的獅子,小舅公答應帶我去看瘦西湖,要劃船。”

她寫到這裏,擡起頭望著趙珩知,很認真地問他,“小舅公,咱們明天去哪裏?”

趙珩知的手指定在輿圖上一個被他圈了紅圈的位置,那是方才在石拱橋下看到的那座氣派的宅院,目色不善道:“這裏。”

夜色漸深,竹西小棧的後院安靜得只剩下河水輕拍石岸的聲響。

歲歲趴在書案上睡著了,游記寫到一半,最後幾個字被筆鋒拖出一道長長的墨痕,洇在紙上像一條歪歪扭扭的小河。

趙珩知將她輕輕抱起放到榻上,替她褪了布鞋,又拉過薄被蓋到她肩頭。

歲歲在睡夢中嘟囔了一句“小舅公,船我來劃”,翻了個身,又沈沈睡去。

趙珩知站在榻邊望了她片刻,伸手將她散落在枕上的碎發輕輕攏到耳後,然後轉過身,臉上那層屬於“小舅公”的溫潤便像被夜風吹滅的燭火,倏地消失了。

他走到書案前,將油燈往窗邊推了推。

窗欞上早已被他用細絲線懸了一枚極小的銅鈴,擡手將銅鈴輕輕一撥,鈴聲極輕,像夏夜蟬鳴中偶然滑過的一聲風響。

不到片刻,一道黑影便無聲地落在窗外,隔著竹簾躬身行禮。

“進。”

歲歲跟著趙珩知出去,李清自然不會沒有準備,否則許靜媃也不會答應的這麽痛快。

兩人一出京就有十二個暗衛跟著。

暗七就是負責收集資信的,他閃身入內,單膝跪地,從懷中取出一卷細細的紙卷雙手呈上。

趙珩知接過紙卷展開就著油燈細細閱覽,那是鹽運司近三個月的鹽引批文抄本,每一筆都蓋著官印,表面上看起來滴水不漏。

但他白天在碼頭親眼看見幾艘吃水極深的鹽船靠岸後並未駛向官倉,而是徑直轉入城南岔巷中一座不起眼的宅院。

那座宅院的方位,與他手中這份批文上標註的“官倉收鹽”的路線根本對不上。

“鹽運司衙門裏可有人察覺?”

趙珩知將紙卷擱在案上,指節叩著那幾處被他圈出的異常數字。

“回大人,尚無,鹽運使宋世安這兩日正在府中為其母做壽,衙門裏的事務暫由同知代管。”

“屬下查過宋世安名下田產,他在揚州城東有一處別院,名義上是他妻弟名下,實則由鹽商出資修繕,內有活水假山,造價不下萬兩。”

一個正五品鹽運使,年俸不過幾百兩,加上養廉銀也不過千餘兩,便是做一輩子官也修不起一座活水假山的別院。

他擡起眼,冷聲道:“私鹽轉手的下家可查清了?”

暗七從袖中取出一張對折的名單雙手呈上,低聲稟道:“私鹽出揚州後主要流向兩處,一是經運河北上銷往山東,二是走海路運往閩浙,沿途關卡多有人暗中配合。”

“名單上的人名有些是在揚州紮根十數年的鹽商……還有官員。”

趙珩知將名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視線在最後一個名字上停住。

陳順堰,鹽運司的批驗大使,掌管所有鹽引的核發與查驗。

此人若是不幹凈,整個揚州鹽運司的賬目便全是假賬。

緩緩合上名冊,趙珩知垂目冷笑道:“宋世安的母親不是要過壽嗎?替我備一份大禮,我親自去會會。”

“是。”

暗七垂首應下,無聲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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