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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歲歲的江南游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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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歲歲的江南游記(二)

次日清晨,趙珩知換了一身蟹殼青的湖綢直裰,腰間系一枚成色極好的和田白玉佩,腕上一串小葉紫檀佛珠,通身上下雖無張揚紋飾,卻處處透著富貴。

本就是將矜貴氣度刻入骨子裏的人,稍一裝扮便是畫中走出來的江南儒商,連歲歲看了都圍著轉了一圈,感慨小舅公若真去做買賣,怕是滿揚州的茶樓都要搶著請他當掌櫃。

趙珩知笑了笑,矮身替她將鬢邊碎發攏到耳後,囑咐道今日她本家京城人士,是特地隨舅父來江南探親的商戶女許平,自己是瑯琊茶商趙胤臨,兩人是甥舅,不是師徒,讓她將平日那些宮裏的規矩收一收,說話軟些慢些,別一開口就讓人聽出京城口音。

歲歲試著放軟了聲調說了句“舅父我們去哪兒”,趙珩知微微頷首,說這一聲便對了。

轎子在宋府側門外停下,門口已停了不少車轎,皆是揚州本地官員與鹽商的座駕。

趙珩知遞上拜帖與禮單,禮單上寫著“瑯琊趙胤臨敬賀”,管事掃了一眼,見是外地商戶,正要按慣例將他引去偏廳與那些普通士紳一同吃茶,趙珩知身側的隨從卻不動聲色地上前一步,將一錠成色極足的銀子無聲地塞進管事袖中。

那管事在宋府做了幾十年迎來送往的營生,手指一捏便知分量,面上不顯分毫,只是極自然地側過身將趙珩知往正廳方向引去,嘴裏笑著說趙老爺遠道而來,請正廳上座。

歲歲跟在趙珩知身後半步,今日穿著一身海棠紅的襦裙,梳著小髻,簪了兩朵小巧的珍珠珠花,打扮得乖巧文靜。

她身後跟著一個年約二十出頭的侍女,名喚若言,是李清臨行前特意從挑出來的侍女,面容尋常,氣質沈靜,站在人堆裏毫不起眼,可那雙手卻能在三息之內奪下一柄出鞘的刀。

歲歲起初不知道,有一回在船上想跟若言玩翻繩,若言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竟從袖子裏掏翻繩時不慎帶出一把匕首,叮當一聲落在甲板上,歲歲這才曉得父皇嘴裏“路上照顧你起居”的侍女,原來是給她配了個會武功的貼身護衛。

管事引著他們穿過前廳,趙珩知便被幾位揚州本地的鹽商認了出來。

他這趟在碼頭附近的茶樓裏坐了好幾日,與不少掌櫃聊過茶葉行情,加之出手闊綽,早已混了個臉熟。

那幾個鹽商一見是他,連忙招呼讓座,趙珩知便順勢坐下與他們閑聊,從今年雨前茶的成色說到茶路的運費,言語從容,舉止自然。

歲歲聽了一會兒便覺得無趣,扯了扯趙珩知的袖子低聲道舅父這裏全是大人說話,我去院子裏透透氣,若言跟著。

趙珩知低頭望了她一眼,微微頷首,溫聲囑咐了一句不許亂跑,歲歲便開開心心的帶著若言溜了出去。

宋府的花園不如萬春殿的大氣雍容,卻勝在精巧別致,假山堆疊如峰,池塘引的是活水,幾株金桂正開著,香氣濃郁得嗆人。

她沿著回廊繞過假山,正伸手去夠紫藤架上垂下的豆莢,忽聽得身後傳來一個脆生生的聲音。

“你是哪家的女娘?怎麽跑到我們家花園來了?”

歲歲轉過身,便見一個與她年紀相仿的女孩站在花架那頭,穿著一身水紅色的錦緞褙子,梳著雙鬟髻,發間簪了一朵赤金打的石榴花,腕上戴著一對叮當作響的銀鐲,身後跟著兩個小丫鬟。

她生得倒也白凈,只是下巴微微揚著,姿態倒像是這只紫藤架是她家的一樣。

好吧,這確實是她家的。

歲歲在心裏翻了個小小的白眼,面上卻堆起一個甜甜的笑意,屈了屈膝道:“我是跟舅父來給宋老太太拜壽的,舅父在前廳吃酒,我便在園子裏隨意走走。”

“你家這假山堆得真好看,跟真山似的。”

嘴上誇著假山,心裏卻想,假的就是假的,堆這麽高也不怕塌了。

女孩聽她誇假山,臉上的戒備稍稍松了幾分,卻依舊揚著下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舅父是誰?我爹是鹽運使,來給我祖母拜壽的人多得很,不是什麽商戶都能進的。”

歲歲眨了眨眼,心裏飛快遞過小舅公交代的話。

京城商戶女、瑯琊來的、頭一回見世面。

立刻含著笑回道:“我舅父姓趙,是瑯琊做茶葉生意的,我頭一回來江南,見什麽都新鮮,你家這園子真大,比舅舅在徐州最大的茶館還大好幾倍呢。”

這話假的不行,故意把姿態放得很低。

她李晗玥,李歲歲,是宮裏一霸的平陽公主,怎麽會把這園子放在眼裏?

那女孩聽她說“比茶館還大”,先是皺了皺眉,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輕蔑道:“拿我們家花園跟茶館比?我家的園子是請蘇州最有名的工匠修的,光這座假山就花了上千兩銀子。”

“你們瑯琊最大的茶館,怕是連我們家後門口賣茶的老頭都不如。”她揚起下巴,又補了一句,“我叫宋芯韻,是鹽運使的女兒,你叫什麽?”

宋芯韻。

她昨天剛聽小舅公說起鹽運使宋世安,知道這家人不幹凈,心裏本就憋著一股氣。

這天下是她父皇的天下,這些人都是拿著她李家的俸祿幹著撅李家根基的事情。

可眼下不是發脾氣的時候,歲歲學著母妃平常的樣子微微一笑,輕聲道:“我叫許平,京城來的。”

“姐姐說你家園子是蘇州最好的工匠修的,可我在京城見過不少園子,宮……”

她猛地把“宮裏的禦花園”幾個字咽回去,舌頭轉了個彎,若無其事地接下去,“……恭王府的園子,就比這個大多了。禦花園更是,雖然我沒去過,但聽說禦花園裏有一棵銀杏,幾百年了,要兩個人合抱才圍得住,你們家園子雖精巧,可沒有一棵能合抱的樹。”

她這話說完,宋芯韻的臉色便變了。

在這揚州地界上,鹽運使便是天,鹽運使家的千金便是最尊貴的女娘。

誰敢當著她的面說她家不如別人?

更何況這個人只是個瑯琊茶商的外甥女,竟敢拿什麽恭王府來壓她。

宋芯韻往前邁了一步,下巴揚得更高,目露不善:“你一個商戶女,去過恭王府?怕是連恭王府的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吧,我們宋家的園子雖不如王府,可在揚州也是數一數二的。”

“你舅父做茶葉生意,一年能賺幾個錢?只怕連我家這假山上的一塊石頭都買不起。”

歲歲也往前邁了一步。

她今日穿的是尋常商戶女該穿的衣裳,簪的是尋常商戶女該簪的珠花,可此時她站在那裏,脊背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的弧度竟然比宋芯韻還要傲上幾分。

那雙的桃花眼微微瞇起:“一塊石頭算得了什麽?我舅父在瑯琊有幾十畝茶園,每年采茶時節能養活好幾百號人,那才叫真本事,你這假山花了一千兩——”

說著,話鋒一轉,歲歲忽然歪著頭笑了,揶揄道,“我才不信!一千兩能買多少茶葉你知不知道?我舅父說過,商人最怕的就是被人當冤大頭,宋姐姐,你莫不是被人騙了?”

宋芯韻被她這番話堵得臉都漲紅了。

她若是反駁說這假山就是值一千兩,便顯得自己真像個被工匠坑了的冤大頭。

若是不反駁,倒像是默認了歲歲的話,這口氣怎麽也咽不下去。

半晌只得咬了咬嘴唇,大聲道:“你懂什麽!我家這假山是從蘇州運來的太湖石,每一塊都是工匠親自挑的,光是運費就要好幾百兩!”

“我娘還在瘦西湖邊上新建了一座院子,不知道比這裏好十倍不止呢!”

“你們瑯琊那窮地方,怕是連好院子長什麽樣都不知道!”

歲歲點點頭,表情十分真誠,語氣天真無邪:“原來如此。那我回去一定跟舅父說,揚州鹽運使大人真真豪爽,宋姐姐放心,我舅父嘴嚴,不會到處說的。”

這話落在宋令儀耳朵裏,更是讓她渾身上下都不自在,只漲紅了臉,尖聲道:“你放肆!你算什麽東西,敢議論我爹?來人,給我掌她的嘴!”

她身後兩個丫鬟正要上前,卻見歲歲身後的若言往前邁了半步。

整個人不動聲色,甚至連裙擺都沒怎麽晃動,可兩個丫鬟卻同時停住了腳。

她們說不清是為什麽,只覺得那個面容尋常的侍女身上有一種讓她們本能畏懼的東西,像是冬日裏靠近火盆時忽然被燙了一下。

歲歲也察覺到身後那股無聲的壓迫感,側過頭對若言輕輕搖了搖頭。

雙方正僵持著,忽然一聲輕輕的咳嗽聲打破了沈默。

趙珩知不知何時已站在紫藤架旁,依舊是那副從容淡定的模樣,目光在歲歲身上停了極短的一瞬,眼神裏有幾分無奈,幾分縱容,卻沒有責備。

他轉向宋令儀拱手溫聲道:“宋小姐,內侄女頭一回來江南,小孩子心性不懂本地規矩,言語沖撞之處還望海涵。”

歲歲立刻垂下手端端正正地站好,乖巧地喊了聲“舅父”。

宋芯韻被趙珩知的出現嚇了一跳,原本想喊人,卻見這人雖年紀大了,但容顏風度極好,一腔怒火莫名少了一份。

看著對方儒雅的模樣,越發覺得方才自己的咄咄逼人有些丟份兒,紅著臉匆匆還了一禮便領著丫鬟沿回廊走了,那兩只銀鐲在腕上叮當亂響,像是在替她撒氣。

歲歲望著那道水紅色身影消失在假山後,悄悄吐了吐舌頭。

趙珩知低頭望著她眼底那抹還沒收幹凈的狡黠,沒有說話,只是將手輕輕按在她發頂上,領著她往前廳走去。

跟著趙珩知走出紫藤架,一路穿過回廊,直到四周再無閑人,歲歲才扯了扯趙珩知的袖子,低聲道:“小舅公,那個宋芯韻跟我吵了一架,被我套出不少話來。”

趙珩知腳步微頓,側過頭望著她。

歲歲豎起一根手指,搖了搖道:“頭一樁,她說這假山花了一千兩銀子,是蘇州最好的工匠修的,我故意說不信,她就急了,說她娘在瘦西湖邊上還有一座新修的園子,比這個貴十倍不止。”

“小舅公你想,誰家女娘會拿造園子的價錢當炫耀的資本?除非這銀子花得從來不心疼,家裏大人隨口說個數,她就記在心裏拿出來顯擺。”

“京裏那些真正有家底的世族小姐絕不會這麽說話,她這做派倒像是生怕別人不知道她家闊氣。”

歲歲豎起第二根手指,眉頭微微皺起:“第二樁,她嘲笑我是商戶女,連好東西都沒見過,我便說我去過京城的恭王府,裏頭的花園比這個大多了,禦花園更是……我沒說我去過禦花園,只說聽人說的,可小舅公你猜她怎麽回?”

趙珩知低頭望著她,等她繼續。

歲歲眉眼壓低,隱隱有些母妃的模樣,鄭重道:“她既沒有追問恭王府,也沒有對‘禦花園’三個字露出半點敬畏。”

“她只是說‘你這種人,連王府的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

“小舅公,揚州離京城這麽遠,尋常官家女聽到恭王府和禦花園,好歹會向往一下吧?她卻連眼皮都沒擡,說明在她心裏,王府也好,皇宮也罷,都不算什麽事。”

趙珩知目色暗沈,垂目思索片刻,再開口時聲線依舊是那副溫潤的調子,可每個字都像是被秋夜的寒氣浸透了:“這可不是一個小姑娘不懂事,是家裏大人平日裏就沒教過她什麽叫天高地厚,這個宋世安,怕是比名冊上寫的還要不幹凈。”

他說完微微側過頭,看著歲歲那張還帶著幾分稚氣卻已初顯鋒芒的側臉上,沈默了一瞬,然後將手輕輕按在她發頂上,“你今日做得很好,接下來的壽宴,跟緊舅父,多看少說。”

歲歲乖巧的點點頭,牽著趙珩知的手:“歲歲知道,歲歲一定聽舅公的話。”

試探這麽多已經夠了,小女孩之間自己那點小算盤還有點用,在官場成精的老油條那裏,可不管用了。

歲歲公主還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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