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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番外 後來(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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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番外 後來(五)

宴席散後,許靜媃回到萬春殿,將今日園中諸事在腦中過了一遍。

待掌燈時分李清從前朝過來,她替他寬了外袍,遞上參茶,便將今日相看的經過揀要緊的說了。

李清端著茶盞聽她說完,笑意從眼底漫上來,搖了搖頭道:“歲歲這丫頭,朕還想著她今日怎麽這般安分,原來是憋著大招。”

“翰林院周侍讀朕有印象,每回呈上來的卷宗評語,他的批註最仔細,從不敷衍,這樣家風養出來的兒子,錯不了。”

許靜媃微微一笑,接過他手中的空茶盞放在一旁,柔聲道:“又薇那孩子陛下是知道的,性子溫婉,心思細,這些年替臣妾照料幾個孩子,從無半句怨言,臣妾瞧著她今日從頭到尾只看了那一個人,便知道她心裏是願意的。”

李清聞言微微頷首,沈吟片刻,便拍了板:“那便這麽定了吧,朕明日下旨,婚期定在一年後,嫁妝按宗室女的份例辦,再添三分,從朕的私庫裏出。”

翌日許靜媃將這個消息告訴了陸又薇。

陸又薇聽了,臉頰泛紅,跪下來給許靜媃磕了三個頭,眼圈泛著紅:“又薇謝姨母成全,又薇這輩子,能在姨母身邊長大,能得姨母替又薇操心終身大事,是又薇最大的福氣。”

許靜媃將她扶起來,望著這個自十二歲起便在萬春殿長大的外甥女,心裏也是百感交集,親自替她理了理鬢邊的碎發,溫聲道:“回去備嫁吧,你母親在家盼你盼了許久,嫁衣姨母已讓尚宮局備下了,往後雖說嫁了人,萬春殿的門永遠為你開著。”

陸家

許靜婉已經在廊下站了整整小半個時辰。

三年前她送又薇入宮時,那孩子才十二歲,個頭剛到她的肩膀,梳著雙鬟髻,眼眶紅紅的卻硬是沒哭,臨走前還回頭朝她揮了揮手,說“娘你別擔心,我會好好跟著姨母的”。

三年過去了,又薇長高了嗎,瘦了嗎,在宮裏有沒有受委屈?

她知道這些問題根本不需要問。

妹妹是當朝貴妃,又薇在萬春殿裏住著,吃穿用度都是頂尖的,絕不會有人敢給她半分臉色。

況且妹妹尊貴,又薇身為貴妃的親外甥女,身份擺在那裏,將來嫁了人,腰板子自然比尋常官家小姐還硬。

這份體面,是旁人家求都求不來的福氣。

可身為母親,哪有不想念女兒的呢。

“靜婉,你怎麽還在這兒站著?外頭風涼,仔細身子。”

陸夫人從正院那邊過來,身上穿著赭紅色的織金褙子,滿頭銀發梳得一絲不茍,笑起來眼角的皺紋擠成一朵金絲菊。

她上前拉住許靜婉的手,爽朗道:“剛前頭傳了信過來,說薇姐兒已經從宮裏出發了,你就放心吧!”

“咱們薇姐兒的福氣,那是旁人求不來的,貴妃娘娘親自替她掌眼挑的夫婿,禦筆賜婚,這體面滿京城也找不出第二家,你呀,就等著享女兒的福吧。”

陸夫人這番話裏幾分真心,幾分慶幸。

陸家是皇商,三代人走南闖北,家底殷實,可商戶終究是商戶。

當年陸家求娶許靜婉,無非是想有個官家兒媳婦,日後兒子能沾上幾分官面的光,生下孩子可考當官,陸家的門楣便算是擡了一擡。

誰能想到,親家實在爭氣,許家二小姐入宮後一步登天,從承徽一路晉位,如今已是執掌六宮的貴妃娘娘,膝下育有皇子公主,滿京城誰不知道她的大名?

更難得的是,貴妃娘娘對娘家素來照拂,許靜婉的夫婿陸懷禮便是沾了這份光,陛下恩賜入國子監當差,雖說俸祿不高,但勝在清貴體面,脫了商人的底子,每日與經史詩書打交道,倒也自在。

許靜婉轉過頭望著婆婆,心裏也是暖暖的。

當初嫁進陸家時,她是很不願意的,可沒有人跟自己過不去,在不願意也只能咽下去,好好過日子。

可陸家是實在人家,陸夫人待她如親女兒一般。

後來妹妹在宮裏步步高升,外頭說什麽的都有,有人酸溜溜地說陸家是攀了高枝。

每回陸夫人聽見這些閑話,眼都不眨地懟回去:“我們家娶的是兒媳婦,再說了貴妃娘娘是我們家靜婉的親妹妹,你們有本事也去養個貴妃出來?”

“母親,我不是擔心又薇在宮裏過得不好。”許靜婉收回目光,轉身望著婆母,眼眶通紅,“我就是覺得,時間過得太快了,如今她就要嫁人了,我反而不知道該替她做什麽了。”

陸夫人搖頭笑道:“傻孩子,你替她做了這天底下最好的事。”

“你把她生得這麽好,又把她送到貴妃娘娘身邊養了這幾年,這就是咱們做母親能做的最好的事,往後她嫁了人,自有她的福氣。你呀,就等著享女兒的福吧。”

正說著,小丫鬟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臉上全是掩不住的喜色,嚷嚷著“大小姐回來了”。

許靜婉猛地擡起頭,便看見垂花門外停了一頂青呢小轎,轎簾掀開,一個穿著淡粉色褙子的少女從轎中走了出來。

她又薇擡起頭隔著石榴樹遠遠地望過來,與廊下的母親四目相接,喊了聲“娘”便提著裙擺一路小跑過來。

許靜婉在廊下伸出手,接住了撲進懷裏的女兒。

又薇比離家時高了許多,眉眼也長開了,許靜婉輕輕摸了摸又薇的臉,千言萬語湧上心頭,最後卻只化作一句:“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陸夫人站在一旁望著這對母女,偷偷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又恢覆了那副爽朗利落的當家主母模樣,轉身朝廚房的方向高聲吩咐道:“來人,把中午那道清燉鴿子湯換了,換成大小姐最喜歡的桂花糯米藕!”

“再多炒幾個好菜,今日全府上下都加菜!薇姐兒,你祖母給你備了幾十整箱嫁妝,裏頭那套赤金頭面可是請了江南最好的師傅打的,比你娘當年的還氣派!”

陸家其樂融融,可宮裏人就不開心了。

陸又薇回府備嫁後,歲歲便像丟了魂似的。

字帖描了半頁便擱下,弓箭摸了兩下又放下,連趙珩知來教她寫新的碑帖都寫不滿三張便趴在書案上,下巴擱在筆架上,悶悶道:“小舅公,你說又薇姐姐在家做什麽呢?是在繡嫁衣還是在看《梅譜》?她會不會想我?”

趙珩知望著她這副蔫巴巴的模樣,將手中的字帖輕輕合上,柔聲道:“陸姑娘在家自是忙著備嫁,公主若是想她,可以給她寫信。”

歲歲嘆了口氣,翻了個身,又嘆了口氣。

趙珩知看在眼裏,只是笑了笑,沒有戳破,離別最是難過,可知道對方很幸福,這些小心思過幾日自然便好了。

這日歲歲正百無聊賴地趴在窗下的軟榻上,手裏翻著一本字帖,嘴裏念念有詞:“又薇姐姐在家繡嫁衣,權兒去太學了,林兒哥哥去校場了,柏兒和弘兒還太小,騎不動馬,連小舅公都好幾天沒來了。”

許靜媃坐在一旁繡帕子,聞言擡眼看了她一眼,正要說什麽,卻見淩香從外頭快步進來,面上帶著幾分笑意,將手中的桂花糕擱在案上道:“娘娘,方才前朝那邊傳了消息過來,承恩公奉旨巡視江南錢糧,後日便動身,說是這一趟至少要兩三個月呢。”

話音未落,還不等許靜媃說話,歲歲已從榻上彈了起來,字帖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也顧不上撿,拎著裙擺便往外跑,跑到殿門口又折回來抓住淩香的手,眼睛亮得驚人:“真的?小舅公要去江南?淩香姑姑你沒聽錯吧?是江南不是江北?要走水路還是陸路?幾時出發?我去找父皇!”

說完不等淩香回答,人已經一陣風似的消失在廊下。

許靜媃望著那道轉眼便竄出宮門的身影,將手中帕子輕輕擱在膝上,搖頭失笑:“這丫頭,剛才還說無聊呢,這會兒跑得比馬還快。”

歲歲一路跑到宣政殿門口,正撞上黃有福從裏頭出來,連忙剎住腳,喘著氣問:“黃公公,承恩公是不是要去江南?我父皇在裏面嗎?我要見父皇!”

黃有福被她嚇了一跳,連忙躬身道:“公主慢些,陛下正在裏頭批折子,承恩公也在。”

歲歲一聽趙珩知也在,更不肯走了,理了理裙擺,端端正正地站在殿門口,揚聲道:“父皇,兒臣求見!”

殿內傳來李清含笑的聲音:“進來吧,朕聽見你在門口喘氣了。”

歲歲推門進去,只見李清坐在禦案後,趙珩知站在案前,手裏還拿著一卷明黃聖旨。

她先朝李清行了一禮,又朝趙珩知眨了眨眼,然後直奔主題:“父皇,兒臣聽說小舅公要去江南巡視,兒臣也想一起去!兒臣可以扮成承恩公的書童,絕不添亂,每天幫他研墨鋪紙,還能幫他趕馬車!兒臣還沒去過江南呢,父皇~”

李清被她這一串連珠炮似的話逗得直搖頭,放下朱砂筆,望著女兒那張興奮得發紅的小臉,道:“你當江南是京郊馬場嗎?這一趟少說也要兩三個月,你課業怎麽辦?騎射怎麽辦?再說承恩公是去辦差,帶著你一個公主算怎麽回事?”

歲歲早料到父皇會這麽說,立刻挺起胸脯,理直氣壯道:“課業兒臣帶著路上學,騎射到了江南也可以練。”

“兒臣打聽過了,江南多水路,可以坐船,兒臣還沒坐過船呢!至於公主不公主的,兒臣可以扮成小舅舅的書童,不說話不擡頭,保證不露餡。”

“父皇不是常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嗎?兒臣讀了那麽多書,也該行一行路了。”

她說完轉頭望向趙珩知,那雙烏黑的眼睛裏滿是期盼:“小舅公,你說句話呀。”

趙珩知垂目望著她,那雙眼睛太亮了,亮得像他記憶中另一雙眼睛。

三十多年前,也有一個人這樣望著他,說“哥,你幫我跟父親求求情,我想去圍場騎馬”。

這樣的女子,該出去看看世間廣闊。

趙珩知握著聖旨的手指微微收緊,轉頭望向李清,拱手道:“陛下,公主年紀雖小,但聰慧過人,行路觀風確是增長見識的好法子。”

“臣此行走的是官道,沿途皆有驛站,安全無虞,若陛下恩準,臣定當護公主周全,絕不令陛下與娘娘擔憂。”

李清頭疼的望著這兩個人一唱一和,大的那個話說得滴水不漏,小的那個眼睛亮得能點燈,無奈地搖了搖頭:“你們倆倒是商量好了來對付朕。”

“也罷,不過,每旬一篇游記,回來朕要親自檢查,每到一個地方都要給母妃寫信報平安,不許撒嬌,不許亂跑,不許嫌路上的飯菜難吃。”

歲歲高興得差點蹦起來,連忙行了個規規矩矩的禮:“兒臣遵旨!謝父皇成全!”

說完又跑到趙珩知身邊,仰起臉朝他伸出手:“小舅公,拉鉤——你答應了要帶我看江南的,不許反悔。”

趙珩知望著那只小小的、被韁繩磨得微微泛紅的尾指,伸出手去,與她鄭重地拉了鉤。

“一言為定。”

權兒是在旬假那日才知道這件事的。

他在太學熬了整整十日,背書背得頭昏腦漲,滿心歡喜地抱著從偷偷買的一包糖炒栗子,一路小跑回萬春殿,進門便喊:“姐姐!姐姐!我回來了!我給你帶了栗子!”

偏殿裏安安靜靜的,沒有人應他。

他以為姐姐又在書房練字,興沖沖地推開書房的門,書案上整整齊齊地擺著文房四寶,那支紫檀木筆卻不見了。

姐姐平日最愛的披風也不在架子上,連她床頭那只裝零嘴的小匣子都空了。

權兒站在原地楞了一下,心裏忽然湧上一股不太好的預感。

他把糖炒栗子往桌上一擱,轉身跑回正殿,一頭撞進許靜媃懷裏,仰起臉氣鼓鼓地問:“母妃!姐姐去哪兒了?為什麽她的東西都不見了?”

許靜媃放下手中的賬冊,將兒子拉到身側坐下,替他理了理跑亂的衣領,溫聲道:“你姐姐跟承恩公去江南了,走之前給你留了東西。”

權兒眨了眨眼,那一瞬間他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不敢置信,又從不敢置信變成了委屈。

許靜媃將一封信和一只木雕小馬放在他手心裏。

信上是歲歲的字跡——“弟弟,我跟小舅公去江南了,回來給你帶好吃的,你要好好背書,不許偷懶,也不許偷吃我的桂花糕,等我回來檢查你的功課,寫不好罰你抄三遍《千字文》。”

木雕小馬是她自己用小刀刻的,四條腿不一樣長,鬃毛處刻斷了好幾次又用漿糊粘上,模樣十分滑稽。

權兒握著那匹歪歪扭扭的小木馬,望著信上那句“不許偷吃我的桂花糕”,小嘴一癟,嚎啕大哭。

欺負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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