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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番外 後來(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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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番外 後來(四)

這日萬春殿的小花園裏擺了七八張矮幾,幾上擱著時令鮮果與桂花糕,廊下煮著一壺新貢的龍井,茶香混著桂花清甜,被秋風送得滿園都是。

許靜媃將宴會設在了臨水的小榭中,四面竹簾半卷,既透光又不至於曬得人晃眼。

池中殘荷猶在,偶有錦鯉躍出水面,濺起一小片水花,逗得幾位頭一回進宮的小姐掩口輕笑。

受邀的除了許靜媃早就挑中的那三位公子,還有幾家與許家、朱家交好的人家,加上幾位素日裏與陸又薇相熟的貴女作陪。

年輕人湊在一處吃茶投壺、行令聯句,場面倒也不拘束。

許靜媃坐在屏風後,執著一柄團扇慢慢地搖,。

歲歲今日難得換了一身鵝黃色的宮裙,頭發梳成雙鬟,簪了兩朵小巧的珍珠珠花,安安靜靜地坐在許靜媃身側,看起來倒有幾分淑女模樣。

可誰知道這丫頭袖子裏藏了一面巴掌大的小銅鏡,正借著喝茶的動作偷偷往翰林院侍讀學士家的長子那邊照。

“母妃,”歲歲放下茶盞,壓低聲音,一本正經道,“那個穿青衫的,拿茶盞的時候尾指翹起來了,小舅公說過,尾指翹太高的人寫字容易偏鋒……他是不是學問不紮實?”

許靜媃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借著杯蓋的遮掩輕輕搖了搖頭:“那是你小舅公的審美,不是科舉的標準。”

“再說人家是翰林院侍讀學士家的長子,學問自然是好的,你且再看看,莫急著下定論。”

歲歲哦了一聲,又將小銅鏡微微偏了個角度,繼續觀察下一個。

陸又薇坐在許靜媃另一側,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鬢邊簪了一支白玉蘭花簪,安安靜靜地替許靜媃剝著橘子,指尖染了淡淡的橘香。

視線始終低垂著,偶爾擡起眼飛快地往園中掃一眼,又迅速收回來,耳根處悄悄染上了一層薄紅。

園中投壺正到熱鬧處。

大理寺少卿家的次子投了個雙耳貫耳,引得幾位公子連聲叫好。

太常寺卿家的幼子則被幾個貴女圍在中間聯句,他年紀最小,輪到他的時候總要先撓撓頭再開口,模樣實在有趣。

唯獨翰林院侍讀學士家的長子,不投壺也不聯句,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池邊,手裏不知何時多了一卷書,正低頭看得入神。

歲歲又湊過來,小臉上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母妃!那個看書的,怎麽這般不爭氣!別人都在玩,就他一個人躲在角落裏看書,這樣姐姐怎麽看得到他?急死我了!”

許靜媃被她這副小大人的模樣逗得險些嗆了茶,拿帕子掩住唇角,低聲道:“你急什麽,你姐姐還沒急呢,人家安安靜靜看會兒書,總比那些滿場飛卻連茶盞都端不穩的強。”

“你且再看看那個投壺的,方才投了個好彩頭就沖你姐姐那邊偷看了好幾眼,眼神亂飄的人,不穩重。”

歲歲連忙舉起小銅鏡對準那個投壺的少年,認真觀察了片刻,回頭跟許靜媃咬耳朵:“母妃說得對,他又偷看了,這回看的是淩香姑姑手裏的桂花糕。”

許靜媃忍住笑意,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就再看看那個聯句的。方才對到‘花落知多少’,他接了一句‘鳥鳴山更幽’,倒是接得不錯。”

陸又薇在一旁聽著這對母女你來我往的點評,臉頰早已紅透。

她將剝好的橘子放在許靜媃面前的碟子裏,聲音跟蚊子一樣:“姨母,其實不必這麽費心的,我瞧著都挺好的……”

歲歲耳朵尖,立刻轉過頭來,正色道:“姐姐這話就不對了。什麽叫都挺好的?都挺好就是都不夠好,母妃說過了,要挑就得挑一個讓姐姐安心的,不安心的,就算他投壺百發百中也不行。”

園中的年輕人渾然不知自己正被屏風後的三雙眼睛仔仔細細地打量著,依舊玩得不亦樂乎。

投壺的公子們又開了一局,這回翰林院侍讀學士家的長子終於被同窗從書裏拽了出來,推著他站到投壺線前。他手裏還攥著那卷書,一臉茫然地望著遠處的銅壺,那模樣倒像是頭一回見這玩意兒似的。

眾人起哄讓他投,他推辭不過,隨手將書往袖中一塞,拿起一支箭瞄了瞄,姿勢倒是端正,可那箭飛出去,連壺沿都沒擦著,直直地插在了旁邊的花盆裏。

歲歲倒吸一口涼氣,小銅鏡差點從手裏滑下去,轉過頭望著許靜媃,嘴角微微抽搐。

許靜媃也有些意外,拿帕子掩住唇角,低聲替自己挽尊:“至少他姿態是好的,投壺嘛,重在參與。”

可歲歲不這麽想,整個人在屏風後坐不住了。

屏風、竹簾縫隙裏看人,只能看個大概輪廓,連那位青衫公子耳朵根紅沒紅都看不到,這怎麽行?

她放下小銅鏡,理了理裙擺,湊到許靜媃耳邊撒嬌道:“母妃,這樣看不清楚,我想下去跟他們玩游戲,姐姐的大事,我得看仔細了才行!”

許靜媃被女兒搖的手中的茶盞晃動,怕溫熱的茶水傷到女兒,趕忙放下茶盞。

這才無奈的側過頭望著女兒那雙躍躍欲試的眼睛,思索了片刻便頷首應了。

歲歲是公主,親自下場與各家子弟比試詩詞也沒什麽大不了的,既能替陸又薇把關,又不顯得刻意。

她輕輕拍了拍歲歲的手背,低聲囑咐道:“去吧,只是記住分寸二字,你是公主,也是主人家,既要試出人家的真性情,也別讓人家下不來臺。”

“下手太輕試不出深淺,下手太重又傷了和氣,這個度你自己拿捏。”

歲歲用力點了點頭,起身從屏風後繞了出去。

這可是帝王與貴妃的女兒,又深得太上皇與秦王殿下的寵愛,堪稱京中一霸。

走到園中時幾個正在投壺的貴女紛紛讓開路,幾位公子也停下手中的游戲朝她行禮。

歲歲也不怯場,徑直走到園中央那張最大的紫檀木長案前,拿起案上備著的一副竹籌,揚聲道:“光投壺聯句有什麽意思,不如換個新鮮的。”

“我前兒剛跟承恩公學了一副酒令,不過今日不喝酒,以茶代酒。”

“這副令叫‘集字令’,每回抽三根籌,須在五息之內說出一句詩,詩句中必須同時包含這三個字,若是說不出來,便得回答令官一個問題。”

說著,歲歲狡黠的笑了起來:“不過既然是比試,總得有個彩頭。”

“這樣吧,誰能連過三輪不倒,本公主便將父皇賞給我的玉佩贈與勝者,誰要是頭一輪就倒了,那便得替本公主去馬場餵一天馬,諸位可敢一試?”

這話一落,滿園嘩然。

竟要拿出禦賜的玉佩做彩頭,幾位公子的神色頓時凝重了幾分,連那位一直躲在人群後頭的太常寺卿家幼子都忍不住站直了身子。

見眾人都心動了,歲歲將竹籌筒往案中央一推,雙手背在身後,笑盈盈地掃過在場每一位年輕的面孔:“本公主說話算話,連過三輪不倒,玉佩當場奉上。頭一輪就倒的,我那匹栗色小母馬正愁沒人陪它遛彎,你陪它跑上一天,它認了你這個朋友,往後進宮只管來馬場找它。”

“當然,若是有哪位覺得才學不濟不敢應戰,現在退出也來得及,不過日後在國子監見了本公主的弟弟們,可別怪他們拿這事笑話你。”

這話一激,連那幾個原本只想喝茶看戲的貴女都來了興致,紛紛催促身邊的公子們上場。

太常寺卿家的幼子年紀最小,頭一個擺手,臉上帶著靦腆的笑意:“公主殿下,小子年紀最小,才學最淺,能不能先告個罪?小子願意回答問題,卻不想去馬場餵馬。”

“上回跟晉王與越王殿下去騎馬,晉王殿下說小子上馬的姿勢像只青蛙,至今還被人笑話呢。”

滿園哄堂大笑,歲歲也笑得直揉肚子,揮手放過了他。

大理寺少卿家的次子倒是爽快,挽起袖子往案前一站,朗聲道:“我來試試,能為公主餵馬也是在下的榮幸,不過在下更想要那塊玉佩。”

他將手伸進竹籌筒,抽了三根籌,正是方才歲歲給他挑的那三根明、雲、淡,張口便道:“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

話音剛落,歲歲已豎起一根手指搖了搖,笑容甜美卻毫不含糊:“這詩裏只有‘明’和‘雲’,沒有‘淡’字,公子,要不要再想一想?還有三息。”

小公子連忙改口,急中生智道:“淡煙疏雨過,明月照高樓!”

歲歲不緊不慢地追問:“這兩句出自何處?前句是宋人詞,後句是唐人詩,平仄對不上,意象也接不上,公子,你輸了。”

這人倒也坦蕩,將竹籌往案上一放,抱拳道:“願賭服輸,敢問公主,要在何時去餵馬?”

歲歲笑道:“隨意哪天都可以,只是我那匹小母馬脾氣犟得很,公子可要小心些,它踢過權兒好幾腳。”

小公子苦笑著搖了搖頭,退到一旁去喝茶了。

歲歲轉過身,目光落在人群外圍那道青衫身影上。

方才那番喧鬧中,他始終安靜地站在池邊,既沒有爭著上場,也沒有借機與人攀談,只是將手中那卷《梅譜》輕輕合上擱在案角,像是在等所有人鬧夠了再去繼續看他的書。

“周公子,該你了。”

歲歲拿起竹籌筒,走到他面前:“有人替你開了個頭,你可別讓他失望。”

青衫少年微微頷首,將手伸進竹筒,抽出三根籌,翻過來一看——安、清、梅。

他垂目望著那三個字,沈默了不到兩息,便輕聲吟道:“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安得此身如梅瘦——”

念到這裏忽然頓住了,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了紅,聲音也輕了幾分,“第三句是在下隨口續的,沒有出處,平仄也不對,是在下輸了。”

園中安靜了一瞬。

幾位貴女悄悄交換著眼神,眼裏都帶著幾分驚艷。

歲歲沒有立刻接話,目光在他泛紅的耳根與案角那本《梅譜》之間來回轉了一圈,忽然笑了:“公子雖然輸了,但方才那兩句林和靖的《山園小梅》吟得極好。”

“這樣吧,玉佩你是拿不到了,但馬也不必餵,本公主只問你一個問題,公子今日進宮,旁人都帶了詩集策論,為何你卻帶了一本《梅譜》?”

青衫少年沈默了片刻,耳根的紅慢慢蔓延到了脖頸:“回公主,家父年前從江南得了一株綠萼梅,種在書房窗前總是養不好。”

“今日入宮前路過書肆,恰好見到這本《梅譜》,便帶了進來,想著回去對照著看看,讓公主見笑了。”

屏風後,陸又薇剝橘子的手不知何時停了。

她望著那個低著頭耳根通紅的青衫少年,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也養過一盆蘭花,怎麽養都養不活,後來被歲歲一腳踩翻了花盆,她還偷偷哭了一場。

原來這世上還有人會為了一株梅花特意去買一本譜子。

她垂下眼簾望著指尖染上的橘香,唇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那笑意極淡,像是池中錦鯉忽然躍出水面時泛起的一圈漣漪,轉瞬即逝。

許靜媃從屏風後起身,由芙曳扶著走到園中。

眾人齊齊行禮,她含笑擡手示意諸位平身,先是與幾位貴女寒暄了幾句,又親切地問了幾位公子家中的長輩是否安好,最後走到那位青衫少年面前,溫聲道:“周公子今日帶的《梅譜》,可否借本宮一觀?”

青衫少年微微一怔,連忙從案角拿起那卷舊書,雙手呈上。

許靜媃接過翻了翻,書中夾了一片風幹的梅花瓣,大約是書肆裏夾進去的舊物。

她將書還給少年,含笑道:“本宮從前也養過一株綠萼梅,最怕積水爛根,公子回去不妨看看盆底,若是排水孔太小,換個大些的瓦盆便是。”

青衫少年楞了一下,隨即拱手道謝:“多謝貴妃娘娘指點。”

宴席散時已是午後,宮人們引著各家公子小姐往宮門去。

許靜媃站在小榭的竹簾後,望著那道青衫身影消失在宮道盡頭,忽然轉過身望著陸又薇,含笑道:“又薇,你覺得那位周公子如何?”

陸又薇低著頭,手指輕輕摩挲著袖口的繡紋:“他走的時候,把那片梅花瓣從書裏拿出來,夾在了袖口裏。”

“連一片幹花瓣都舍不得丟的人,一定是個很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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