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番外 後來（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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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番外 後來（三）
歲歲是被趙珩知送回萬春殿的。
小姑娘今日在馬場上玩得太盡興，回來的路上就趴在小舅公的懷裏睡著了。
權兒跟林兒跟在李朝旭身後，小聲的說著話。
許靜媃正在偏殿與淩香核對內務府新呈上來的秋衣份例單子，聽見廊下傳來腳步聲，擡起頭便看見趙珩知抱著歲歲站在殿門口，秦王負手立在他身後半步處。
權兒跟林兒一看見她就高興地喊著母妃，撲了過來。
她連忙擱下朱砂筆起身迎上去，先是看了看兩個兒子都好好的，這才從趙珩知懷裏接過歲歲，動作極輕極柔，生怕驚醒了她。
“又讓承恩公費心了。”許靜媃將歲歲交給芙曳抱去寢殿安置，轉過身來對兩人微微屈膝，“秦王殿下也來了，淩香，去沏壺熱茶來。”
李朝旭擺了擺手，隨意一笑：“臣就是順道送幾個孩子回來，茶就不必了。”
他話說得輕松，可眼睛卻始終若有若無地落在趙珩知身上。
趙珩知站在偏殿靠窗的位置，正接過淩香奉上的熱茶，垂著眼簾，沒有看他。
許靜媃將這一切看在眼裏，端起茶盞含笑道：“說起來，這幾個孩子裏頭，承恩公費心最多的就是我們歲歲了。”
“從前教她握筆描紅，如今又教她騎馬射箭，這丫頭每回見了承恩公回來，都要念叨上好幾天。”
她頓了頓，視線掃過兩人，繼續道：“權兒更是日日把小舅公掛在嘴邊，昨日還畫了一幅畫，說是小舅公教他寫字的樣子，把臣妾逗得笑了半天。”
“他畫裏的小舅公倒還有幾分神韻，可他自己那匹馬畫得四條腿不一樣長，還振振有詞說是馬在跑，腿當然要動。”
想起肥嘟嘟，可可愛愛的權兒，趙珩知掩不住笑意，溫聲道：“晉王殿下天資聰穎，只是性子急些，寫字時手腕還需再穩幾分，不過九歲的孩子能寫到這般程度已是難得，娘娘不必太過苛責。”
許靜媃微微一笑，轉向李朝旭：“我瞧著，承恩公待這幾個孩子，無論是歲歲、權兒，還是林兒，都是一般的耐心細致，從不因誰是皇子誰是公主便厚此薄彼。”
“這宮裏頭能有承恩公這樣的長輩時時提點著孩子們，是他們的福氣。”
說到“從不厚此薄彼”時，目光極快地掠過李朝旭，又補了一句：“秦王殿下在涼州時也多有照拂這幾個孩子，每回家書裏都不忘問他們的課業，孩子們日日念叨叔公，權兒昨日還問臣妾，叔公這回能不能多住些日子再走。”
多住些日子……
他自然是想的，只是卻又不知道若是趙珩知永遠這般冷待自己，是不是受得住。
想的太遠了，李朝旭回過神來，唇角一彎：“勞煩娘娘掛念，只是臣能否久留，那得看陛下放不放人。”
“不過承恩公既然在京，臣便是多留幾日也無妨，橫豎涼州的事情都打點好了。”
說罷，餘光緊緊鎖在趙珩知身上，像是在等一個回應。
趙珩知端沒有接話，只是低下頭去抿了口茶。
又閑話了幾句，兩人便起身告辭。
許靜媃送他們到殿門口，望著那兩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這一回，他們走的是一條道。
許靜媃回到殿內時，芙曳已將歲歲安置在寢殿的軟榻上，替她脫了騎裝換了一身柔軟的寢衣。
歲歲睡得迷迷糊糊，小嘴一開一合，似乎在說著夢話。
許靜媃湊近了一些，小姑娘卻又閉上了嘴，無奈的笑了笑，替女兒掖好被角，又吩咐淩香去將明日要用的功課提前備好，自己則重新坐回書案前，拿起那份還未核完的秋衣份例單子繼續批閱。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寢殿裏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歲歲醒了，從榻上坐起來揉了揉眼睛，頭發睡得亂蓬蓬的，臉上還帶著枕頭壓出來的紅印子。
她四處望了望，見殿內只有淩香在整理衣裳，便掀開被子赤著腳跳下榻來，連鞋也顧不上穿，喊著“小舅公呢”。
淩香連忙迎上去擰著鞋子為她穿上，輕聲哄道：“公主別急，承恩公和秦王殿下已經回府了，娘娘說公主今日累壞了，讓奴婢守著公主多睡一會兒。”
歲歲這才想起，自己是被小舅公從馬廠上抱回來的。
她有些失落地哦了一聲，又四處張望了一番，發現母妃不在寢殿裏，偏殿那邊隱約傳來翻動紙張的聲響，便知道母妃還在忙。她沒有去打擾母妃，而是轉身往後殿跑去。
後殿裏，陸又薇正坐在窗下的書案前，就著一盞宮燈替歲歲整理明日要用的字帖。
她將歲歲寫得好的挑出來放在右邊，寫歪了的放在左邊，準備明日一早再陪她重新臨一遍。
聽到輕快的腳步聲擡起頭，還沒來得及說話，歲歲已經撲過來從身後摟住了她的肩膀，下巴擱在她肩窩裏，聲音軟軟：“又薇姐姐，我剛剛睡醒，小舅公和叔公都走了，母妃還在看冊子，我一個人好無聊。”
陸又薇被她呼在耳後的熱氣弄得癢癢的，忍不住笑著側了側頭，將手中的字帖放下，轉過身來握住她的手，輕聲嗔怪道：“公主又不外裳，秋夜涼，仔細明早肚子疼。”
歲歲嘿嘿一笑，盤腿坐在陸又薇身側，歪著頭望著她整理字帖的側臉，忽然不懷好意的湊上前去：“又薇姐姐，我聽說母妃在給你挑夫婿了，禮部的名冊那麽厚一本，你有沒有偷偷看過？快告訴我，你見過的那幾個裏頭，有沒有長得好看的？”
陸又薇被她這一串連珠炮似的話鬧了個大紅臉，連忙伸手去捂她的嘴，又急又臊道：“公主小聲些！什麽好看不好看的，叫人聽見了像什麽話。我什麽時候偷看過名冊了，都是姨母在替我做主罷了。”
歲歲才不怕人發火，笑著躲她的手，俏皮道：“姐姐臉紅了，姐姐臉紅了”。
陸又薇臊得不行，索性背過身去不理她，低頭整理字帖。
歲歲見她真的害羞了，便收斂了幾分笑意，將下巴擱在膝蓋上，歪著頭望著陸又薇，認真道：“又薇姐姐，我不是故意取笑你的我是真的想知道，你想嫁一個什麽樣的人呢？”
陸又薇被她這番認真的話問得微微一怔，手上的動作也停了。
窗外的夜風輕輕拂過廊下的宮燈，將那盞暖黃的光晃了幾晃，落在兩個少女安靜的面孔上。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開口：“我也沒有見過太多的人。小時候聽我娘說過，她跟爹成親前，只見過一面。”
“她不嫌棄爹爹是皇商出身，因為他說起話來溫溫和和的，不像別人那樣滿口大道理，她聽了覺得很安心。”
說著，陸又薇低下頭望著自己的手指，指尖輕輕摩挲著字帖邊緣那幾道被歲歲寫歪後又重新描過的筆畫：“我總覺得，嫁人這件事，能安心便是最好的了，他不嫌棄我，我不嫌棄他，兩個人安安靜靜地過一輩子，就像爹娘那樣。”
歲歲靜靜地望著她，沒有打岔。
許靜媃雖然極其疼愛女兒，可也沒有將女兒養成不知宮廷險惡的嬌花。
歲歲聽過金玉池邊刺客的刀鋒，見過明家傾覆時滿殿伏地的宮人，她不是什麽都不懂的孩子，正因為懂一些，才更覺得又薇姐姐說的“安心”兩個字，聽著簡單，卻比什麽門第、官職、家世都珍貴得多。
她伸出手拉住陸又薇的手指，眼睛亮晶晶地說：“那好辦，等名冊上的人進宮來給母妃請安，我就躲在屏風後面幫姐姐看。要是說話溫溫和和的，我就學小舅公那樣，輕輕咳嗽一聲。”
“要是滿口大道理的，我就學權兒打噴嚏，哈啾一聲，母妃說了，我的眼光可毒了，連權兒畫馬四條腿不一樣長都能一眼看出來。”
陸又薇被她逗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伸手去捏她的臉頰，笑道：“那公主可要好好練練噴嚏，別到時候打錯了，把好的嚇跑了，歪的倒留下了。”
歲歲被捏著臉頰，笑得直往後躲，一邊躲一邊嘴上卻不饒人：“姐姐放心，我的噴嚏可不是一般的噴嚏，是小舅公親自調教出來的噴嚏。”
“那要是長得還行，說話也溫溫和和的呢？”
陸又薇也被她勾起了興致，側過身來托著腮望著她，笑吟吟地等著看她怎麽編。
“那就更好辦了，我就在屏風後面輕輕咳嗽一聲，像小舅公那樣，端著茶盞，清清淡淡地咳一下，不仔細聽根本聽不出來。”
歲歲當即端坐起來，學著趙珩知的模樣，右手虛握成拳抵在唇邊，微微垂下眼簾，很輕很文雅地咳了一聲。
她學得太像了，連那份從容疏淡的神韻都捉到了七八分，逗得陸又薇前仰後合，直揉肚子。
歲歲自己也沒繃住，噗嗤一聲破了功，又恢覆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樣，湊過去拽著陸又薇的袖子搖了搖：“不過姐姐，說真的，你看我那些姨母們，嫁的人都不一樣，過得也不一樣。”
“婷婷姨母嫁了鄭禦史家，姌姌姨母嫁的是秦侍郎家，日子都過得可好了。”
她說到這裏，嘿嘿笑著豎起一根手指晃了晃，一副“你聽我細細道來”的模樣：“還有我的大姐姐，信陽姐姐嫁給了成國公府的小公子，成國公府是開國功勳之後，家風清正，駙馬年紀輕輕便在兵部擔了要職，不靠祖蔭自己掙前程。”
“信陽姐姐從前總覺得自己是廢後之女，嫁過去會被人輕看，可駙馬待她極好，成日裏‘知潼知潼’地喚她名字，把她氣得追著他滿院子跑，跑完了又紅著臉回來。”
“成國公府上下都敬她、重她，從不在她面前提明家舊事，還有大姑姑她嫁的是咱們趙家，是大舅公的長子，親上加親。”
像是怕人聽見，歲歲神秘兮兮地湊近了幾分：“大姑姑當年為了小舅公的清譽，親手鞭打了一個背後嚼舌根的貴女，直接毀了人家的容貌。”
“這事鬧得滿城風雨，太上皇與父皇都不罰她，反而賜了她一匹汗血寶馬，我每回去看她，她都在書房裏跟駙馬一起整理承恩公當年寫的碑帖，說要將那些字都刻成碑，立在國子監門口。”
“我母妃說安陽長公主這輩子最護著的兩個人，一個是承恩公，另一個就是她夫婿。”
陸又薇聽得出神，燭火映在她臉上，將那雙溫柔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她輕輕感慨道：“這些姻緣，真好，不是門第相當，而是人相當……公主，你說這世上最好的姻緣，是不是就是這樣，不是誰壓著誰，也不是誰攀著誰，而是你是什麽樣的人，他便讓你做更自在的那個人。”
歲歲用力點了點頭，握住陸又薇的手晃了晃：“所以姐姐，你不用急，我母妃一定會替你挑一個讓你安心的人，就像婷婷姨母那樣，我一定好好幫你把關！”
“不過最關鍵的是，他得讓我姐姐安心，要是不安心，就算他長得跟小舅公一樣好看，我也不放他進門。”
這世上，想找得出比承恩公悅目的男子談何容易？
陸又薇被她這番話逗得笑出了眼淚，心裏卻暖暖的。
明白公主不是在說笑，她是真心實意地在替自己操心。
這個小姑娘，平日裏大大咧咧的，可到了要緊的時候卻比誰都靠得住。
她反手握住歲歲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好，那姐姐的終身大事就交給公主把關了，到時候公主可得看仔細了，別光顧著咳嗽，忘了看人。”
“包在本公主身上了！”
兩個少女笑作一團，笑聲從後殿傳出去，被夜風裹挾著掠過廊下的宮燈。
許靜媃寫完了最後一份單子，擱下筆，聽見後殿隱約傳來的笑聲，溫柔淺笑。
她拿起茶盞抿了一口，又想起方才在殿門口，那兩道並肩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心裏浮起一個極淡極輕的念頭。
這世上的夫妻也好，知己也罷，能並肩走過這些年，便已是最大的不易。
又薇想要的“安心”，說到底也不過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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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歲是被趙珩知送回萬春殿的。
小姑娘今日在馬場上玩得太盡興，回來的路上就趴在小舅公的懷裏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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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靜媃正在偏殿與淩香核對內務府新呈上來的秋衣份例單子，聽見廊下傳來腳步聲，擡起頭便看見趙珩知抱著歲歲站在殿門口，秦王負手立在他身後半步處。
權兒跟林兒一看見她就高興地喊著母妃，撲了過來。
她連忙擱下朱砂筆起身迎上去，先是看了看兩個兒子都好好的，這才從趙珩知懷裏接過歲歲，動作極輕極柔，生怕驚醒了她。
“又讓承恩公費心了。”許靜媃將歲歲交給芙曳抱去寢殿安置，轉過身來對兩人微微屈膝，“秦王殿下也來了，淩香，去沏壺熱茶來。”
李朝旭擺了擺手，隨意一笑：“臣就是順道送幾個孩子回來，茶就不必了。”
他話說得輕松，可眼睛卻始終若有若無地落在趙珩知身上。
趙珩知站在偏殿靠窗的位置，正接過淩香奉上的熱茶，垂著眼簾，沒有看他。
許靜媃將這一切看在眼裏，端起茶盞含笑道：“說起來，這幾個孩子裏頭，承恩公費心最多的就是我們歲歲了。”
“從前教她握筆描紅，如今又教她騎馬射箭，這丫頭每回見了承恩公回來，都要念叨上好幾天。”
她頓了頓，視線掃過兩人，繼續道：“權兒更是日日把小舅公掛在嘴邊，昨日還畫了一幅畫，說是小舅公教他寫字的樣子，把臣妾逗得笑了半天。”
“他畫裏的小舅公倒還有幾分神韻，可他自己那匹馬畫得四條腿不一樣長，還振振有詞說是馬在跑，腿當然要動。”
想起肥嘟嘟，可可愛愛的權兒，趙珩知掩不住笑意，溫聲道：“晉王殿下天資聰穎，只是性子急些，寫字時手腕還需再穩幾分，不過九歲的孩子能寫到這般程度已是難得，娘娘不必太過苛責。”
許靜媃微微一笑，轉向李朝旭：“我瞧著，承恩公待這幾個孩子，無論是歲歲、權兒，還是林兒，都是一般的耐心細致，從不因誰是皇子誰是公主便厚此薄彼。”
“這宮裏頭能有承恩公這樣的長輩時時提點著孩子們，是他們的福氣。”
說到“從不厚此薄彼”時，目光極快地掠過李朝旭，又補了一句：“秦王殿下在涼州時也多有照拂這幾個孩子，每回家書裏都不忘問他們的課業，孩子們日日念叨叔公，權兒昨日還問臣妾，叔公這回能不能多住些日子再走。”
多住些日子……
他自然是想的，只是卻又不知道若是趙珩知永遠這般冷待自己，是不是受得住。
想的太遠了，李朝旭回過神來，唇角一彎：“勞煩娘娘掛念，只是臣能否久留，那得看陛下放不放人。”
“不過承恩公既然在京，臣便是多留幾日也無妨，橫豎涼州的事情都打點好了。”
說罷，餘光緊緊鎖在趙珩知身上，像是在等一個回應。
趙珩知端沒有接話，只是低下頭去抿了口茶。
又閑話了幾句，兩人便起身告辭。
許靜媃送他們到殿門口，望著那兩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這一回，他們走的是一條道。
許靜媃回到殿內時，芙曳已將歲歲安置在寢殿的軟榻上，替她脫了騎裝換了一身柔軟的寢衣。
歲歲睡得迷迷糊糊，小嘴一開一合，似乎在說著夢話。
許靜媃湊近了一些，小姑娘卻又閉上了嘴，無奈的笑了笑，替女兒掖好被角，又吩咐淩香去將明日要用的功課提前備好，自己則重新坐回書案前，拿起那份還未核完的秋衣份例單子繼續批閱。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寢殿裏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歲歲醒了，從榻上坐起來揉了揉眼睛，頭發睡得亂蓬蓬的，臉上還帶著枕頭壓出來的紅印子。
她四處望了望，見殿內只有淩香在整理衣裳，便掀開被子赤著腳跳下榻來，連鞋也顧不上穿，喊著“小舅公呢”。
淩香連忙迎上去擰著鞋子為她穿上，輕聲哄道：“公主別急，承恩公和秦王殿下已經回府了，娘娘說公主今日累壞了，讓奴婢守著公主多睡一會兒。”
歲歲這才想起，自己是被小舅公從馬廠上抱回來的。
她有些失落地哦了一聲，又四處張望了一番，發現母妃不在寢殿裏，偏殿那邊隱約傳來翻動紙張的聲響，便知道母妃還在忙。她沒有去打擾母妃，而是轉身往後殿跑去。
後殿裏，陸又薇正坐在窗下的書案前，就著一盞宮燈替歲歲整理明日要用的字帖。
她將歲歲寫得好的挑出來放在右邊，寫歪了的放在左邊，準備明日一早再陪她重新臨一遍。
聽到輕快的腳步聲擡起頭，還沒來得及說話，歲歲已經撲過來從身後摟住了她的肩膀，下巴擱在她肩窩裏，聲音軟軟：“又薇姐姐，我剛剛睡醒，小舅公和叔公都走了，母妃還在看冊子，我一個人好無聊。”
陸又薇被她呼在耳後的熱氣弄得癢癢的，忍不住笑著側了側頭，將手中的字帖放下，轉過身來握住她的手，輕聲嗔怪道：“公主又不外裳，秋夜涼，仔細明早肚子疼。”
歲歲嘿嘿一笑，盤腿坐在陸又薇身側，歪著頭望著她整理字帖的側臉，忽然不懷好意的湊上前去：“又薇姐姐，我聽說母妃在給你挑夫婿了，禮部的名冊那麽厚一本，你有沒有偷偷看過？快告訴我，你見過的那幾個裏頭，有沒有長得好看的？”
陸又薇被她這一串連珠炮似的話鬧了個大紅臉，連忙伸手去捂她的嘴，又急又臊道：“公主小聲些！什麽好看不好看的，叫人聽見了像什麽話。我什麽時候偷看過名冊了，都是姨母在替我做主罷了。”
歲歲才不怕人發火，笑著躲她的手，俏皮道：“姐姐臉紅了，姐姐臉紅了”。
陸又薇臊得不行，索性背過身去不理她，低頭整理字帖。
歲歲見她真的害羞了，便收斂了幾分笑意，將下巴擱在膝蓋上，歪著頭望著陸又薇，認真道：“又薇姐姐，我不是故意取笑你的我是真的想知道，你想嫁一個什麽樣的人呢？”
陸又薇被她這番認真的話問得微微一怔，手上的動作也停了。
窗外的夜風輕輕拂過廊下的宮燈，將那盞暖黃的光晃了幾晃，落在兩個少女安靜的面孔上。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開口：“我也沒有見過太多的人。小時候聽我娘說過，她跟爹成親前，只見過一面。”
“她不嫌棄爹爹是皇商出身，因為他說起話來溫溫和和的，不像別人那樣滿口大道理，她聽了覺得很安心。”
說著，陸又薇低下頭望著自己的手指，指尖輕輕摩挲著字帖邊緣那幾道被歲歲寫歪後又重新描過的筆畫：“我總覺得，嫁人這件事，能安心便是最好的了，他不嫌棄我，我不嫌棄他，兩個人安安靜靜地過一輩子，就像爹娘那樣。”
歲歲靜靜地望著她，沒有打岔。
許靜媃雖然極其疼愛女兒，可也沒有將女兒養成不知宮廷險惡的嬌花。
歲歲聽過金玉池邊刺客的刀鋒，見過明家傾覆時滿殿伏地的宮人，她不是什麽都不懂的孩子，正因為懂一些，才更覺得又薇姐姐說的“安心”兩個字，聽著簡單，卻比什麽門第、官職、家世都珍貴得多。
她伸出手拉住陸又薇的手指，眼睛亮晶晶地說：“那好辦，等名冊上的人進宮來給母妃請安，我就躲在屏風後面幫姐姐看。要是說話溫溫和和的，我就學小舅公那樣，輕輕咳嗽一聲。”
“要是滿口大道理的，我就學權兒打噴嚏，哈啾一聲，母妃說了，我的眼光可毒了，連權兒畫馬四條腿不一樣長都能一眼看出來。”
陸又薇被她逗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伸手去捏她的臉頰，笑道：“那公主可要好好練練噴嚏，別到時候打錯了，把好的嚇跑了，歪的倒留下了。”
歲歲被捏著臉頰，笑得直往後躲，一邊躲一邊嘴上卻不饒人：“姐姐放心，我的噴嚏可不是一般的噴嚏，是小舅公親自調教出來的噴嚏。”
“那要是長得還行，說話也溫溫和和的呢？”
陸又薇也被她勾起了興致，側過身來托著腮望著她，笑吟吟地等著看她怎麽編。
“那就更好辦了，我就在屏風後面輕輕咳嗽一聲，像小舅公那樣，端著茶盞，清清淡淡地咳一下，不仔細聽根本聽不出來。”
歲歲當即端坐起來，學著趙珩知的模樣，右手虛握成拳抵在唇邊，微微垂下眼簾，很輕很文雅地咳了一聲。
她學得太像了，連那份從容疏淡的神韻都捉到了七八分，逗得陸又薇前仰後合，直揉肚子。
歲歲自己也沒繃住，噗嗤一聲破了功，又恢覆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樣，湊過去拽著陸又薇的袖子搖了搖：“不過姐姐，說真的，你看我那些姨母們，嫁的人都不一樣，過得也不一樣。”
“婷婷姨母嫁了鄭禦史家，姌姌姨母嫁的是秦侍郎家，日子都過得可好了。”
她說到這裏，嘿嘿笑著豎起一根手指晃了晃，一副“你聽我細細道來”的模樣：“還有我的大姐姐，信陽姐姐嫁給了成國公府的小公子，成國公府是開國功勳之後，家風清正，駙馬年紀輕輕便在兵部擔了要職，不靠祖蔭自己掙前程。”
“信陽姐姐從前總覺得自己是廢後之女，嫁過去會被人輕看，可駙馬待她極好，成日裏‘知潼知潼’地喚她名字，把她氣得追著他滿院子跑，跑完了又紅著臉回來。”
“成國公府上下都敬她、重她，從不在她面前提明家舊事，還有大姑姑她嫁的是咱們趙家，是大舅公的長子，親上加親。”
像是怕人聽見，歲歲神秘兮兮地湊近了幾分：“大姑姑當年為了小舅公的清譽，親手鞭打了一個背後嚼舌根的貴女，直接毀了人家的容貌。”
“這事鬧得滿城風雨，太上皇與父皇都不罰她，反而賜了她一匹汗血寶馬，我每回去看她，她都在書房裏跟駙馬一起整理承恩公當年寫的碑帖，說要將那些字都刻成碑，立在國子監門口。”
“我母妃說安陽長公主這輩子最護著的兩個人，一個是承恩公，另一個就是她夫婿。”
陸又薇聽得出神，燭火映在她臉上，將那雙溫柔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她輕輕感慨道：“這些姻緣，真好，不是門第相當，而是人相當……公主，你說這世上最好的姻緣，是不是就是這樣，不是誰壓著誰，也不是誰攀著誰，而是你是什麽樣的人，他便讓你做更自在的那個人。”
歲歲用力點了點頭，握住陸又薇的手晃了晃：“所以姐姐，你不用急，我母妃一定會替你挑一個讓你安心的人，就像婷婷姨母那樣，我一定好好幫你把關！”
“不過最關鍵的是，他得讓我姐姐安心，要是不安心，就算他長得跟小舅公一樣好看，我也不放他進門。”
這世上，想找得出比承恩公悅目的男子談何容易？
陸又薇被她這番話逗得笑出了眼淚，心裏卻暖暖的。
明白公主不是在說笑，她是真心實意地在替自己操心。
這個小姑娘，平日裏大大咧咧的，可到了要緊的時候卻比誰都靠得住。
她反手握住歲歲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好，那姐姐的終身大事就交給公主把關了，到時候公主可得看仔細了，別光顧著咳嗽，忘了看人。”
“包在本公主身上了！”
兩個少女笑作一團，笑聲從後殿傳出去，被夜風裹挾著掠過廊下的宮燈。
許靜媃寫完了最後一份單子，擱下筆，聽見後殿隱約傳來的笑聲，溫柔淺笑。
她拿起茶盞抿了一口，又想起方才在殿門口，那兩道並肩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心裏浮起一個極淡極輕的念頭。
這世上的夫妻也好，知己也罷，能並肩走過這些年，便已是最大的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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