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番外 後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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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番外 後來（二）
歲歲騎著她那匹心愛的栗色小母馬在馬場上跑了好幾圈。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將她束發的紅繩吹得獵獵作響。
小姑娘今日穿著一身石榴紅的騎裝，腰間束著烏金細鏈，整個人像一團燃燒的火焰掠過深秋枯黃的草場。
在她身後，權兒騎著一匹才馴熟的小公馬奮力追趕，九歲的男孩個頭已經竄到了姐姐的肩膀，兩條長腿夾著馬肚子，嘴裏大呼小叫地喊著駕，整個人在馬背上顛得東倒西歪，卻死活不肯減速。
“權兒你慢些！”
李林策馬跟在後頭，沈穩得不像個十三歲的少年。
他穿著一身靛藍騎裝，控馬的姿勢已經頗有幾分大人的模樣，韁繩收放自如，腰背挺直，目光始終不離前頭那個咋咋呼呼的弟弟。
這幾年他在萬春殿養得極好，個子躥得比歲歲還高半個頭，肩膀也寬了些，有了少年人特有的清瘦輪廓。
一年前趙華熙死後他消沈過一陣子，如今已漸漸開朗起來，只是那份沈穩謹慎是從小刻在骨子裏的，改不掉。
歲歲勒馬回身，小母馬打了個漂亮的回旋，她望著權兒那副手忙腳亂的模樣，忍不住笑出聲來：“弟弟你行不行啊，馬鬃都快被你揪禿了！”
權兒好不容易在趙珩知跟前勒住了韁繩，從馬背上滑下來，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口喘氣，抱怨道：“姐姐跑太快了，我的馬腿短，追不上！”
林兒翻身下馬，彎腰將權兒拉起來，替他拍了拍衣袍上沾的枯草，又遞上水囊，無奈道：“不是馬腿短，是你韁繩收得太緊，都跟你說了多少遍，上坡松韁下坡緊，你就是不聽。”
趙珩知早已翻身下馬，將青驄馬的韁繩交給隨行的侍從，不緊不慢地走到幾個孩子身邊。
他今年已是年過五十的人了，可歲月似乎格外優待他。
一身藏青色的騎裝穿在他身上，袖口束得整整齊齊，腰背挺直如松，長發只用一根青玉簪松松綰在腦後，倒像是一幅畫裏走出來的人。
眼角爬上了細細的皺紋，鬢邊也多了幾縷霜白，可這些痕跡絲毫無損那張清雋的容顏，只是將他年輕時過於鋒利的俊美打磨得溫潤沈靜，更添了幾分沈澱後的成熟風韻。
他走到權兒面前彎下腰替他把歪掉的護腕重新系好，又轉頭對李林微微頷首，道：“殿下騎術精進不少，方才過彎時重心壓得極穩，騎射的路數算是成了。”
李林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泛紅，只是拱手道了聲“承恩公謬讚”，便退到一旁去替權兒整理歪掉的馬鞍。
歲歲翻身下馬，將馬鞭隨手扔給隨行的侍衛，接過宮女遞來的帕子擦了擦額角的薄汗。
邊擦邊走到趙珩知身邊仰起臉望著他，十一歲的少女身量已經抽條，眉眼長開了許多，那雙烏黑的眼睛還是和小時候一樣亮，卻多了幾分少女特有的敏銳。
她方才聽到了林兒哥哥那聲“承恩公”，心裏總覺得有些別扭。
小舅公就是小舅公，叫什麽承恩公，太生分了。
可到底長大了幾歲，知道在旁人面前該給長輩留體面，便沒有當面反駁，只是暗暗在心裏替林兒哥哥記了一筆，打算回去再跟他好好理論。
趙珩知從袖中取出一方幹凈的帕子遞過去，溫聲道：“公主今日跑得很好，過彎壓低重心比上回又穩了幾分，只是收韁時力道稍重了些，馬嘴太緊，下回放松半分便是。”
歲歲接過帕子卻沒有擦汗，只是偷偷將手帕塞進袖中，仰起臉望著他：“小舅公，我聽說祖母像我這個年紀的時候，已經能騎著馬射箭了。是真的嗎？”
趙珩知微微頷首，視線透過歲歲，仿佛看到了另外一個人：“是真的，她十一歲時便能步射中靶心，十二歲騎射連中三箭，那時候滿京城的名門閨秀，沒有一個能比得上她。”
“騎馬的時候不愛戴帷帽，頭發被風吹亂了也不管，先帝說她不像個世家小姐，倒像個女將軍，是這京城裏最瀟灑的女娘。”
歲歲聽得入了神，那雙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趙珩知。
她聽過很多人說起祖母，父皇說過，皇祖父說過，母妃也說過。
可他們口中的祖母，大多是“昭獻皇後如何賢德”“母後如何溫柔”。
只有小舅公說的不一樣。
小舅公說的祖母，是個活生生的人，會騎馬射箭，會不戴帷帽在風裏跑，會被先帝說像個女將軍。
原來自己那些被父皇和太上皇誇讚的騎術，都是有源頭的。
“那祖母後來是怎麽認識太上皇的？”
歲歲追問道，眼睛裏滿是好奇。
趙珩知唇邊的笑意微微一滯，隨即又緩緩漾開。
“是在圍場認識的。”
“那年秋獵，你祖母在圍場上一箭射中了兩只大雁，太上皇正好騎馬經過，那兩只大雁就落在他馬蹄前。”
話到此處，他頓了頓，垂下眼簾望著歲歲那張酷似趙婧知的小臉，溫聲道，“太上皇那時候還是個年輕氣盛的太子，為了求娶你祖母，沒少吃苦頭。”
“你祖母嫌他字寫得醜，他便日日練字到深夜，你祖母說討厭世家公子身上熏的胭脂香，他便從此再也沒用過香，你祖父這輩子最聽你祖母的話，一句都沒落下。”
歲歲靜靜地聽著，只覺得心裏有什麽東西被輕輕觸動了一下。
她已經不小了，又經常往宮外跑，對坊間流言早有耳聞。
擡起頭望著趙珩知，很認真地問道：“小舅公，那你年輕的時候，也會騎馬射箭嗎？也會像皇祖父那樣，喜歡一個人就什麽都願意為她做嗎？”
趙珩知被她這一問，竟難得地楞了一下。
他低下頭望著歲歲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忽然輕輕笑了。
笑意裏有幾分無奈，幾分自嘲，更多的是一種被歲月沖淡了的釋然：“小舅公年輕的時候是個混不吝的，一事無成，至於其他的事……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不值一提。”
歲歲似懂非懂地望著他，她總覺得小舅公說“不值一提”的時候，眼神裏藏了很多東西。
她沒有再追問，只是轉了話題道：“小舅公，我偷偷跟你說，前幾日大姑姑進宮看皇祖父，路過我身邊時看了我好久，說我的眼睛長得像一個人。”
“我問像誰，大姑姑不肯說，小舅公，大姑姑說的，是不是祖母？”
趙珩知沈默了一瞬。
安陽長公主，他的另一個外甥女，那個在明家流言最猖獗時親手鞭打貴女、毀了人容貌的李雲岫。
他垂下眼睫，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袖口上的一道舊褶，聲音很輕很輕：“安陽長公主一向最疼你，她說你像的人，自然是好的。”
“公主不必追問是誰，只需知道大姑姑每回看到你，心裏都是歡喜的。”
他話音剛落，便聽見圍場外傳來一陣輕快的馬蹄聲。
馬蹄聲不緊不慢，踩在枯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騎手顯然沒有在趕路，倒像是在賞風景。
歲歲擡起頭循聲望去，眼睛頓時亮了：“是叔公！”
趕忙提著跑了兩步，又停下腳步，回過頭望著趙珩知，有些疑惑地歪了歪頭，“小舅公，你不一起去嗎？”
趙珩知站在原地，望著那道越來越近的玄色身影，朝歲歲微微一笑，溫聲道：“公主先去吧，臣在這裏看著你們。”
秦王李朝旭策馬到了近前，翻身下來。
一身玄色暗紋騎裝，左手按著腰間佩劍，五十多歲的人了，身形依舊英武挺拔，只是鬢邊也添了幾縷霜白，眼角多了幾道刀刻般的紋路。
將馬鞭隨手扔給身後的親隨，大步朝孩子們走來，權兒最先撲上去，嘴裏喊著“叔公叔公”，整個人像只小猴子似的掛在他胳膊上。
彎腰一把將權兒撈起來扛在肩上，權兒笑得直蹬腿，嘴裏嚷嚷著“叔公帶我去看大馬”。
李朝旭笑罵了一句“你這小子比涼州的兵還難帶”，目光卻越過權兒的頭頂，落在不遠處那道藏青色的身影上。
他望著趙珩知，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自太皇太後走後，兩人之間總是有意無意的避開。
趙珩知回京後一直住在趙家，與他的秦王府只隔了不過兩條街的距離，可他們見面的次數一只手便數得過來。
不是不想見，是不敢。
這人最是完美無瑕，不能再因自己受半分牽連。
趙珩知沒有迎上去，只是站在原地，朝李朝旭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聲音溫潤：“臣給秦王殿下請安。”
李朝旭望著他那副恭謹疏離的模樣，心口一陣氣悶。
可他也知道，當著孩子們的面，有些話不能問。
只是沈默著將權兒從肩上放下來，在他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讓他繼續去騎馬，然後對趙珩知微微頷首，語氣平平淡淡：“承恩公也來了，不知歲歲的騎術可有長進？”
“公主天資聰穎，進步很快。”
趙珩知的聲音依舊是那副不鹹不淡的調子，卻在提到歲歲時微微揚了揚唇角。
李朝旭望著他唇角那抹笑意，忽然覺得這深秋的草場也不那麽蕭瑟了。
他沒有再說什麽，只是轉過身朝歲歲走去。
歲歲原本準備撲上去的，可她心愛的小馬忽然尥蹶子，定晴一看才知道是馬鞍掉了，這會兒正蹲在地上替她的栗色小母馬系馬鞍上松掉的皮帶，擡頭看見叔公過來，便站起身來脆生生喊了聲“叔公”。
李朝旭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望著那張酷似趙婧知的小臉，笑道：“你祖母年輕時，最喜歡的就是這匹馬的曾曾祖母，那時候她騎著一匹棗紅馬，滿京城沒有人能跑贏她。”
“你想不想知道後來那匹馬去哪了？”
歲歲的眼睛頓時亮了：“去哪了？”
“被你皇祖父牽回東宮當寶貝養著了，”李朝旭哈哈大笑，“那馬後來生了不少小馬，一匹比一匹漂亮。”
“大哥那點俸祿，全給買了精料，自己天天吃清粥小菜，我呢，在宮裏跟著大哥蹭吃蹭喝，還以為他是在節食養生，後來才知道是養馬養窮了。”
話到此處，視線掃過趙珩知的身影，故意提高了嗓門：“不過嘛，那馬養得值，大嫂一高興，大哥就高興，大嫂說想吃桂花糕，大哥能半夜翻墻出去買，第二天被父皇罰跪在太廟裏，膝蓋跪腫了還在傻笑。”
歲歲笑得彎下了腰，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指著叔公，眼淚都快笑出來了，嘴裏斷斷續續地喊著“皇祖父怎麽這麽傻”。
連趙珩知也忍不住輕輕搖了搖頭，眉間那道積了許久的沈郁也在這笑聲裏散去幾分。
轉頭望向遠處的秦王，他們都不年輕了，卻還在為孩子們的一樁趣事站在同一陣風裏笑。
這樣似乎也很好。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深秋的夕陽將整片草場染成一片溫柔的金紅色，遠處馬場的圍欄被拉出長長的影子。
權兒已經累得趴在馬背上打瞌睡，被林兒和侍衛一左一右護著往回走。
歲歲也有些倦了，坐在涼棚下的矮凳上，眼皮一垂一垂地打著架。
李朝旭站在涼棚外，望著遠處那輪緩緩沈下去的夕陽，似乎自言自語般開口道：“母後走的時候，一直喊我的名字。”
“她說對不起，說她不該嫉妒大嫂，不該護著明家，不該讓我十年不歸，我知道她這些話憋了十幾年年，可她說出來的時候，已經晚了。”
“我日日都想著見你，可每次動了念頭，就會想起母後當年是怎麽對大嫂的，實在不知道怎麽面對你。”
趙珩知靜靜聽著，並沒有多問什麽，順著李朝旭的話道：“殿下能回來送太皇太後最後一程，便已是盡了人子之心，過去的事，不必再提。”
終究沒有說一句緩和的話。
也是，雙生子之間的感情，總是超乎常人的，對於害死親妹妹的仇人之子，能這般僅僅讓他看著，就是幸事了。
李朝旭笑了笑，從親隨手中接過馬鞭，翻身上馬，又回過頭望著趙珩知，揚聲道：“回宮吧，歲歲都快睡著了，再不走這丫頭怕是要從凳子上滑下去。”
趙珩知微微頷首，走到涼棚下彎腰將歲歲輕輕抱了起來。
小姑娘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嘟囔了一聲“小舅公”，把臉埋進他頸窩裏蹭了蹭，安心的熟睡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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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身後，權兒騎著一匹才馴熟的小公馬奮力追趕，九歲的男孩個頭已經竄到了姐姐的肩膀，兩條長腿夾著馬肚子，嘴裏大呼小叫地喊著駕，整個人在馬背上顛得東倒西歪，卻死活不肯減速。
“權兒你慢些！”
李林策馬跟在後頭，沈穩得不像個十三歲的少年。
他穿著一身靛藍騎裝，控馬的姿勢已經頗有幾分大人的模樣，韁繩收放自如，腰背挺直，目光始終不離前頭那個咋咋呼呼的弟弟。
這幾年他在萬春殿養得極好，個子躥得比歲歲還高半個頭，肩膀也寬了些，有了少年人特有的清瘦輪廓。
一年前趙華熙死後他消沈過一陣子，如今已漸漸開朗起來，只是那份沈穩謹慎是從小刻在骨子裏的，改不掉。
歲歲勒馬回身，小母馬打了個漂亮的回旋，她望著權兒那副手忙腳亂的模樣，忍不住笑出聲來：“弟弟你行不行啊，馬鬃都快被你揪禿了！”
權兒好不容易在趙珩知跟前勒住了韁繩，從馬背上滑下來，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口喘氣，抱怨道：“姐姐跑太快了，我的馬腿短，追不上！”
林兒翻身下馬，彎腰將權兒拉起來，替他拍了拍衣袍上沾的枯草，又遞上水囊，無奈道：“不是馬腿短，是你韁繩收得太緊，都跟你說了多少遍，上坡松韁下坡緊，你就是不聽。”
趙珩知早已翻身下馬，將青驄馬的韁繩交給隨行的侍從，不緊不慢地走到幾個孩子身邊。
他今年已是年過五十的人了，可歲月似乎格外優待他。
一身藏青色的騎裝穿在他身上，袖口束得整整齊齊，腰背挺直如松，長發只用一根青玉簪松松綰在腦後，倒像是一幅畫裏走出來的人。
眼角爬上了細細的皺紋，鬢邊也多了幾縷霜白，可這些痕跡絲毫無損那張清雋的容顏，只是將他年輕時過於鋒利的俊美打磨得溫潤沈靜，更添了幾分沈澱後的成熟風韻。
他走到權兒面前彎下腰替他把歪掉的護腕重新系好，又轉頭對李林微微頷首，道：“殿下騎術精進不少，方才過彎時重心壓得極穩，騎射的路數算是成了。”
李林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泛紅，只是拱手道了聲“承恩公謬讚”，便退到一旁去替權兒整理歪掉的馬鞍。
歲歲翻身下馬，將馬鞭隨手扔給隨行的侍衛，接過宮女遞來的帕子擦了擦額角的薄汗。
邊擦邊走到趙珩知身邊仰起臉望著他，十一歲的少女身量已經抽條，眉眼長開了許多，那雙烏黑的眼睛還是和小時候一樣亮，卻多了幾分少女特有的敏銳。
她方才聽到了林兒哥哥那聲“承恩公”，心裏總覺得有些別扭。
小舅公就是小舅公，叫什麽承恩公，太生分了。
可到底長大了幾歲，知道在旁人面前該給長輩留體面，便沒有當面反駁，只是暗暗在心裏替林兒哥哥記了一筆，打算回去再跟他好好理論。
趙珩知從袖中取出一方幹凈的帕子遞過去，溫聲道：“公主今日跑得很好，過彎壓低重心比上回又穩了幾分，只是收韁時力道稍重了些，馬嘴太緊，下回放松半分便是。”
歲歲接過帕子卻沒有擦汗，只是偷偷將手帕塞進袖中，仰起臉望著他：“小舅公，我聽說祖母像我這個年紀的時候，已經能騎著馬射箭了。是真的嗎？”
趙珩知微微頷首，視線透過歲歲，仿佛看到了另外一個人：“是真的，她十一歲時便能步射中靶心，十二歲騎射連中三箭，那時候滿京城的名門閨秀，沒有一個能比得上她。”
“騎馬的時候不愛戴帷帽，頭發被風吹亂了也不管，先帝說她不像個世家小姐，倒像個女將軍，是這京城裏最瀟灑的女娘。”
歲歲聽得入了神，那雙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趙珩知。
她聽過很多人說起祖母，父皇說過，皇祖父說過，母妃也說過。
可他們口中的祖母，大多是“昭獻皇後如何賢德”“母後如何溫柔”。
只有小舅公說的不一樣。
小舅公說的祖母，是個活生生的人，會騎馬射箭，會不戴帷帽在風裏跑，會被先帝說像個女將軍。
原來自己那些被父皇和太上皇誇讚的騎術，都是有源頭的。
“那祖母後來是怎麽認識太上皇的？”
歲歲追問道，眼睛裏滿是好奇。
趙珩知唇邊的笑意微微一滯，隨即又緩緩漾開。
“是在圍場認識的。”
“那年秋獵，你祖母在圍場上一箭射中了兩只大雁，太上皇正好騎馬經過，那兩只大雁就落在他馬蹄前。”
話到此處，他頓了頓，垂下眼簾望著歲歲那張酷似趙婧知的小臉，溫聲道，“太上皇那時候還是個年輕氣盛的太子，為了求娶你祖母，沒少吃苦頭。”
“你祖母嫌他字寫得醜，他便日日練字到深夜，你祖母說討厭世家公子身上熏的胭脂香，他便從此再也沒用過香，你祖父這輩子最聽你祖母的話，一句都沒落下。”
歲歲靜靜地聽著，只覺得心裏有什麽東西被輕輕觸動了一下。
她已經不小了，又經常往宮外跑，對坊間流言早有耳聞。
擡起頭望著趙珩知，很認真地問道：“小舅公，那你年輕的時候，也會騎馬射箭嗎？也會像皇祖父那樣，喜歡一個人就什麽都願意為她做嗎？”
趙珩知被她這一問，竟難得地楞了一下。
他低下頭望著歲歲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忽然輕輕笑了。
笑意裏有幾分無奈，幾分自嘲，更多的是一種被歲月沖淡了的釋然：“小舅公年輕的時候是個混不吝的，一事無成，至於其他的事……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不值一提。”
歲歲似懂非懂地望著他，她總覺得小舅公說“不值一提”的時候，眼神裏藏了很多東西。
她沒有再追問，只是轉了話題道：“小舅公，我偷偷跟你說，前幾日大姑姑進宮看皇祖父，路過我身邊時看了我好久，說我的眼睛長得像一個人。”
“我問像誰，大姑姑不肯說，小舅公，大姑姑說的，是不是祖母？”
趙珩知沈默了一瞬。
安陽長公主，他的另一個外甥女，那個在明家流言最猖獗時親手鞭打貴女、毀了人容貌的李雲岫。
他垂下眼睫，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袖口上的一道舊褶，聲音很輕很輕：“安陽長公主一向最疼你，她說你像的人，自然是好的。”
“公主不必追問是誰，只需知道大姑姑每回看到你，心裏都是歡喜的。”
他話音剛落，便聽見圍場外傳來一陣輕快的馬蹄聲。
馬蹄聲不緊不慢，踩在枯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騎手顯然沒有在趕路，倒像是在賞風景。
歲歲擡起頭循聲望去，眼睛頓時亮了：“是叔公！”
趕忙提著跑了兩步，又停下腳步，回過頭望著趙珩知，有些疑惑地歪了歪頭，“小舅公，你不一起去嗎？”
趙珩知站在原地，望著那道越來越近的玄色身影，朝歲歲微微一笑，溫聲道：“公主先去吧，臣在這裏看著你們。”
秦王李朝旭策馬到了近前，翻身下來。
一身玄色暗紋騎裝，左手按著腰間佩劍，五十多歲的人了，身形依舊英武挺拔，只是鬢邊也添了幾縷霜白，眼角多了幾道刀刻般的紋路。
將馬鞭隨手扔給身後的親隨，大步朝孩子們走來，權兒最先撲上去，嘴裏喊著“叔公叔公”，整個人像只小猴子似的掛在他胳膊上。
彎腰一把將權兒撈起來扛在肩上，權兒笑得直蹬腿，嘴裏嚷嚷著“叔公帶我去看大馬”。
李朝旭笑罵了一句“你這小子比涼州的兵還難帶”，目光卻越過權兒的頭頂，落在不遠處那道藏青色的身影上。
他望著趙珩知，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自太皇太後走後，兩人之間總是有意無意的避開。
趙珩知回京後一直住在趙家，與他的秦王府只隔了不過兩條街的距離，可他們見面的次數一只手便數得過來。
不是不想見，是不敢。
這人最是完美無瑕，不能再因自己受半分牽連。
趙珩知沒有迎上去，只是站在原地，朝李朝旭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聲音溫潤：“臣給秦王殿下請安。”
李朝旭望著他那副恭謹疏離的模樣，心口一陣氣悶。
可他也知道，當著孩子們的面，有些話不能問。
只是沈默著將權兒從肩上放下來，在他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讓他繼續去騎馬，然後對趙珩知微微頷首，語氣平平淡淡：“承恩公也來了，不知歲歲的騎術可有長進？”
“公主天資聰穎，進步很快。”
趙珩知的聲音依舊是那副不鹹不淡的調子，卻在提到歲歲時微微揚了揚唇角。
李朝旭望著他唇角那抹笑意，忽然覺得這深秋的草場也不那麽蕭瑟了。
他沒有再說什麽，只是轉過身朝歲歲走去。
歲歲原本準備撲上去的，可她心愛的小馬忽然尥蹶子，定晴一看才知道是馬鞍掉了，這會兒正蹲在地上替她的栗色小母馬系馬鞍上松掉的皮帶，擡頭看見叔公過來，便站起身來脆生生喊了聲“叔公”。
李朝旭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望著那張酷似趙婧知的小臉，笑道：“你祖母年輕時，最喜歡的就是這匹馬的曾曾祖母，那時候她騎著一匹棗紅馬，滿京城沒有人能跑贏她。”
“你想不想知道後來那匹馬去哪了？”
歲歲的眼睛頓時亮了：“去哪了？”
“被你皇祖父牽回東宮當寶貝養著了，”李朝旭哈哈大笑，“那馬後來生了不少小馬，一匹比一匹漂亮。”
“大哥那點俸祿，全給買了精料，自己天天吃清粥小菜，我呢，在宮裏跟著大哥蹭吃蹭喝，還以為他是在節食養生，後來才知道是養馬養窮了。”
話到此處，視線掃過趙珩知的身影，故意提高了嗓門：“不過嘛，那馬養得值，大嫂一高興，大哥就高興，大嫂說想吃桂花糕，大哥能半夜翻墻出去買，第二天被父皇罰跪在太廟裏，膝蓋跪腫了還在傻笑。”
歲歲笑得彎下了腰，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指著叔公，眼淚都快笑出來了，嘴裏斷斷續續地喊著“皇祖父怎麽這麽傻”。
連趙珩知也忍不住輕輕搖了搖頭，眉間那道積了許久的沈郁也在這笑聲裏散去幾分。
轉頭望向遠處的秦王，他們都不年輕了，卻還在為孩子們的一樁趣事站在同一陣風裏笑。
這樣似乎也很好。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深秋的夕陽將整片草場染成一片溫柔的金紅色，遠處馬場的圍欄被拉出長長的影子。
權兒已經累得趴在馬背上打瞌睡，被林兒和侍衛一左一右護著往回走。
歲歲也有些倦了，坐在涼棚下的矮凳上，眼皮一垂一垂地打著架。
李朝旭站在涼棚外，望著遠處那輪緩緩沈下去的夕陽，似乎自言自語般開口道：“母後走的時候，一直喊我的名字。”
“她說對不起，說她不該嫉妒大嫂，不該護著明家，不該讓我十年不歸，我知道她這些話憋了十幾年年，可她說出來的時候，已經晚了。”
“我日日都想著見你，可每次動了念頭，就會想起母後當年是怎麽對大嫂的，實在不知道怎麽面對你。”
趙珩知靜靜聽著，並沒有多問什麽，順著李朝旭的話道：“殿下能回來送太皇太後最後一程，便已是盡了人子之心，過去的事，不必再提。”
終究沒有說一句緩和的話。
也是，雙生子之間的感情，總是超乎常人的，對於害死親妹妹的仇人之子，能這般僅僅讓他看著，就是幸事了。
李朝旭笑了笑，從親隨手中接過馬鞭，翻身上馬，又回過頭望著趙珩知，揚聲道：“回宮吧，歲歲都快睡著了，再不走這丫頭怕是要從凳子上滑下去。”
趙珩知微微頷首，走到涼棚下彎腰將歲歲輕輕抱了起來。
小姑娘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嘟囔了一聲“小舅公”，把臉埋進他頸窩裏蹭了蹭，安心的熟睡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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