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終曲（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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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終曲（七）
秦王李朝旭歸京時，已是黃昏。
夕陽將城門樓子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紅，守城的將士遠遠望見官道上揚起一騎煙塵。
馬上之人身披玄色鬥篷，風塵仆仆，腰間佩刀在暮色中泛著冷冽的光。
他身後跟著一人，月白長衫，清雋如謫仙，正是趙珩知。
兩人一前一後，馬蹄踏過青石板的脆響如急雨般從宮道盡頭滾滾而來。
城門洞開，宮門大開，殿前司的禁軍早已得了旨意，無人敢攔，無人敢問。
宮人們紛紛跪地俯首，只聽見馬蹄聲掠過，驚得廊下的棲鴉撲棱棱飛起，在暮色中盤旋不散。
到了宮門口，秦王翻身下馬，將馬鞭隨手扔給身後的親隨，大步往祥康宮趕去。
趙珩知跟在秦王身後，卻在祥康宮廊下停住了腳步。
他的目光越過跪了一地的宮人，落在正殿門口許靜媃身上。
許靜媃正站在祥康宮廊下與儀妃低聲交代著事情。
後宮嬪妃輪流侍疾的次序要重新排過，幾位公主的孝服也要提前備下。
似乎察覺到了什麽，許靜媃擡起眼，視線越過跪了一地的宮人，與廊下那道月白身影在半空中相遇，微微一怔。
趙珩知站在那裏，依舊是那副清雋如謫仙的模樣，只是比兩年前更瘦了些，眉目間多了幾分風霜。
“承恩公回來了。”
許靜媃走到他面前，聲色柔和，可細聽之下尾音微微上揚。
歲歲和權兒總算能見到小舅公了，這兩個孩子盼了兩年，日日把“小舅公”掛在嘴邊，今日終於把人盼回來了。
殿前都是後宮嬪妃，趙珩知向後退了三步，做出行大禮的姿態，單膝跪拜道：“臣給淑妃娘娘請安，敢問娘娘，太皇太後的情形，如何了？”
看得出趙珩知是在避嫌，許靜媃也後知後覺到自己方才走得有些近了，便也向後退了兩步，將彼此的距離重新拉開。
她端端正正地受了這一禮，然後微微擡了擡手：“承恩公不必行此大禮，太皇太後……”
話語微頓，許靜媃側頭轉向秦王入內的方向，搖了搖頭，“太醫說能撐過今夜便是萬幸了。”
確實如太醫所說，太皇太後的意識已陷入半昏迷狀態。
明明呼吸的聲音粗重痛苦，卻她始終撐著不肯咽下最後一口氣。
李朝旭一進門便沖上前去，跪在榻邊，將母親枯瘦冰涼的手緊緊握在掌心裏，貼在自己滿是胡茬的臉頰上：“母後，旭兒回來了。您睜開眼睛看看旭兒。”
太皇太後終於緩緩掀開了眼皮。
目光落在李朝旭臉上，渾濁的眼睛裏淌下一滴淚來，幹裂的嘴唇顫抖著，擠出幾個含混不清的字：“旭……旭兒……”
然後視線緩緩移向李朝旭身側。
李琛站在那裏，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嘴唇緊抿成一條線，眼眶微微泛紅，卻始終沒有落下一滴淚。
自從那年他在祥康宮吐了血、與太皇太後徹底決裂之後，母子二人便再也沒有這樣近地坐在一起過。
太皇太後望著他，眼淚無聲地淌了滿臉。
她擡起另一只手，顫巍巍地伸向李琛，嘴唇翕動了許久，努力擠出幾個字：“琛兒……母後……錯了……”
李琛渾身一震，僵直的脊背終於在這一句話中微微彎曲下來。
他的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將湧上來的酸痛狠狠咽回去。
而後上前，在秦王身邊跪下，伸出手，握住了太皇太後 的那只手。
“婧知……是哀家……害死的。”
太皇太後的聲音斷斷續續，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這會兒是真心真意的悔改了。
“哀家嫉妒她……嫉妒她得了琛兒的心……嫉妒趙家……哀家讓人換了她的藥……哀家讓曾嬤嬤去盯的……哀家沒有搖頭……哀家錯了……琛兒……哀家對不起你……對不起婧知……”
李琛閉上了眼。
那顆忍了十多年的淚，從緊閉的眼瞼中滾落下來，滴在母親枯瘦的手背上，滾燙。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母親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還有……清兒……”
太皇太後的眼睛越過李琛，落在榻邊那個年輕的帝王身上。
李清站在那裏，面容繃得極緊。
這個女人害死了他的母後，他恨她。
可她也是在自己幼年發高熱時守在榻邊替他換帕子的人，是教他寫字時握著他的手一筆一劃認認真真的人。
太皇太後沒有手讓李清握著，只是祈求的看著他。
李清猶豫一瞬，終究也上前，跟著父親跪下。
“清兒……祖母……對不起你……對不起你母後……”
她的聲音越來越弱，像是被風吹散的燭火，隨時都會熄滅：“祖母老了……祖母糊塗了……祖母不該……不該護著明家……”
她說了很多個“不該”。
不該嫉妒趙婧知，不該縱容明素心，不該護著明家，不該在掖庭宮滅口那些知情人。
她這一生做了太多事，對的錯的，如今都像走馬燈一樣在她渾濁的眼前轉過。
最後的畫面，定格在趙婧知的微笑上。
似乎在說，我原諒你了。
真好……
卸下了一身的重擔，太皇太後淚水滾落，呼吸越來越弱，喉中的痰聲漸漸低了下去，握著兩個兒子的手也慢慢松開了力道。
“婧知……母後……找你……賠罪……了……”
“琛兒……旭兒……母後……走了……你們兄弟……好好的……”
“清兒……原……原諒我……”
說完這句話，她的手徹底垂了下去。
那雙曾經讓整個後宮都為之顫栗的眼睛緩緩闔上，喉中最後一絲氣息散盡。
秋風吹過祥康宮的廊下，將滿樹枯葉吹落了一地，在暮色中打著旋兒落在宮人的肩頭、落在廊下的石階上、落在緊閉的殿門上。
正殿的門被人從裏面推開，黃有福紅著眼眶站在門檻內，高聲唱道：“太皇太後！薨！”
滿院宮人齊齊跪伏在地，哭聲震天。
殿內，李琛依舊握著母親的手，保持著方才的姿勢一動不動，像一尊被時光凝固的石像。
李朝旭將臉埋在母親冰冷的手指間，肩膀劇烈地顫抖著，痛哭出聲。
李清望著太皇太後安詳的遺容，緩緩地磕了三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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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李朝旭歸京時，已是黃昏。
夕陽將城門樓子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紅，守城的將士遠遠望見官道上揚起一騎煙塵。
馬上之人身披玄色鬥篷，風塵仆仆，腰間佩刀在暮色中泛著冷冽的光。
他身後跟著一人，月白長衫，清雋如謫仙，正是趙珩知。
兩人一前一後，馬蹄踏過青石板的脆響如急雨般從宮道盡頭滾滾而來。
城門洞開，宮門大開，殿前司的禁軍早已得了旨意，無人敢攔，無人敢問。
宮人們紛紛跪地俯首，只聽見馬蹄聲掠過，驚得廊下的棲鴉撲棱棱飛起，在暮色中盤旋不散。
到了宮門口，秦王翻身下馬，將馬鞭隨手扔給身後的親隨，大步往祥康宮趕去。
趙珩知跟在秦王身後，卻在祥康宮廊下停住了腳步。
他的目光越過跪了一地的宮人，落在正殿門口許靜媃身上。
許靜媃正站在祥康宮廊下與儀妃低聲交代著事情。
後宮嬪妃輪流侍疾的次序要重新排過，幾位公主的孝服也要提前備下。
似乎察覺到了什麽，許靜媃擡起眼，視線越過跪了一地的宮人，與廊下那道月白身影在半空中相遇，微微一怔。
趙珩知站在那裏，依舊是那副清雋如謫仙的模樣，只是比兩年前更瘦了些，眉目間多了幾分風霜。
“承恩公回來了。”
許靜媃走到他面前，聲色柔和，可細聽之下尾音微微上揚。
歲歲和權兒總算能見到小舅公了，這兩個孩子盼了兩年，日日把“小舅公”掛在嘴邊，今日終於把人盼回來了。
殿前都是後宮嬪妃，趙珩知向後退了三步，做出行大禮的姿態，單膝跪拜道：“臣給淑妃娘娘請安，敢問娘娘，太皇太後的情形，如何了？”
看得出趙珩知是在避嫌，許靜媃也後知後覺到自己方才走得有些近了，便也向後退了兩步，將彼此的距離重新拉開。
她端端正正地受了這一禮，然後微微擡了擡手：“承恩公不必行此大禮，太皇太後……”
話語微頓，許靜媃側頭轉向秦王入內的方向，搖了搖頭，“太醫說能撐過今夜便是萬幸了。”
確實如太醫所說，太皇太後的意識已陷入半昏迷狀態。
明明呼吸的聲音粗重痛苦，卻她始終撐著不肯咽下最後一口氣。
李朝旭一進門便沖上前去，跪在榻邊，將母親枯瘦冰涼的手緊緊握在掌心裏，貼在自己滿是胡茬的臉頰上：“母後，旭兒回來了。您睜開眼睛看看旭兒。”
太皇太後終於緩緩掀開了眼皮。
目光落在李朝旭臉上，渾濁的眼睛裏淌下一滴淚來，幹裂的嘴唇顫抖著，擠出幾個含混不清的字：“旭……旭兒……”
然後視線緩緩移向李朝旭身側。
李琛站在那裏，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嘴唇緊抿成一條線，眼眶微微泛紅，卻始終沒有落下一滴淚。
自從那年他在祥康宮吐了血、與太皇太後徹底決裂之後，母子二人便再也沒有這樣近地坐在一起過。
太皇太後望著他，眼淚無聲地淌了滿臉。
她擡起另一只手，顫巍巍地伸向李琛，嘴唇翕動了許久，努力擠出幾個字：“琛兒……母後……錯了……”
李琛渾身一震，僵直的脊背終於在這一句話中微微彎曲下來。
他的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將湧上來的酸痛狠狠咽回去。
而後上前，在秦王身邊跪下，伸出手，握住了太皇太後 的那只手。
“婧知……是哀家……害死的。”
太皇太後的聲音斷斷續續，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這會兒是真心真意的悔改了。
“哀家嫉妒她……嫉妒她得了琛兒的心……嫉妒趙家……哀家讓人換了她的藥……哀家讓曾嬤嬤去盯的……哀家沒有搖頭……哀家錯了……琛兒……哀家對不起你……對不起婧知……”
李琛閉上了眼。
那顆忍了十多年的淚，從緊閉的眼瞼中滾落下來，滴在母親枯瘦的手背上，滾燙。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母親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還有……清兒……”
太皇太後的眼睛越過李琛，落在榻邊那個年輕的帝王身上。
李清站在那裏，面容繃得極緊。
這個女人害死了他的母後，他恨她。
可她也是在自己幼年發高熱時守在榻邊替他換帕子的人，是教他寫字時握著他的手一筆一劃認認真真的人。
太皇太後沒有手讓李清握著，只是祈求的看著他。
李清猶豫一瞬，終究也上前，跟著父親跪下。
“清兒……祖母……對不起你……對不起你母後……”
她的聲音越來越弱，像是被風吹散的燭火，隨時都會熄滅：“祖母老了……祖母糊塗了……祖母不該……不該護著明家……”
她說了很多個“不該”。
不該嫉妒趙婧知，不該縱容明素心，不該護著明家，不該在掖庭宮滅口那些知情人。
她這一生做了太多事，對的錯的，如今都像走馬燈一樣在她渾濁的眼前轉過。
最後的畫面，定格在趙婧知的微笑上。
似乎在說，我原諒你了。
真好……
卸下了一身的重擔，太皇太後淚水滾落，呼吸越來越弱，喉中的痰聲漸漸低了下去，握著兩個兒子的手也慢慢松開了力道。
“婧知……母後……找你……賠罪……了……”
“琛兒……旭兒……母後……走了……你們兄弟……好好的……”
“清兒……原……原諒我……”
說完這句話，她的手徹底垂了下去。
那雙曾經讓整個後宮都為之顫栗的眼睛緩緩闔上，喉中最後一絲氣息散盡。
秋風吹過祥康宮的廊下，將滿樹枯葉吹落了一地，在暮色中打著旋兒落在宮人的肩頭、落在廊下的石階上、落在緊閉的殿門上。
正殿的門被人從裏面推開，黃有福紅著眼眶站在門檻內，高聲唱道：“太皇太後！薨！”
滿院宮人齊齊跪伏在地，哭聲震天。
殿內，李琛依舊握著母親的手，保持著方才的姿勢一動不動，像一尊被時光凝固的石像。
李朝旭將臉埋在母親冰冷的手指間，肩膀劇烈地顫抖著，痛哭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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