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終曲（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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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終曲（八）
太皇太後的喪儀按祖制辦得極為隆重。
靈柩停在祥康宮正殿，宮人們將殿內所有的帷幔都換成了素白，連廊下的宮燈都罩上了白紗。
各宮嬪妃按品級著孝服，每日早中晚三次到靈前哭祭。
李清守在靈前整整七日，白日跪靈，夜裏還要回宣政殿處理堆積如山的奏折。
黃有福看著他眼底越來越深的青影，急得嘴角起了泡，卻不敢勸。
許靜媃沒有攔他，只是在每日深夜他回宣政殿時，親自端一碗溫熱的參湯到他手邊，然後安靜地坐在一旁替他理折子。
從不問他在想什麽，只是在他偶爾擱下朱砂筆時，將參湯往他手邊推一推。
今夜也是一樣。
許靜媃側目看了看李清，見他眉間蹙緊，便輕聲說權兒今日把剛寫的字拿去給承恩公看，回來時興高采烈地跟她說小舅公的字還是比父皇的好看，陛下可別生氣。
“氣倒是氣不著的，”李清搖著頭笑了一聲，話語間幾分無奈，幾分縱容，“那小子日日跟著他小舅公，遲早要被教成趙家的書法家。”
推開批好的奏折，李清靠在椅背上，懷念道：“說起來，當年朕的書法就是皇叔親手教的。”
“仔細算算，朕還得叫小舅舅一聲師祖，權兒跟著小舅舅學字，輩分比朕還高了一輩，朕往後在宮裏見了他，是不是還得給他行個禮，叫聲‘小師叔’？”
他說到這裏，自己先笑了，又補了一句：“皇叔當年那個混世魔王，別說字了，所有功課都是一塌糊塗。”
“據說太傅們見了他就頭疼，太皇太後追著他打，滿宮裏沒有一個人能管得住他。”
“要不是遇上了小舅舅，為了賴在人家身邊求了個師徒的名分，只怕眼下還不知道在哪兒鬼混，朕看他如今那一手字寫得有模有樣，全是小舅舅的功勞。”
許靜媃掩口輕笑，順著他的話頭揶揄道：“那陛下可要加把勁了，免得權兒以後逢人便說‘我父皇的字不如我小舅公’，陛下的面子往哪兒擱。”
李清被她逗得露出了笑容，端起那碗參湯一飲而盡。
許靜媃起身接過空碗，又替他添了茶，將案上散亂的奏折歸攏齊整。
李清目不轉睛的看著她的側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剛入東宮的時候，也是這樣安靜。
不爭不搶，不吵不鬧，只是在他偶爾去惠風院用膳時，替他布菜的手微微發著抖，卻還要強裝鎮定。那時候他沒怎麽在意她，只當她是一個很像母後的溫婉女子。
後來她一步一步從惠風院走到萬春殿，替他生了歲歲和權兒，替他打理後宮，替他擋了多少明槍暗箭。
這麽多年，他身邊所有他愛的人或者愛他的人，都在一個一個地離開了。
母後走了，父皇垮了，章明茗死了，明意貞被廢了，太皇太後也走了。
只有她，一直都在。
李清靠在椅背上，半天沒有動彈，忽而側身望著窗外那輪被雲翳半遮的冷月，開口道：“朕方才一個人坐在這裏，想起了很多人。”
“想起母後，她走的時候朕才十八歲，這麽多年過去，朕終於替她討回了公道，可公道討回來了，她也不會回來了。”
“還有，章明茗，她活著的時候朕總覺得她太鬧騰，張揚得不像個妃子，可她走了以後，這宮裏就再也沒有人敢那樣肆無忌憚地笑給朕看了。”
許靜媃的動作瞬間停住，她不明白李清現在說這些，是要做什麽。
沒有回頭，只是靜靜聽著。
李清自顧自的繼續道：“朕還想起明意貞，朕恨她，可朕也對不起她。”
“她做了那麽多錯事，朕廢了她，把她遷去皇陵守墳。”
“可有時候想，她這輩子最倒黴的事，大概就是嫁給了朕，若是換一個丈夫，她也許不會變成那樣。”
“還有太皇太後，朕叫了她幾十年皇祖母，她害死了朕的母後，朕恨她。”
“可看著她咽下最後一口氣，朕心裏很難受，說不清是為她難受，還是為父皇難受，還是為朕自己難受。”
“他們都走了。朕身邊，就只剩下你了。”
最後，李清伸出手，握住許靜媃替他收拾桌子的手腕，力道很輕，像是在確認她還在：“靜媃，你會離開我嗎？”
許靜媃低下頭，望著握在自己腕上那只骨節分明的手。
似乎這個人期待又害怕，整只手微微發顫。
李清總是這樣，總是在失去之後才開始遺憾。
母後在時沒有多陪陪她，章明茗在時沒有多看看她，明意貞在時沒有多問問她。
如今太皇太後走了，他又開始怕她也會離開。
許靜媃心裏清楚，可她這輩子也就這麽一個男人了。
從十六歲被父親推進東宮那一天起，自己的命運就已經和李清綁在了一起。
不管對他是真心實意的愛，還是在這深宮裏熬了太多年，已經分不清是愛還是習慣，她都必須讓他相信。
許靜媃不會不愛李清。
她要為自己的孩子鋪路，必須得哄著他，得讓他安心，得讓他知道這世上還有一個人永遠站在他身後，無論發生什麽都不會離開。
思罷，許靜媃將他的手輕輕從腕上拿下來，雙手握住，貼在自己心口。
隔著衣料，她的心跳穩穩地傳到他掌心裏，一下一下。
“臣妾哪兒也不去。”
她開口，四目相交，一字一句宛若誓言，擲地有聲：“這麽多年，是您一直陪在臣妾身邊，是您陪臣妾度過了惠風院的冷雨夜，撐過了明氏的算計，撐過了生權兒時的鬼門關。”
“臣妾這輩子最不後悔的事，就是入宮遇見了陛下。”
說著，擡起眼望著李清被燭火映得半明半暗的面孔：“臣妾不走，臣妾就在這兒，陪著陛下，看著歲歲長大出嫁，看著權兒娶妻生子。”
“臣妾還要陪陛下看很多很多年的月亮，今生今世，都不會和陛下分離。”
李清望著她，感受著手掌下平穩有力的心跳。
只覺胸口那道從太皇太後咽氣時就壓著的墻，在這一刻終於塌了一角，透進來一絲光。
沒有再說話，只是低下頭，在她額前落了一個極輕極輕的吻。
“一言為定，我的貴妃娘娘。”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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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後的喪儀按祖制辦得極為隆重。
靈柩停在祥康宮正殿，宮人們將殿內所有的帷幔都換成了素白，連廊下的宮燈都罩上了白紗。
各宮嬪妃按品級著孝服，每日早中晚三次到靈前哭祭。
李清守在靈前整整七日，白日跪靈，夜裏還要回宣政殿處理堆積如山的奏折。
黃有福看著他眼底越來越深的青影，急得嘴角起了泡，卻不敢勸。
許靜媃沒有攔他，只是在每日深夜他回宣政殿時，親自端一碗溫熱的參湯到他手邊，然後安靜地坐在一旁替他理折子。
從不問他在想什麽，只是在他偶爾擱下朱砂筆時，將參湯往他手邊推一推。
今夜也是一樣。
許靜媃側目看了看李清，見他眉間蹙緊，便輕聲說權兒今日把剛寫的字拿去給承恩公看，回來時興高采烈地跟她說小舅公的字還是比父皇的好看，陛下可別生氣。
“氣倒是氣不著的，”李清搖著頭笑了一聲，話語間幾分無奈，幾分縱容，“那小子日日跟著他小舅公，遲早要被教成趙家的書法家。”
推開批好的奏折，李清靠在椅背上，懷念道：“說起來，當年朕的書法就是皇叔親手教的。”
“仔細算算，朕還得叫小舅舅一聲師祖，權兒跟著小舅舅學字，輩分比朕還高了一輩，朕往後在宮裏見了他，是不是還得給他行個禮，叫聲‘小師叔’？”
他說到這裏，自己先笑了，又補了一句：“皇叔當年那個混世魔王，別說字了，所有功課都是一塌糊塗。”
“據說太傅們見了他就頭疼，太皇太後追著他打，滿宮裏沒有一個人能管得住他。”
“要不是遇上了小舅舅，為了賴在人家身邊求了個師徒的名分，只怕眼下還不知道在哪兒鬼混，朕看他如今那一手字寫得有模有樣，全是小舅舅的功勞。”
許靜媃掩口輕笑，順著他的話頭揶揄道：“那陛下可要加把勁了，免得權兒以後逢人便說‘我父皇的字不如我小舅公’，陛下的面子往哪兒擱。”
李清被她逗得露出了笑容，端起那碗參湯一飲而盡。
許靜媃起身接過空碗，又替他添了茶，將案上散亂的奏折歸攏齊整。
李清目不轉睛的看著她的側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剛入東宮的時候，也是這樣安靜。
不爭不搶，不吵不鬧，只是在他偶爾去惠風院用膳時，替他布菜的手微微發著抖，卻還要強裝鎮定。那時候他沒怎麽在意她，只當她是一個很像母後的溫婉女子。
後來她一步一步從惠風院走到萬春殿，替他生了歲歲和權兒，替他打理後宮，替他擋了多少明槍暗箭。
這麽多年，他身邊所有他愛的人或者愛他的人，都在一個一個地離開了。
母後走了，父皇垮了，章明茗死了，明意貞被廢了，太皇太後也走了。
只有她，一直都在。
李清靠在椅背上，半天沒有動彈，忽而側身望著窗外那輪被雲翳半遮的冷月，開口道：“朕方才一個人坐在這裏，想起了很多人。”
“想起母後，她走的時候朕才十八歲，這麽多年過去，朕終於替她討回了公道，可公道討回來了，她也不會回來了。”
“還有，章明茗，她活著的時候朕總覺得她太鬧騰，張揚得不像個妃子，可她走了以後，這宮裏就再也沒有人敢那樣肆無忌憚地笑給朕看了。”
許靜媃的動作瞬間停住，她不明白李清現在說這些，是要做什麽。
沒有回頭，只是靜靜聽著。
李清自顧自的繼續道：“朕還想起明意貞，朕恨她，可朕也對不起她。”
“她做了那麽多錯事，朕廢了她，把她遷去皇陵守墳。”
“可有時候想，她這輩子最倒黴的事，大概就是嫁給了朕，若是換一個丈夫，她也許不會變成那樣。”
“還有太皇太後，朕叫了她幾十年皇祖母，她害死了朕的母後，朕恨她。”
“可看著她咽下最後一口氣，朕心裏很難受，說不清是為她難受，還是為父皇難受，還是為朕自己難受。”
“他們都走了。朕身邊，就只剩下你了。”
最後，李清伸出手，握住許靜媃替他收拾桌子的手腕，力道很輕，像是在確認她還在：“靜媃，你會離開我嗎？”
許靜媃低下頭，望著握在自己腕上那只骨節分明的手。
似乎這個人期待又害怕，整只手微微發顫。
李清總是這樣，總是在失去之後才開始遺憾。
母後在時沒有多陪陪她，章明茗在時沒有多看看她，明意貞在時沒有多問問她。
如今太皇太後走了，他又開始怕她也會離開。
許靜媃心裏清楚，可她這輩子也就這麽一個男人了。
從十六歲被父親推進東宮那一天起，自己的命運就已經和李清綁在了一起。
不管對他是真心實意的愛，還是在這深宮裏熬了太多年，已經分不清是愛還是習慣，她都必須讓他相信。
許靜媃不會不愛李清。
她要為自己的孩子鋪路，必須得哄著他，得讓他安心，得讓他知道這世上還有一個人永遠站在他身後，無論發生什麽都不會離開。
思罷，許靜媃將他的手輕輕從腕上拿下來，雙手握住，貼在自己心口。
隔著衣料，她的心跳穩穩地傳到他掌心裏，一下一下。
“臣妾哪兒也不去。”
她開口，四目相交，一字一句宛若誓言，擲地有聲：“這麽多年，是您一直陪在臣妾身邊，是您陪臣妾度過了惠風院的冷雨夜，撐過了明氏的算計，撐過了生權兒時的鬼門關。”
“臣妾這輩子最不後悔的事，就是入宮遇見了陛下。”
說著，擡起眼望著李清被燭火映得半明半暗的面孔：“臣妾不走，臣妾就在這兒，陪著陛下，看著歲歲長大出嫁，看著權兒娶妻生子。”
“臣妾還要陪陛下看很多很多年的月亮，今生今世，都不會和陛下分離。”
李清望著她，感受著手掌下平穩有力的心跳。
只覺胸口那道從太皇太後咽氣時就壓著的墻，在這一刻終於塌了一角，透進來一絲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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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言為定，我的貴妃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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