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終曲（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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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終曲（六）
許靜媃從宣德殿回來後，便將自己埋進了厚厚的嫁妝單子裏。
李清嫡長女的嫁妝可不是小事，除卻先安排修建的公主府外，尚宮局呈上來的單子足有一尺多高，從鳳冠霞帔到鍋碗瓢盆，從田莊鋪面到陪嫁宮女的名冊，每一項都要她親自過目。
對女兒有愧，李知潼的嫁妝規制比照的是開國以來最隆重的舊例，尚宮局的人日夜趕工，光是嫁衣上的東珠就用了三百餘顆。
這日她正坐在偏殿裏對著一份陪嫁田莊的地契蹙眉，京郊那邊的莊子收成不好，換一處又怕離京太遠不方便照應。
歲歲不知什麽時候從書案前溜了下來。
她原本是在老老實實寫字的，可小姑娘的心思哪裏能一直拴在筆墨上。
她偷偷瞄了母妃好幾眼，見母妃對著一疊厚厚的文書蹙著眉，手裏握著的筆遲遲沒有落下，便知道母妃又在操心那些大人們才懂的煩心事了。
大哥哥帶著權兒出去玩之前，特意囑咐她“妹妹乖乖寫字，別吵淑母妃”。
可哥哥說的是“別吵”，又沒說“不許陪母妃”。
歲歲覺得自己不算違抗兄命，便理直氣壯地放下紫檀木小筆，從椅子上滑下來，躡手躡腳地繞過書案，將軟軟的小身子挨進了許靜媃的臂彎裏。
“母妃，你在看什麽呀？”
許靜媃從那一堆令人頭疼的數字裏回過神來，低頭便看見女兒仰著小臉望著自己，下巴擱在她的胳膊上，眼珠又黑又亮，像兩顆浸在泉水裏的葡萄。
唇角不由自主地笑了，將筆擱在筆架上，騰出手來攬住女兒的小肩膀，讓她順勢爬到自己膝上坐好。
歲歲立刻將腦袋靠進母妃懷裏，兩條小腿在裙擺下晃來晃去，手指好奇地撥弄著地契邊緣的朱砂紅圈，又指著上面的字，一個一個辨認起來。
認得“田”字，也認得“十”字，但“畝”字還不熟，便含混地跳了過去。
她看得一知半解，索性不看了，仰起頭重新望向許靜媃：“母妃都看了好久了，眼睛累不累？歲歲幫母妃吹吹。”
說著便嘟起小嘴，朝許靜媃的眼睛輕輕吹了一口氣，又伸出小胖手在她太陽穴上像模像樣地按了按，力道輕得像貍奴踩奶。
許靜媃被女兒這一套行雲流水般的“伺候”弄得心都化了，忍不住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歲歲咯咯笑起來，順勢摟住母妃的脖子不肯撒手，把臉埋進她頸窩裏蹭了又蹭，含混不清地嘟囔道：“母妃不要皺眉頭，歲歲乖，歲歲會寫字，歲歲不吵母妃。”
“母妃累了就不看好不好，看歲歲寫字好不好？歲歲今日寫了三十個寧，個個都比昨日的好。”
“歲歲還會寫一個很難很難的字呢，是小舅公教的，靜，母妃名字裏的字，母妃要不要看？歲歲寫給你看！”
“好。”許
靜媃任由女兒拉著手，在書桌前坐下。
歲歲擠在她身側，小小的身子幾乎整個人都靠進了她懷裏，一筆一劃的認真寫著。
只是……
許靜媃望著女兒小小的背影，唇角的笑意卻一點一點地淡了下去。
歲歲現在還小，七歲的孩子，最大的煩惱不過是字寫不好、弟弟搶了她的糕、小舅公不回來。
可總有一天，她也會長到十五歲，她會不會也想去邊關，想像升榮長公主那樣去闖一片天？
許靜媃不敢往下想。
自私也罷，任性也罷，她決不能接受歲歲嫁去一個一輩子都見不了幾次的地方。
可沒等她煩惱多久，淩香快步走了進來。
面色嚴肅，腳步急促，甚至來不及行禮，只是俯在許靜媃耳邊：“娘娘，祥康宮那邊傳了消息過來。”
“太皇太後今日晨起便沒怎麽進膳，午歇之後忽然咳了起來，痰中帶血，徐太醫已趕過去了，說是脈象虛浮無力，怕是……不大好了。”
淩香的話音剛落，許靜媃放在歲歲腰上的那只手微微一頓。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兩年了，她日日往太皇太後的燕窩粥裏加石斛麥冬，用最溫和的法子一寸一寸地削薄她的元氣，等的就是這一天。
面上看不出什麽波瀾，許靜媃只是將歲歲輕輕從膝上抱下來，替她理了理蹭亂的碎發，柔聲道：“母妃要出去一趟，歲歲乖，去偏殿找林兒哥哥和權兒弟弟，幫母妃看著他們，別讓他們爬樹。”
歲歲仰著小臉望著母妃，敏銳地察覺到母妃雖然笑著，卻和平時有些不一樣。
她沒有鬧，只是乖乖點了點頭，又問了一句：“那母妃什麽時候回來？”
許靜媃彎腰在她額上落了個輕吻，聲音依舊是溫溫柔柔的：“很快，等母妃回來，再來看歲歲寫字。”
芙曳上前將歲歲領走，許靜媃站起身來，原本溫柔的笑意便像被風吹滅的燭火，倏地消失了。
她一邊往內殿走一邊吩咐淩香取來一件素凈些的衣裳，吩咐道：“去告訴乳母，把幾個孩子都看好，哪兒都不許去。”
在妝臺前坐下，著淩香替她解下頭上那支紅寶石赤金鳳釵，換上不帶寶石的普通金簪：“去太平宮給德妃遞個信，她身子不好，不必急著趕過去，我到了祥康宮自會替她告罪。”
“其餘的、賢妃、儀妃、敏昭儀，慧嬪全都去祥康宮候著。”
淩香一一應下。
望著銅鏡裏自己那張絲毫看不出痛心的顏色，許靜媃深吸一口氣，在眼下用黛色點下些許憔悴，立刻趕去了祥康宮。
祥康宮外已站滿了聞訊趕來的嬪妃與宮人，眾人面色各異。
蘇臻容站在廊下，穿著一身素青褙子，面色淡淡，見許靜媃來了微微低頭行禮。
蘇麗容站在姐姐身邊，也乖乖的屈膝行禮，絲毫看不出從前的張狂。
蘇氏一族這些年也被打壓得不輕，再加上妹妹生了一個公主，姐妹倆這些年只想著能討好李清，保住家族的榮耀，分不出心神算計許靜媃了。
儀妃走到許靜媃身前，福身道：“淑妃娘娘，陛下跟太上皇正在裏面。”
“嗯。”
許靜媃頷首，靜靜在外頭等著。
正殿內，太皇太後躺在榻上，面色灰敗如殘秋的枯葉，顴骨高高凸起，曾經那雙銳利如鷹的眼睛此刻半闔著，渾濁的眼仁裏幾乎看不到任何光芒。
她的呼吸又淺又急，每一次吸氣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痰聲在喉嚨裏呼嚕作響。
李琛與李清守在榻邊，父子二人皆是面色沈凝。
“琛兒……旭、旭兒……”
太皇太後的嘴唇翕動，喉嚨裏發出含混不清的氣音。
她在喊兩個兒子的小名，琛兒是李琛，旭兒是秦王李朝旭。
李清側頭朝窗外望了一眼，晚霞正被層層雲翳吞沒，天色暗得極快。
他蹙緊眉頭，低聲道：“上月皇叔已動身了，不知能不能趕上。”
從涼州到京城，便是快馬加鞭晝夜不歇，也要大半個月。
可太皇太後這副模樣，撐不撐得過今晚都難說。
秦王是太皇太後最小的兒子，太皇太後縱然有千般不是，可她到底是秦王的母親。
李清不能讓曾祖母走得不安心，也不能讓皇叔抱憾終身。
“黃有福。”
李清轉過身，朝殿外喚了一聲。
黃有福連忙躬著身子進來，垂手聽命。
“你去傳朕口諭給淑妃，秦王一旦入京，任何人不得阻攔，直接策馬入宮，城門、宮門，一律放行。”
“誰要是敢在這個時候拿舊規矩、舊流言說事，朕摘他的腦袋。”
黃有福連忙應下，轉身小跑著去傳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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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靜媃從宣德殿回來後，便將自己埋進了厚厚的嫁妝單子裏。
李清嫡長女的嫁妝可不是小事，除卻先安排修建的公主府外，尚宮局呈上來的單子足有一尺多高，從鳳冠霞帔到鍋碗瓢盆，從田莊鋪面到陪嫁宮女的名冊，每一項都要她親自過目。
對女兒有愧，李知潼的嫁妝規制比照的是開國以來最隆重的舊例，尚宮局的人日夜趕工，光是嫁衣上的東珠就用了三百餘顆。
這日她正坐在偏殿裏對著一份陪嫁田莊的地契蹙眉，京郊那邊的莊子收成不好，換一處又怕離京太遠不方便照應。
歲歲不知什麽時候從書案前溜了下來。
她原本是在老老實實寫字的，可小姑娘的心思哪裏能一直拴在筆墨上。
她偷偷瞄了母妃好幾眼，見母妃對著一疊厚厚的文書蹙著眉，手裏握著的筆遲遲沒有落下，便知道母妃又在操心那些大人們才懂的煩心事了。
大哥哥帶著權兒出去玩之前，特意囑咐她“妹妹乖乖寫字，別吵淑母妃”。
可哥哥說的是“別吵”，又沒說“不許陪母妃”。
歲歲覺得自己不算違抗兄命，便理直氣壯地放下紫檀木小筆，從椅子上滑下來，躡手躡腳地繞過書案，將軟軟的小身子挨進了許靜媃的臂彎裏。
“母妃，你在看什麽呀？”
許靜媃從那一堆令人頭疼的數字裏回過神來，低頭便看見女兒仰著小臉望著自己，下巴擱在她的胳膊上，眼珠又黑又亮，像兩顆浸在泉水裏的葡萄。
唇角不由自主地笑了，將筆擱在筆架上，騰出手來攬住女兒的小肩膀，讓她順勢爬到自己膝上坐好。
歲歲立刻將腦袋靠進母妃懷裏，兩條小腿在裙擺下晃來晃去，手指好奇地撥弄著地契邊緣的朱砂紅圈，又指著上面的字，一個一個辨認起來。
認得“田”字，也認得“十”字，但“畝”字還不熟，便含混地跳了過去。
她看得一知半解，索性不看了，仰起頭重新望向許靜媃：“母妃都看了好久了，眼睛累不累？歲歲幫母妃吹吹。”
說著便嘟起小嘴，朝許靜媃的眼睛輕輕吹了一口氣，又伸出小胖手在她太陽穴上像模像樣地按了按，力道輕得像貍奴踩奶。
許靜媃被女兒這一套行雲流水般的“伺候”弄得心都化了，忍不住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歲歲咯咯笑起來，順勢摟住母妃的脖子不肯撒手，把臉埋進她頸窩裏蹭了又蹭，含混不清地嘟囔道：“母妃不要皺眉頭，歲歲乖，歲歲會寫字，歲歲不吵母妃。”
“母妃累了就不看好不好，看歲歲寫字好不好？歲歲今日寫了三十個寧，個個都比昨日的好。”
“歲歲還會寫一個很難很難的字呢，是小舅公教的，靜，母妃名字裏的字，母妃要不要看？歲歲寫給你看！”
“好。”許
靜媃任由女兒拉著手，在書桌前坐下。
歲歲擠在她身側，小小的身子幾乎整個人都靠進了她懷裏，一筆一劃的認真寫著。
只是……
許靜媃望著女兒小小的背影，唇角的笑意卻一點一點地淡了下去。
歲歲現在還小，七歲的孩子，最大的煩惱不過是字寫不好、弟弟搶了她的糕、小舅公不回來。
可總有一天，她也會長到十五歲，她會不會也想去邊關，想像升榮長公主那樣去闖一片天？
許靜媃不敢往下想。
自私也罷，任性也罷，她決不能接受歲歲嫁去一個一輩子都見不了幾次的地方。
可沒等她煩惱多久，淩香快步走了進來。
面色嚴肅，腳步急促，甚至來不及行禮，只是俯在許靜媃耳邊：“娘娘，祥康宮那邊傳了消息過來。”
“太皇太後今日晨起便沒怎麽進膳，午歇之後忽然咳了起來，痰中帶血，徐太醫已趕過去了，說是脈象虛浮無力，怕是……不大好了。”
淩香的話音剛落，許靜媃放在歲歲腰上的那只手微微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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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了，她日日往太皇太後的燕窩粥裏加石斛麥冬，用最溫和的法子一寸一寸地削薄她的元氣，等的就是這一天。
面上看不出什麽波瀾，許靜媃只是將歲歲輕輕從膝上抱下來，替她理了理蹭亂的碎發，柔聲道：“母妃要出去一趟，歲歲乖，去偏殿找林兒哥哥和權兒弟弟，幫母妃看著他們，別讓他們爬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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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鬧，只是乖乖點了點頭，又問了一句：“那母妃什麽時候回來？”
許靜媃彎腰在她額上落了個輕吻，聲音依舊是溫溫柔柔的：“很快，等母妃回來，再來看歲歲寫字。”
芙曳上前將歲歲領走，許靜媃站起身來，原本溫柔的笑意便像被風吹滅的燭火，倏地消失了。
她一邊往內殿走一邊吩咐淩香取來一件素凈些的衣裳，吩咐道：“去告訴乳母，把幾個孩子都看好，哪兒都不許去。”
在妝臺前坐下，著淩香替她解下頭上那支紅寶石赤金鳳釵，換上不帶寶石的普通金簪：“去太平宮給德妃遞個信，她身子不好，不必急著趕過去，我到了祥康宮自會替她告罪。”
“其餘的、賢妃、儀妃、敏昭儀，慧嬪全都去祥康宮候著。”
淩香一一應下。
望著銅鏡裏自己那張絲毫看不出痛心的顏色，許靜媃深吸一口氣，在眼下用黛色點下些許憔悴，立刻趕去了祥康宮。
祥康宮外已站滿了聞訊趕來的嬪妃與宮人，眾人面色各異。
蘇臻容站在廊下，穿著一身素青褙子，面色淡淡，見許靜媃來了微微低頭行禮。
蘇麗容站在姐姐身邊，也乖乖的屈膝行禮，絲毫看不出從前的張狂。
蘇氏一族這些年也被打壓得不輕，再加上妹妹生了一個公主，姐妹倆這些年只想著能討好李清，保住家族的榮耀，分不出心神算計許靜媃了。
儀妃走到許靜媃身前，福身道：“淑妃娘娘，陛下跟太上皇正在裏面。”
“嗯。”
許靜媃頷首，靜靜在外頭等著。
正殿內，太皇太後躺在榻上，面色灰敗如殘秋的枯葉，顴骨高高凸起，曾經那雙銳利如鷹的眼睛此刻半闔著，渾濁的眼仁裏幾乎看不到任何光芒。
她的呼吸又淺又急，每一次吸氣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痰聲在喉嚨裏呼嚕作響。
李琛與李清守在榻邊，父子二人皆是面色沈凝。
“琛兒……旭、旭兒……”
太皇太後的嘴唇翕動，喉嚨裏發出含混不清的氣音。
她在喊兩個兒子的小名，琛兒是李琛，旭兒是秦王李朝旭。
李清側頭朝窗外望了一眼，晚霞正被層層雲翳吞沒，天色暗得極快。
他蹙緊眉頭，低聲道：“上月皇叔已動身了，不知能不能趕上。”
從涼州到京城，便是快馬加鞭晝夜不歇，也要大半個月。
可太皇太後這副模樣，撐不撐得過今晚都難說。
秦王是太皇太後最小的兒子，太皇太後縱然有千般不是，可她到底是秦王的母親。
李清不能讓曾祖母走得不安心，也不能讓皇叔抱憾終身。
“黃有福。”
李清轉過身，朝殿外喚了一聲。
黃有福連忙躬著身子進來，垂手聽命。
“你去傳朕口諭給淑妃，秦王一旦入京，任何人不得阻攔，直接策馬入宮，城門、宮門，一律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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