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終曲（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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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終曲（五）
翌日清晨，許靜媃用過早膳，將幾個孩子托付給淩香照看，便帶著芙曳往宣德殿去了。
宣德殿原是李清的寢殿，後來特意撥給李知潼，明意貞被廢後，李清沒有讓這個女兒獨自留在上儀宮，而是將她留在了宣德殿親自教養。
這份殊榮，後宮裏頭沒有人不羨慕的。
許靜媃到的時候，李知潼正坐在窗下看書。
她穿著一身素凈的月白寢衣，長發只用一根銀簪松松綰著，面上脂粉未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顯然昨夜也沒睡好。
聽到宮女通傳，她放下書卷站起身來，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給淑母妃請安。”
嗓音平平穩穩的，聽不出什麽情緒，那雙與明意貞有七分相似的眉眼低垂著，沒有看許靜媃的眼睛。
許靜媃伸手扶了她一把，含笑道：“公主不必多禮，本宮今日來，是想跟公主說幾句體己話。”
一邊說著話，一邊自然地執起李知潼的手，牽著她走到窗下的軟榻邊坐下。
小姑娘的手指涼得很，骨節分明，掌心卻有薄薄的繭，或許是常年握筆磨出來的，也或許是近來偷偷練騎射留下的。
許靜媃沒有點破，只是將那只手攏在自己溫熱的掌心裏，像平日裏握住歲歲的手一樣。
“本宮昨日在宣政殿，聽陛下提起了公主。”許靜媃心疼的看著李知潼，柔聲細語道，“陛下說公主想學升榮長公主，去邊關掌兵權，替大興守著國門。”
“本宮聽了，心裏是佩服的，公主才十五歲，就有這樣的志向，不愧是陛下的長女。”
李知潼擡起眼，眼底有一絲意外。
她大約以為淑妃是來替父皇做說客的，一上來便會勸她乖乖出嫁，沒想到許靜媃開口第一句竟是誇她。
許靜媃看到李知潼終於肯正視自己的眼睛，微微一笑，繼續道：“本宮今日來，不是來勸公主出嫁的，本宮只是想跟公主說說升榮長公主的故事。”
“公主知道的升榮長公主，是回紇王庭裏那個殺伐決斷的女君，是替大興守住西北門戶的鎮國公主。”
“可公主不知道的升榮長公主，是在本宮剛入宮那幾年，曾經回過一次京城，那時本宮還只是個小小的昭訓，曾與升榮長公主交談過幾句。”
下面的話對才15歲的小女孩來說有些紮心，許靜媃移開目光，望著窗外那棵在秋風中簌簌落葉的梧桐上：“那時長公主才二十出頭的年紀，可看著要老上十歲不止，回紇不止她一個和親的公主，她要小心翼翼才能坐穩閼氏的寶座。”
“後來，老可汗走了，回紇王庭裏所有人都想把她當成貨物，想讓她嫁給新可汗，是公主親自提刀上馬，在保住自己跟兒子情況下，一邊談條件一邊調兵，最後借著陛下的手才穩住了局面。”
“公主，升榮長公主能有今日，不是因為她嫁去了邊關，是因為她在絕境裏活了下來，您自小被嬌養長大，蠻夷人的無賴不是你能想象的。”
許靜媃依舊是溫溫柔柔的，可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紮得李知潼心頭鈍痛。
她低下頭，望著自己那雙握過筆、練過騎射、卻從未握過刀的手，沈默了許久。
殿外的秋風卷著落葉掠過廊下，不知飛往何處，正如李知潼現在的心情。
聽著窗外的風聲，許靜媃輕聲說完了最後一句：“公主想去邊關，是好事，可若是為了爭一口氣，把自己搭進去，不值。”
“升榮長公主當年是沒有退路，公主還有，留在京中，陛下疼你，本宮也會照看你，成國公的長子你若實在不喜歡，本宮替你去跟陛下說。”
“可邊關……公主，那不是一條好走的路，升榮長公主走了幾十年，到現在還在走，一不小心就會連同自己跟孩子都折進去了。”
李知潼沈默不語。
許靜媃沒有催她，只是安靜地坐在她身側，等她開口。
良久，李知潼擡起頭來，眼眶微微泛紅：“淑母妃，我不是不知道邊關苦。”
“我是想，我這輩子，從出生起就是公主，錦衣玉食，金尊玉貴，可外家是叛臣賊子，我的母親跪在皇陵守墳。”
“若不自己去爭，這輩子就只能活在父皇的憐惜裏，父皇憐惜女兒，會給我挑一個好駙馬，可等父皇百年之後呢？”
“新君登基，我這個廢後之女，拿什麽立足？想學升榮姑母，不是想學她受的苦，是想學她站在那兒，誰也撼不動。”
沒有想過李知潼會這樣說，許靜媃有些詫異。
這個十五歲的姑娘，比她想象中還要清醒，不是在鬧脾氣，不是在賭氣，是真的在為自己爭一條出路。
可正因為她太清醒了，許靜媃才更心疼，因為她要爭的那條路，恰恰是李清不敢給的。
“公主的心思，本宮明白了。”許靜媃握住李知潼的手，輕聲哄道，“可公主想過沒有，公主的母親姓明。”
咽下了明家是亂臣賊子這等話語，繼續道：“公主若是去了邊關，邊關將士會怎麽想？”
這才是這局棋中，最無解之處。
李知潼的嘴唇微微發顫。
她沒有哭，只是緊緊咬著下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裏。
許靜媃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裏也不好受，她輕輕拍了拍李知潼的手背：“陛下不讓公主去邊關，不是不信公主，是怕護不住公主。”
“陛下已經失去了太多親人，他不敢再失去一個女兒，公主若是出了什麽事，陛下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李知潼低下頭，肩膀劇烈抖動，淚珠像斷了線的珠子一般砸在許靜媃手上。
許靜媃沒有再說話她，只是安靜地陪著。
窗外梧桐樹的葉子一片一片地飄落，落在廊下的白玉磚上，無聲無息。
“淑母妃，”李知潼用盡了力氣，才將哭泣止住，“那我這輩子，就只能嫁給一個連面都沒見過的人嗎？”
連面都沒見過的人……
許靜媃有一瞬間的怔楞。
當年她被點入東宮時，也是沒見過李清的，就這麽被父親推著，進了這處天地。
現在信陽公主也是。
原來這世上，公主也好，民女也罷，全都是身不由己。
那她的歲歲呢？
歲歲才七歲，還在為寫不好一個字撅嘴，還在為了小舅公不回來而嘆氣。
可總有一天，她也會長到十五歲，也會跪在父皇面前，求一個選擇的機會。
到那時候，她的歲歲會不會也像今天的李知潼一樣，紅著眼眶問她……
“母妃，兒臣這輩子就只能嫁給一個兒臣連面都沒見過的人嗎？”
她第一次不敢往下想。
李知潼擡起眼，望著許靜媃忽然變得覆雜的神色，並不知道在這一瞬間面前這位溫婉從容的女人心裏已經翻過了多少個念頭。
她只知道許靜媃將她的手攏在掌心裏，鄭重道：“公主，有些事咱們做不了主，但成國公的長子你只管去見，若實在不喜歡，本宮替你去跟陛下說。”
為了你，也為了歲歲的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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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許靜媃用過早膳，將幾個孩子托付給淩香照看，便帶著芙曳往宣德殿去了。
宣德殿原是李清的寢殿，後來特意撥給李知潼，明意貞被廢後，李清沒有讓這個女兒獨自留在上儀宮，而是將她留在了宣德殿親自教養。
這份殊榮，後宮裏頭沒有人不羨慕的。
許靜媃到的時候，李知潼正坐在窗下看書。
她穿著一身素凈的月白寢衣，長發只用一根銀簪松松綰著，面上脂粉未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顯然昨夜也沒睡好。
聽到宮女通傳，她放下書卷站起身來，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給淑母妃請安。”
嗓音平平穩穩的，聽不出什麽情緒，那雙與明意貞有七分相似的眉眼低垂著，沒有看許靜媃的眼睛。
許靜媃伸手扶了她一把，含笑道：“公主不必多禮，本宮今日來，是想跟公主說幾句體己話。”
一邊說著話，一邊自然地執起李知潼的手，牽著她走到窗下的軟榻邊坐下。
小姑娘的手指涼得很，骨節分明，掌心卻有薄薄的繭，或許是常年握筆磨出來的，也或許是近來偷偷練騎射留下的。
許靜媃沒有點破，只是將那只手攏在自己溫熱的掌心裏，像平日裏握住歲歲的手一樣。
“本宮昨日在宣政殿，聽陛下提起了公主。”許靜媃心疼的看著李知潼，柔聲細語道，“陛下說公主想學升榮長公主，去邊關掌兵權，替大興守著國門。”
“本宮聽了，心裏是佩服的，公主才十五歲，就有這樣的志向，不愧是陛下的長女。”
李知潼擡起眼，眼底有一絲意外。
她大約以為淑妃是來替父皇做說客的，一上來便會勸她乖乖出嫁，沒想到許靜媃開口第一句竟是誇她。
許靜媃看到李知潼終於肯正視自己的眼睛，微微一笑，繼續道：“本宮今日來，不是來勸公主出嫁的，本宮只是想跟公主說說升榮長公主的故事。”
“公主知道的升榮長公主，是回紇王庭裏那個殺伐決斷的女君，是替大興守住西北門戶的鎮國公主。”
“可公主不知道的升榮長公主，是在本宮剛入宮那幾年，曾經回過一次京城，那時本宮還只是個小小的昭訓，曾與升榮長公主交談過幾句。”
下面的話對才15歲的小女孩來說有些紮心，許靜媃移開目光，望著窗外那棵在秋風中簌簌落葉的梧桐上：“那時長公主才二十出頭的年紀，可看著要老上十歲不止，回紇不止她一個和親的公主，她要小心翼翼才能坐穩閼氏的寶座。”
“後來，老可汗走了，回紇王庭裏所有人都想把她當成貨物，想讓她嫁給新可汗，是公主親自提刀上馬，在保住自己跟兒子情況下，一邊談條件一邊調兵，最後借著陛下的手才穩住了局面。”
“公主，升榮長公主能有今日，不是因為她嫁去了邊關，是因為她在絕境裏活了下來，您自小被嬌養長大，蠻夷人的無賴不是你能想象的。”
許靜媃依舊是溫溫柔柔的，可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紮得李知潼心頭鈍痛。
她低下頭，望著自己那雙握過筆、練過騎射、卻從未握過刀的手，沈默了許久。
殿外的秋風卷著落葉掠過廊下，不知飛往何處，正如李知潼現在的心情。
聽著窗外的風聲，許靜媃輕聲說完了最後一句：“公主想去邊關，是好事，可若是為了爭一口氣，把自己搭進去，不值。”
“升榮長公主當年是沒有退路，公主還有，留在京中，陛下疼你，本宮也會照看你，成國公的長子你若實在不喜歡，本宮替你去跟陛下說。”
“可邊關……公主，那不是一條好走的路，升榮長公主走了幾十年，到現在還在走，一不小心就會連同自己跟孩子都折進去了。”
李知潼沈默不語。
許靜媃沒有催她，只是安靜地坐在她身側，等她開口。
良久，李知潼擡起頭來，眼眶微微泛紅：“淑母妃，我不是不知道邊關苦。”
“我是想，我這輩子，從出生起就是公主，錦衣玉食，金尊玉貴，可外家是叛臣賊子，我的母親跪在皇陵守墳。”
“若不自己去爭，這輩子就只能活在父皇的憐惜裏，父皇憐惜女兒，會給我挑一個好駙馬，可等父皇百年之後呢？”
“新君登基，我這個廢後之女，拿什麽立足？想學升榮姑母，不是想學她受的苦，是想學她站在那兒，誰也撼不動。”
沒有想過李知潼會這樣說，許靜媃有些詫異。
這個十五歲的姑娘，比她想象中還要清醒，不是在鬧脾氣，不是在賭氣，是真的在為自己爭一條出路。
可正因為她太清醒了，許靜媃才更心疼，因為她要爭的那條路，恰恰是李清不敢給的。
“公主的心思，本宮明白了。”許靜媃握住李知潼的手，輕聲哄道，“可公主想過沒有，公主的母親姓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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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靜媃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裏也不好受，她輕輕拍了拍李知潼的手背：“陛下不讓公主去邊關，不是不信公主，是怕護不住公主。”
“陛下已經失去了太多親人，他不敢再失去一個女兒，公主若是出了什麽事，陛下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李知潼低下頭，肩膀劇烈抖動，淚珠像斷了線的珠子一般砸在許靜媃手上。
許靜媃沒有再說話她，只是安靜地陪著。
窗外梧桐樹的葉子一片一片地飄落，落在廊下的白玉磚上，無聲無息。
“淑母妃，”李知潼用盡了力氣，才將哭泣止住，“那我這輩子，就只能嫁給一個連面都沒見過的人嗎？”
連面都沒見過的人……
許靜媃有一瞬間的怔楞。
當年她被點入東宮時，也是沒見過李清的，就這麽被父親推著，進了這處天地。
現在信陽公主也是。
原來這世上，公主也好，民女也罷，全都是身不由己。
那她的歲歲呢？
歲歲才七歲，還在為寫不好一個字撅嘴，還在為了小舅公不回來而嘆氣。
可總有一天，她也會長到十五歲，也會跪在父皇面前，求一個選擇的機會。
到那時候，她的歲歲會不會也像今天的李知潼一樣，紅著眼眶問她……
“母妃，兒臣這輩子就只能嫁給一個兒臣連面都沒見過的人嗎？”
她第一次不敢往下想。
李知潼擡起眼，望著許靜媃忽然變得覆雜的神色，並不知道在這一瞬間面前這位溫婉從容的女人心裏已經翻過了多少個念頭。
她只知道許靜媃將她的手攏在掌心裏，鄭重道：“公主，有些事咱們做不了主，但成國公的長子你只管去見，若實在不喜歡，本宮替你去跟陛下說。”
為了你，也為了歲歲的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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