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欸乃（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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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欸乃（六）
宣政殿
龍涎香燃到了盡頭，最後一絲青煙在鎏金香爐的鏤空蓋上打了個旋，便散得無影無蹤。
殿外的春雨又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敲在琉璃瓦上，細密連綿。
趙華熙跪在禦案前，脊背挺得筆直。
她身上還是從鴻寧殿出來時那件淡綠色褙子，袖口沾著幾星海棠花粉，是方才抱李林摘花時蹭上的。
李清坐在禦案後，望著她，沈默了許久，似乎是第一次認識趙華熙一般。
趙華熙跪得筆直，不躲不閃。
闔上眼，李清沈聲道：“朕只問你一句話，越王的香囊，是怎麽回事？”
趙華熙沒有猶豫，仿佛早就意料到了這天，絲毫不慌張：“香囊是明意貞做的，她親手縫了這個香囊，掛在林兒身上，說這是嫡母的心意。”
李清的手指按在供詞上，骨節泛白：“朕不是問香囊是誰做的，朕問你，裏頭的香料是怎麽回事？”
撲哧一聲，趙華熙竟是笑了出了，笑得淚水滾落，好一會兒才止住了笑意：“裏頭的香料是臣妾做的，明意貞縫好了香囊，裏頭裝的本是尋常安神的艾草菖蒲。”
“臣妾托人把摻了天麻粉的蘇合香悄悄塞給了林兒，他以為是母妃給他的好東西，便自己倒進了那只香囊裏。”
說著，她擡起眼看向李清：“陛下不是想問香囊，陛下是想問臣妾，你一個母親，怎麽能親手往兒子的香囊裏摻毒。”
李清指尖動了動，眼眸深沈，沒有阻止趙華熙繼續說下去。
“臣妾回答陛下，明意貞搶了林兒，臣妾跪在上儀宮門口磕破了頭，求她把兒子還給我，她說臣妾不配。”
“臣妾在北巷日夜煎熬，聽路過的宮人說皇後待越王不如待信陽公主、甚至連頓飽飯都不給林兒吃時，陛下，那時候臣妾。”
似乎是用盡了所有的力氣一般，趙華熙膝蓋一軟，歪著身子跪坐了下來，喃喃道：“明意貞太精明了，她不會犯錯，她只會讓別人犯錯。”
“所以臣妾替她犯這個錯，香囊是她親手縫的，是她親手給林兒戴上的，上儀宮搜出天麻是掖庭宮親眼看見的，臣妾賭她說不清，她果然說不清。”
趙華熙說這話時，沒有得意，沒有愧疚，全是坦誠。
她仰起頭望著李清，唇角甚至浮起了笑意。
李清望著她，只覺這個女人很陌生。
不是因為她做了什麽，而是因為她做了這一切之後，還能如此平靜地望著他。
像在告訴他，臣妾這條命，陛下隨時可以拿走。
但林兒，臣妾已經替他掙回來了。
多說無益，李清站起身，沒有再問任何話。
黃有福上前一步，展開早已擬好的旨意，朗聲念道：“和妃趙氏，褫奪封號，廢為庶人，移居冷宮。”
“越王李林，暫由淑妃代為撫育。”
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趙華熙伏下身去，閉上了眼。
她沒有謝恩，只是在起身時，哽咽道：“陛下，林兒性子軟，不愛吃胡蘿蔔，夜裏驚夢的時候要有人在旁邊守著。”
“臣妾把這些都寫在了紙上，壓在鴻寧殿林兒的枕頭底下，陛下若是不嫌麻煩，讓淑妃娘娘看一看。”
說完，朝殿外走去。
當值的內監要上前架她，趙華熙側身避開了，自己跨過了門檻。
殿外的春雨不知何時停了，一縷日光從雲層縫隙間漏下來，落在她的衣袖上，將那幾星海棠花粉照得微微發亮。
她腳步頓了頓，低頭看了一眼袖口那幾星花粉，用指尖輕輕拂去，然後繼續往前走，再也沒有回頭。
宣政殿裏重新安靜下來。
李清獨自站在禦案後，望著案上那幾份供詞，許久沒有動。
趙華熙的話還在他腦子裏反覆回響。
“香囊是她親手縫的，是她親手給林兒戴上的，臣妾賭她說不清，她果然說不清。”
明意貞的確說不清。
花壇裏挖出了天麻，香囊是她親手縫的，東西是在她宮裏出的事，樁樁件件都指向她，她百口莫辯。
李清當時有多憤怒，現在就有多清楚，明意貞在這件事上是被趙華熙從頭到尾算計了個幹凈。
一個人還在身邊時，你只會覺得厭惡無比。
明意貞嫁入東宮十幾年，他看她的眼神從最初的努力靠近，到後來的疲憊疏離，再到最後的漠然冷淡。
她做什麽都是錯的，她替明家說話是錯的，她不替他分憂是錯的，她端著皇後的架子站在太皇太後那邊，更是錯上加錯。
李清厭惡明意貞的算計，厭惡她的野心，厭惡她永遠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明家的女兒還是李家的媳婦。
可當曾經朝夕相伴的人真正離開之後，有些錯會慢慢被時間的流水沖刷得模糊不清，而曾經那點被埋沒了太久太久的好，卻會像沈在水底的石頭，在水位降下去之後，一塊一塊地露出來。
李清想起剛成婚那兩年，她還不到十六歲，他也才剛過弱冠。
有一回他發了高熱，太醫說怕是傷寒，要隔開來養病。
她沒有聽，搬了張繡墩坐在他床前，隔著一道床幔跟他說了一整夜的話。
她說小時候在明府偷摘石榴被她爹追著滿院子跑，說她第一次進宮見太皇太後時緊張得把茶盞打翻了，說她覺得東宮花園裏的荷花沒有明府的好看，但她願意為了他學著喜歡荷花。
他不知道她說這些話時臉上是什麽表情，只記得自己迷迷糊糊要睡著時，聽到她隔著門簾輕輕說了一句：“太子殿下，你快點好起來，臣妾一個人在東宮，害怕。”
她是真的害怕過。
十五歲入東宮，上頭有太皇太後壓著，身邊有明淑太妃盯著，滿宮的妃嬪沒有一個真心待她。
她也試過朝李清伸出手，可每次她伸出手的時候，他都在看別的地方。
看章明茗，看許靜媃，看那些不需要他費力就能讓他感到溫暖的人。
她伸出的手一次次落空，最後縮回去，攥成了拳頭。
直至最後，廢後，九族人頭落地，明意貞只是安靜地接受了這一切，像她十五歲那年，安靜地接受了明家把她推進東宮那一刻起就已經寫好的結局。
李清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用手掌覆住了額頭。
他不是後悔，明家通敵叛國，罪有應得。
明意貞知情不報，這懲罰不冤。
只是覺得，有些事情，原本可以不走到這一步。
若她當年敢說出來，若自己當年肯多問一句，也許她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也許他也不會在廢了她之後，一個人坐在這空蕩蕩的宣政殿裏，想起的都是十幾年前的舊事。
他站起身來，沒有讓黃有福跟著，獨自朝殿外走去。
殿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正被層層雲翳吞沒。
穿過宮道，經過上儀宮時腳步頓了一頓。
上儀宮的宮門緊鎖，門上的朱漆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暗淡，廊下那盞宮燈已經好幾天沒有亮過了。
李清在門外站了片刻，終究沒有進去。
有些地方，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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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涎香燃到了盡頭，最後一絲青煙在鎏金香爐的鏤空蓋上打了個旋，便散得無影無蹤。
殿外的春雨又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敲在琉璃瓦上，細密連綿。
趙華熙跪在禦案前，脊背挺得筆直。
她身上還是從鴻寧殿出來時那件淡綠色褙子，袖口沾著幾星海棠花粉，是方才抱李林摘花時蹭上的。
李清坐在禦案後，望著她，沈默了許久，似乎是第一次認識趙華熙一般。
趙華熙跪得筆直，不躲不閃。
闔上眼，李清沈聲道：“朕只問你一句話，越王的香囊，是怎麽回事？”
趙華熙沒有猶豫，仿佛早就意料到了這天，絲毫不慌張：“香囊是明意貞做的，她親手縫了這個香囊，掛在林兒身上，說這是嫡母的心意。”
李清的手指按在供詞上，骨節泛白：“朕不是問香囊是誰做的，朕問你，裏頭的香料是怎麽回事？”
撲哧一聲，趙華熙竟是笑了出了，笑得淚水滾落，好一會兒才止住了笑意：“裏頭的香料是臣妾做的，明意貞縫好了香囊，裏頭裝的本是尋常安神的艾草菖蒲。”
“臣妾托人把摻了天麻粉的蘇合香悄悄塞給了林兒，他以為是母妃給他的好東西，便自己倒進了那只香囊裏。”
說著，她擡起眼看向李清：“陛下不是想問香囊，陛下是想問臣妾，你一個母親，怎麽能親手往兒子的香囊裏摻毒。”
李清指尖動了動，眼眸深沈，沒有阻止趙華熙繼續說下去。
“臣妾回答陛下，明意貞搶了林兒，臣妾跪在上儀宮門口磕破了頭，求她把兒子還給我，她說臣妾不配。”
“臣妾在北巷日夜煎熬，聽路過的宮人說皇後待越王不如待信陽公主、甚至連頓飽飯都不給林兒吃時，陛下，那時候臣妾。”
似乎是用盡了所有的力氣一般，趙華熙膝蓋一軟，歪著身子跪坐了下來，喃喃道：“明意貞太精明了，她不會犯錯，她只會讓別人犯錯。”
“所以臣妾替她犯這個錯，香囊是她親手縫的，是她親手給林兒戴上的，上儀宮搜出天麻是掖庭宮親眼看見的，臣妾賭她說不清，她果然說不清。”
趙華熙說這話時，沒有得意，沒有愧疚，全是坦誠。
她仰起頭望著李清，唇角甚至浮起了笑意。
李清望著她，只覺這個女人很陌生。
不是因為她做了什麽，而是因為她做了這一切之後，還能如此平靜地望著他。
像在告訴他，臣妾這條命，陛下隨時可以拿走。
但林兒，臣妾已經替他掙回來了。
多說無益，李清站起身，沒有再問任何話。
黃有福上前一步，展開早已擬好的旨意，朗聲念道：“和妃趙氏，褫奪封號，廢為庶人，移居冷宮。”
“越王李林，暫由淑妃代為撫育。”
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趙華熙伏下身去，閉上了眼。
她沒有謝恩，只是在起身時，哽咽道：“陛下，林兒性子軟，不愛吃胡蘿蔔，夜裏驚夢的時候要有人在旁邊守著。”
“臣妾把這些都寫在了紙上，壓在鴻寧殿林兒的枕頭底下，陛下若是不嫌麻煩，讓淑妃娘娘看一看。”
說完，朝殿外走去。
當值的內監要上前架她，趙華熙側身避開了，自己跨過了門檻。
殿外的春雨不知何時停了，一縷日光從雲層縫隙間漏下來，落在她的衣袖上，將那幾星海棠花粉照得微微發亮。
她腳步頓了頓，低頭看了一眼袖口那幾星花粉，用指尖輕輕拂去，然後繼續往前走，再也沒有回頭。
宣政殿裏重新安靜下來。
李清獨自站在禦案後，望著案上那幾份供詞，許久沒有動。
趙華熙的話還在他腦子裏反覆回響。
“香囊是她親手縫的，是她親手給林兒戴上的，臣妾賭她說不清，她果然說不清。”
明意貞的確說不清。
花壇裏挖出了天麻，香囊是她親手縫的，東西是在她宮裏出的事，樁樁件件都指向她，她百口莫辯。
李清當時有多憤怒，現在就有多清楚，明意貞在這件事上是被趙華熙從頭到尾算計了個幹凈。
一個人還在身邊時，你只會覺得厭惡無比。
明意貞嫁入東宮十幾年，他看她的眼神從最初的努力靠近，到後來的疲憊疏離，再到最後的漠然冷淡。
她做什麽都是錯的，她替明家說話是錯的，她不替他分憂是錯的，她端著皇後的架子站在太皇太後那邊，更是錯上加錯。
李清厭惡明意貞的算計，厭惡她的野心，厭惡她永遠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明家的女兒還是李家的媳婦。
可當曾經朝夕相伴的人真正離開之後，有些錯會慢慢被時間的流水沖刷得模糊不清，而曾經那點被埋沒了太久太久的好，卻會像沈在水底的石頭，在水位降下去之後，一塊一塊地露出來。
李清想起剛成婚那兩年，她還不到十六歲，他也才剛過弱冠。
有一回他發了高熱，太醫說怕是傷寒，要隔開來養病。
她沒有聽，搬了張繡墩坐在他床前，隔著一道床幔跟他說了一整夜的話。
她說小時候在明府偷摘石榴被她爹追著滿院子跑，說她第一次進宮見太皇太後時緊張得把茶盞打翻了，說她覺得東宮花園裏的荷花沒有明府的好看，但她願意為了他學著喜歡荷花。
他不知道她說這些話時臉上是什麽表情，只記得自己迷迷糊糊要睡著時，聽到她隔著門簾輕輕說了一句：“太子殿下，你快點好起來，臣妾一個人在東宮，害怕。”
她是真的害怕過。
十五歲入東宮，上頭有太皇太後壓著，身邊有明淑太妃盯著，滿宮的妃嬪沒有一個真心待她。
她也試過朝李清伸出手，可每次她伸出手的時候，他都在看別的地方。
看章明茗，看許靜媃，看那些不需要他費力就能讓他感到溫暖的人。
她伸出的手一次次落空，最後縮回去，攥成了拳頭。
直至最後，廢後，九族人頭落地，明意貞只是安靜地接受了這一切，像她十五歲那年，安靜地接受了明家把她推進東宮那一刻起就已經寫好的結局。
李清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用手掌覆住了額頭。
他不是後悔，明家通敵叛國，罪有應得。
明意貞知情不報，這懲罰不冤。
只是覺得，有些事情，原本可以不走到這一步。
若她當年敢說出來，若自己當年肯多問一句，也許她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也許他也不會在廢了她之後，一個人坐在這空蕩蕩的宣政殿裏，想起的都是十幾年前的舊事。
他站起身來，沒有讓黃有福跟著，獨自朝殿外走去。
殿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正被層層雲翳吞沒。
穿過宮道，經過上儀宮時腳步頓了一頓。
上儀宮的宮門緊鎖，門上的朱漆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暗淡，廊下那盞宮燈已經好幾天沒有亮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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