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欸乃（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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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欸乃（七）
李清獨自穿過長長的宮道，靴底踩在濕漉漉的白玉磚上，每一步都踏碎了滿地落花。
制止了通報的人，李清自己推開萬春殿的殿門。
歲歲正趴在書案上描紅，權兒坐在地上玩一匹小木馬，許靜媃坐在窗下，手裏拿著一卷內務府的賬冊。
聽到門響，許靜媃擡起頭，看到李清的表情，便將賬冊輕輕擱在一旁，起身走到他面前。
“陛下。”
李清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將許靜媃攬進懷裏，下巴抵在她的發頂上，閉上眼，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真好，還有一個人，永遠在等著自己。
兩個孩子見父皇來了，都放下手裏的東西跑過來，權兒抱著他的腿喊“父皇父皇”，歲歲仰著小臉問“父皇今日怎麽這麽早就來了”。
許靜媃抽出一只手輕輕拍了拍兩個孩子的後背，讓淩香先帶他們去偏殿吃點心。
而後仰起頭，看著李清。
李清對上她溫柔的眼，唇角終於染上些笑意。
許靜媃見他笑了，這才放心下，牽著李清的手將他按在榻邊坐下，倒了一盞熱茶塞進他手心裏。
知道李清有心事，許靜媃並沒有主動開口說話，只是坐在李清身邊等著，等著他開口。
良久，李清望著茶盞裏自己模糊的倒影，嘆道：“趙華熙，承認是自己利用兒子，朕已經下旨廢了她。”
從小深受父母疼愛的李清很難想象，會有母親故意利用孩子的弱點，糟蹋孩子的身體去達成目的的。
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艱難開口：“朕不知道她是愛林兒還是不愛林兒。”
“說她不愛，她做什麽都是為了把林兒奪回來，說她愛，她又親手把天麻粉塞進兒子懷裏。”
許靜媃望著他疲憊的面容，沒有急著開口。
只是伸出手，將李清的手指從茶盞上輕輕掰開，將其握在自己溫熱的掌心裏，拇指在他手背上緩緩摩挲著，像是在暖一塊被春雨浸透了的玉。
“那陛下覺得，她愛林兒嗎？”
李清沈默了良久。
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沈下去，廊下的宮燈被芙曳一盞一盞地點亮，昏黃的光透過窗欞落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
他望著那點光，像是在問她，又像是在問自己：“朕不知道，這就是朕最不知道的事。”
許靜媃輕輕嘆了口氣，將他的手捧在自己掌心裏，嗓音很柔：“臣妾說句不該說的話，陛下別怪罪，和妃愛林兒，和她害林兒，這兩件事不矛盾。”
掌心裏的手忽然緊了緊，許靜媃故作不知，只擡起眼，望著他微微蹙起的眉頭，輕聲道：“在這宮裏頭，母親愛孩子的法子有很多種。”
“有人像昭獻皇後那樣，把什麽都自己扛下來，給孩子爭一條平安的路。”
“也有人像臣妾這樣，恨不能替孩子擋掉所有的刀子。”
“也有人像和妃那樣，拿孩子的命去賭一個能讓孩子回到自己身邊的機會。”
“她做的事臣妾也不敢說自己能懂，可臣妾想，她跪在北苑那幾個月，日日想著孩子，越想越怕，心裏那根弦就斷了，斷了的弦彈出來的曲，不是按常理能聽懂的。”
許靜媃說的這些話，顯然讓李清很滿意。
不是那種臣子獻上良策時帝王頷首的滿意，而是一個人獨自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忽然有人推開門、舉著一盞燈走進來，燈光不刺眼，剛好能照亮腳下那一步路。
心上的擔子卸了一點，李清硬邦邦的身子也軟了一些。
他靠在榻邊的引枕上，將許靜媃的話反覆咀嚼了幾遍，有如夢初醒之感。
趙華熙究竟愛不愛林兒這件事，並沒那麽重要了。
有些事本就掰扯不清，也不必非要掰扯清。
他要做的不是給趙華熙的一生下判詞，而是給林兒一個安穩的將來。
“你說得對。”面上重新浮起笑容，李清反手握住許靜媃的手，“朕不是趙華熙，朕不必替她回答這個問題。”
“朕只要把林兒交給一個靠譜的人養大就夠了。”
說著，似乎看到了未來的某個瞬間，李清笑了起來：“歲歲和權兒往後又多一個伴了，朕方才還在想，林兒不愛吃胡蘿蔔，歲歲也不愛吃，往後飯桌上怕是要造反。”
李清要將李林交給自己撫養這事，許靜媃並不意外，也不介意，甚至有些欣喜。
宮裏嬪妃眾多，若是按帝王慣常的制衡心術，怎麽也不該將兩個皇子都養在同一個妃子膝下。
權兒是她的親兒子，林兒是趙華熙的兒子，兩個孩子同住萬春殿，同在她名下教養，前朝難免會有議論。
李清不是不懂這個道理，可他依然這麽做了。
只能說明，在他心裏，許靜媃就是整個後宮最值得他信任的人。
許靜媃淺笑，也不再多說什麽，只是將被他握住的手輕輕抽出來，端起案上那盞涼透的茶替他換了盞熱的，塞進他手裏。
而後起身走到殿門口，吩咐芙曳去偏殿把兩個孩子領過來。
歲歲和權兒正在偏殿裏玩翻繩。
淩香替他們翻了一只蝴蝶，歲歲非說自己能翻出孔雀來，翻了半天翻出一團疙瘩，權兒在一旁笑得直打滾。
聽到芙曳說母妃父皇喊他們，權兒連繩都不要了，撒腿就往正殿跑，歲歲跟在後面追，嘴裏喊著“弟弟別跑摔了”。
許靜媃站在殿門口，彎下腰接住了撲進懷裏的權兒，又伸手替歲歲理了理跑歪的小揪揪。
她一手牽著一個孩子走到榻邊，權兒熟門熟路地爬上去拱進李清懷裏，歲歲則端端正正地坐在他身側，仰著小臉認真地觀察了他片刻，然後鄭重其事地宣布：“父皇今天笑了。母妃說父皇這幾天太累了，歲歲給父皇捶捶背。”
說著便掄起小拳頭在他後腰上咚咚咚地敲了起來，力道輕得像貍奴踩奶，李清卻配合地往前一傾，誇張地“哎喲”了一聲，歲歲越發賣力。
權兒不甘示弱，也從父皇懷裏爬出來，學著姐姐的樣子掄起拳頭往他後腰的另一側敲。
兩個孩子一左一右，捶得李清笑著直討饒。
天倫之樂，不過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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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獨自穿過長長的宮道，靴底踩在濕漉漉的白玉磚上，每一步都踏碎了滿地落花。
制止了通報的人，李清自己推開萬春殿的殿門。
歲歲正趴在書案上描紅，權兒坐在地上玩一匹小木馬，許靜媃坐在窗下，手裏拿著一卷內務府的賬冊。
聽到門響，許靜媃擡起頭，看到李清的表情，便將賬冊輕輕擱在一旁，起身走到他面前。
“陛下。”
李清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將許靜媃攬進懷裏，下巴抵在她的發頂上，閉上眼，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真好，還有一個人，永遠在等著自己。
兩個孩子見父皇來了，都放下手裏的東西跑過來，權兒抱著他的腿喊“父皇父皇”，歲歲仰著小臉問“父皇今日怎麽這麽早就來了”。
許靜媃抽出一只手輕輕拍了拍兩個孩子的後背，讓淩香先帶他們去偏殿吃點心。
而後仰起頭，看著李清。
李清對上她溫柔的眼，唇角終於染上些笑意。
許靜媃見他笑了，這才放心下，牽著李清的手將他按在榻邊坐下，倒了一盞熱茶塞進他手心裏。
知道李清有心事，許靜媃並沒有主動開口說話，只是坐在李清身邊等著，等著他開口。
良久，李清望著茶盞裏自己模糊的倒影，嘆道：“趙華熙，承認是自己利用兒子，朕已經下旨廢了她。”
從小深受父母疼愛的李清很難想象，會有母親故意利用孩子的弱點，糟蹋孩子的身體去達成目的的。
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艱難開口：“朕不知道她是愛林兒還是不愛林兒。”
“說她不愛，她做什麽都是為了把林兒奪回來，說她愛，她又親手把天麻粉塞進兒子懷裏。”
許靜媃望著他疲憊的面容，沒有急著開口。
只是伸出手，將李清的手指從茶盞上輕輕掰開，將其握在自己溫熱的掌心裏，拇指在他手背上緩緩摩挲著，像是在暖一塊被春雨浸透了的玉。
“那陛下覺得，她愛林兒嗎？”
李清沈默了良久。
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沈下去，廊下的宮燈被芙曳一盞一盞地點亮，昏黃的光透過窗欞落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
他望著那點光，像是在問她，又像是在問自己：“朕不知道，這就是朕最不知道的事。”
許靜媃輕輕嘆了口氣，將他的手捧在自己掌心裏，嗓音很柔：“臣妾說句不該說的話，陛下別怪罪，和妃愛林兒，和她害林兒，這兩件事不矛盾。”
掌心裏的手忽然緊了緊，許靜媃故作不知，只擡起眼，望著他微微蹙起的眉頭，輕聲道：“在這宮裏頭，母親愛孩子的法子有很多種。”
“有人像昭獻皇後那樣，把什麽都自己扛下來，給孩子爭一條平安的路。”
“也有人像臣妾這樣，恨不能替孩子擋掉所有的刀子。”
“也有人像和妃那樣，拿孩子的命去賭一個能讓孩子回到自己身邊的機會。”
“她做的事臣妾也不敢說自己能懂，可臣妾想，她跪在北苑那幾個月，日日想著孩子，越想越怕，心裏那根弦就斷了，斷了的弦彈出來的曲，不是按常理能聽懂的。”
許靜媃說的這些話，顯然讓李清很滿意。
不是那種臣子獻上良策時帝王頷首的滿意，而是一個人獨自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忽然有人推開門、舉著一盞燈走進來，燈光不刺眼，剛好能照亮腳下那一步路。
心上的擔子卸了一點，李清硬邦邦的身子也軟了一些。
他靠在榻邊的引枕上，將許靜媃的話反覆咀嚼了幾遍，有如夢初醒之感。
趙華熙究竟愛不愛林兒這件事，並沒那麽重要了。
有些事本就掰扯不清，也不必非要掰扯清。
他要做的不是給趙華熙的一生下判詞，而是給林兒一個安穩的將來。
“你說得對。”面上重新浮起笑容，李清反手握住許靜媃的手，“朕不是趙華熙，朕不必替她回答這個問題。”
“朕只要把林兒交給一個靠譜的人養大就夠了。”
說著，似乎看到了未來的某個瞬間，李清笑了起來：“歲歲和權兒往後又多一個伴了，朕方才還在想，林兒不愛吃胡蘿蔔，歲歲也不愛吃，往後飯桌上怕是要造反。”
李清要將李林交給自己撫養這事，許靜媃並不意外，也不介意，甚至有些欣喜。
宮裏嬪妃眾多，若是按帝王慣常的制衡心術，怎麽也不該將兩個皇子都養在同一個妃子膝下。
權兒是她的親兒子，林兒是趙華熙的兒子，兩個孩子同住萬春殿，同在她名下教養，前朝難免會有議論。
李清不是不懂這個道理，可他依然這麽做了。
只能說明，在他心裏，許靜媃就是整個後宮最值得他信任的人。
許靜媃淺笑，也不再多說什麽，只是將被他握住的手輕輕抽出來，端起案上那盞涼透的茶替他換了盞熱的，塞進他手裏。
而後起身走到殿門口，吩咐芙曳去偏殿把兩個孩子領過來。
歲歲和權兒正在偏殿裏玩翻繩。
淩香替他們翻了一只蝴蝶，歲歲非說自己能翻出孔雀來，翻了半天翻出一團疙瘩，權兒在一旁笑得直打滾。
聽到芙曳說母妃父皇喊他們，權兒連繩都不要了，撒腿就往正殿跑，歲歲跟在後面追，嘴裏喊著“弟弟別跑摔了”。
許靜媃站在殿門口，彎下腰接住了撲進懷裏的權兒，又伸手替歲歲理了理跑歪的小揪揪。
她一手牽著一個孩子走到榻邊，權兒熟門熟路地爬上去拱進李清懷裏，歲歲則端端正正地坐在他身側，仰著小臉認真地觀察了他片刻，然後鄭重其事地宣布：“父皇今天笑了。母妃說父皇這幾天太累了，歲歲給父皇捶捶背。”
說著便掄起小拳頭在他後腰上咚咚咚地敲了起來，力道輕得像貍奴踩奶，李清卻配合地往前一傾，誇張地“哎喲”了一聲，歲歲越發賣力。
權兒不甘示弱，也從父皇懷裏爬出來，學著姐姐的樣子掄起拳頭往他後腰的另一側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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