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欸乃（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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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欸乃（五）
事關李林，李清自然也在等著結果，忙完了明家王家的事情，這才有空去看內務府呈上來的東西。
一份是內務府的香料記檔，一份是含希宮宮女的供詞，一份是蘭心親筆謄寫的證言。
三份東西，每一份都指向同一個人。
自從偶遇蘇氏姐妹之後，含希宮的香料開支陡然增加。
三百兩銀子，一筆一筆領出去，真正送到含希宮的只有少許檀香，其餘的都被趙華熙截回了北巷。
上儀宮沒有進過天麻，明意貞從頭到尾都不知道越王對天麻過敏，這宮裏頭只有趙華熙知道。
她清楚林兒的弱點，所以選了天麻。
她也清楚只有生母最了解孩子的忌口，所以事發時沒有人會懷疑到她頭上。
這個女人鋌而走險，拿兒子的命做賭註，賭李清會因為心疼越王而徹查上儀宮，賭明意貞會因為“照料不周”而失去撫養權，賭自己能借著這場風波從北巷爬回和妃的位子。
“好一個趙華熙。”
李清睜開眼冷笑一聲，將蘭心的證言單獨抽出來，又看了一遍。
蘭心的供詞寫的很清楚，趙華熙親口對她承認，越王的過敏是她親手利用的。
她以生母之便，將那等毒物放在了越王貼身的香囊裏。
花壇裏的天麻根莖是她親手埋的，為的是栽贓明意貞。
她為了扳倒皇後，甚至去威脅蘭心，用昌慶貴妃死後清凈的名義，逼蘭心吐出昭獻皇後的舊事。
蘭心守了那麽多年的秘密，最終還是被她撬開了嘴。
無所不用其極，只為了絆倒一個明意貞。
李清將供詞輕輕擱在案上，想起那夜在上儀宮偏殿裏，趙華熙伏在他腳邊哭得涕淚橫流，抓著他的衣角求他把兒子還給她。
額上磕出的青紫，唇角被太皇太後打出的血絲。
當時他看著這一幕，心裏想的是，她縱然有罪，可對兒子是真心的。
這世上沒有人比生母更疼愛孩子。
李清自己就是過來人，那種痛他懂。
可現在才知道，趙華熙連對兒子的真心都是演出來的。
或者說，她的真心是真的，可她的狠心也是真的。
她愛林兒，可她更恨明意貞。
為了扳倒皇後，她寧可讓林兒先死一次。
趙華熙親手把天麻粉摻進兒子貼身佩戴的香囊裏，親手把他推到了鬼門關前。
不止如此，還跪在他面前哭求徹查的時候，那只香囊還在林兒身上上掛著，天麻粉還在往孩子的經絡裏滲。
她哭得越慘，做得越絕。
這樣的女人，太可怕了。
還有蘇氏姐妹。蘇臻容明知趙華熙利用含希宮的香料謀害皇嗣，知情不報，甚至替她遮掩，降位都是輕的。
還有蘇麗容，趙華熙能這麽順利地截走含希宮的蘇合香，沒有蘇麗容的默許怎麽可能？
三百兩的香料是以蘇麗容安胎的名義支領的，含希宮的宮女供詞裏也寫得清清楚楚，敏昭儀知道和妃在調配香料，只是裝作不知道。
她也是同謀。
“敏昭儀——”李清的聲音微微一頓，眼底的冷意又沈了幾分，“降為婕妤。”
黃有福眼皮猛地一跳。
陛下這是氣糊塗了不成？敏昭儀還懷著身孕，下個月便要臨盆了。
若這時候降位，驚了胎氣，那可是一屍兩命的大事。
他連忙躬身上前，小心翼翼地提醒道：“陛下，敏昭儀那邊，下個月便要臨盆了，您看是不是等皇子落地，再……”
李清沈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氣。
確實，蘇麗容懷著孩子，那個孩子是他的骨血。
再怎麽恨蘇氏姐妹做的事，也不能拿未出世的孩子冒險。
李清將蘭心的證詞放到一邊，抿了抿唇道：“那傳朕口諭，敏昭儀禁足含希宮，無旨不得擅出，一應份例照舊，待生產之後，再與蘇臻容一並議處。”
似乎覺得這麽做還不夠保險，又補了一句，“讓徐太醫親自去含希宮守著，務必保她平安生產。”
“至於和妃……把趙她帶過來，朕要當面問她。”
黃有福躬身道：“是。”
鴻寧殿內
趙華熙正帶著兒子在小花園裏散步。
雨後初晴，石徑上還殘留著淺淺的水窪，映出頭頂一樹開得正盛的海棠。
李林蹲在水窪邊，小手探進去攪了攪，又仰起臉沖她喊：“母妃，水裏有天！”
趙華熙彎下腰去看，水窪裏果然倒映著一小片澄澈的藍天和幾枝海棠花影。
她彎起唇角，拿帕子替他擦幹手指，一根一根地擦，從拇指到小指，擦得仔細而耐心。
然後將孩子抱起來，讓他伸手去夠海棠枝頭最矮的那一朵。
李林還是有些夠不著，趙華熙便踮起腳尖，把花枝輕輕壓低，讓花瓣拂過他的指尖。
這一刻，她只是一個溫柔到了極點的母親。
李林玩累了，趴在她肩頭打起了瞌睡。
趙華熙輕輕拍著他的背，走到廊下，將他放在鋪了軟墊的小榻上，又接過乳母遞來的薄被替他蓋好。
孩子的睫毛很長，闔上眼的時候像兩片小小的羽毛，呼吸平穩，嘴角還掛著一絲將睡未睡的笑意。
“母妃。”
李林本來就要睡著了，卻忽然睜開眼，迷迷糊糊地喚了一聲。
“嗯？”
趙華熙俯下身，將耳朵湊近他唇邊。
“等我長大了，給母妃買最好看的衣裳。”
他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翻了個身，又沈沈睡了過去。
她楞了一瞬，隨即眼眶泛紅。
孩童無心之言，卻像一根針，紮進了她心裏最柔軟的地方。
趙華熙沒有出聲，只是將手輕輕覆在他的發頂上，指尖極輕極輕地拂過他的碎發，像是在描摹一件隨時可能失去的珍寶。
然後俯下身，在孩子額上落了一個輕得幾乎沒有分量的吻。
等趙華熙直起身時，看到黃有福站在園門口，瞬間明白了什麽，瞳孔微微擴大。
孩子睡得正香，嘴角還掛著笑，不知在做著什麽好夢。
他大概夢見了那個水窪裏的藍天，夢見了那朵被他摘下來的海棠，夢見了母妃抱著他在花園裏轉圈。
他不會知道，母妃在替他攏被角的時候，指尖在微微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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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是內務府的香料記檔，一份是含希宮宮女的供詞，一份是蘭心親筆謄寫的證言。
三份東西，每一份都指向同一個人。
自從偶遇蘇氏姐妹之後，含希宮的香料開支陡然增加。
三百兩銀子，一筆一筆領出去，真正送到含希宮的只有少許檀香，其餘的都被趙華熙截回了北巷。
上儀宮沒有進過天麻，明意貞從頭到尾都不知道越王對天麻過敏，這宮裏頭只有趙華熙知道。
她清楚林兒的弱點，所以選了天麻。
她也清楚只有生母最了解孩子的忌口，所以事發時沒有人會懷疑到她頭上。
這個女人鋌而走險，拿兒子的命做賭註，賭李清會因為心疼越王而徹查上儀宮，賭明意貞會因為“照料不周”而失去撫養權，賭自己能借著這場風波從北巷爬回和妃的位子。
“好一個趙華熙。”
李清睜開眼冷笑一聲，將蘭心的證言單獨抽出來，又看了一遍。
蘭心的供詞寫的很清楚，趙華熙親口對她承認，越王的過敏是她親手利用的。
她以生母之便，將那等毒物放在了越王貼身的香囊裏。
花壇裏的天麻根莖是她親手埋的，為的是栽贓明意貞。
她為了扳倒皇後，甚至去威脅蘭心，用昌慶貴妃死後清凈的名義，逼蘭心吐出昭獻皇後的舊事。
蘭心守了那麽多年的秘密，最終還是被她撬開了嘴。
無所不用其極，只為了絆倒一個明意貞。
李清將供詞輕輕擱在案上，想起那夜在上儀宮偏殿裏，趙華熙伏在他腳邊哭得涕淚橫流，抓著他的衣角求他把兒子還給她。
額上磕出的青紫，唇角被太皇太後打出的血絲。
當時他看著這一幕，心裏想的是，她縱然有罪，可對兒子是真心的。
這世上沒有人比生母更疼愛孩子。
李清自己就是過來人，那種痛他懂。
可現在才知道，趙華熙連對兒子的真心都是演出來的。
或者說，她的真心是真的，可她的狠心也是真的。
她愛林兒，可她更恨明意貞。
為了扳倒皇後，她寧可讓林兒先死一次。
趙華熙親手把天麻粉摻進兒子貼身佩戴的香囊裏，親手把他推到了鬼門關前。
不止如此，還跪在他面前哭求徹查的時候，那只香囊還在林兒身上上掛著，天麻粉還在往孩子的經絡裏滲。
她哭得越慘，做得越絕。
這樣的女人，太可怕了。
還有蘇氏姐妹。蘇臻容明知趙華熙利用含希宮的香料謀害皇嗣，知情不報，甚至替她遮掩，降位都是輕的。
還有蘇麗容，趙華熙能這麽順利地截走含希宮的蘇合香，沒有蘇麗容的默許怎麽可能？
三百兩的香料是以蘇麗容安胎的名義支領的，含希宮的宮女供詞裏也寫得清清楚楚，敏昭儀知道和妃在調配香料，只是裝作不知道。
她也是同謀。
“敏昭儀——”李清的聲音微微一頓，眼底的冷意又沈了幾分，“降為婕妤。”
黃有福眼皮猛地一跳。
陛下這是氣糊塗了不成？敏昭儀還懷著身孕，下個月便要臨盆了。
若這時候降位，驚了胎氣，那可是一屍兩命的大事。
他連忙躬身上前，小心翼翼地提醒道：“陛下，敏昭儀那邊，下個月便要臨盆了，您看是不是等皇子落地，再……”
李清沈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氣。
確實，蘇麗容懷著孩子，那個孩子是他的骨血。
再怎麽恨蘇氏姐妹做的事，也不能拿未出世的孩子冒險。
李清將蘭心的證詞放到一邊，抿了抿唇道：“那傳朕口諭，敏昭儀禁足含希宮，無旨不得擅出，一應份例照舊，待生產之後，再與蘇臻容一並議處。”
似乎覺得這麽做還不夠保險，又補了一句，“讓徐太醫親自去含希宮守著，務必保她平安生產。”
“至於和妃……把趙她帶過來，朕要當面問她。”
黃有福躬身道：“是。”
鴻寧殿內
趙華熙正帶著兒子在小花園裏散步。
雨後初晴，石徑上還殘留著淺淺的水窪，映出頭頂一樹開得正盛的海棠。
李林蹲在水窪邊，小手探進去攪了攪，又仰起臉沖她喊：“母妃，水裏有天！”
趙華熙彎下腰去看，水窪裏果然倒映著一小片澄澈的藍天和幾枝海棠花影。
她彎起唇角，拿帕子替他擦幹手指，一根一根地擦，從拇指到小指，擦得仔細而耐心。
然後將孩子抱起來，讓他伸手去夠海棠枝頭最矮的那一朵。
李林還是有些夠不著，趙華熙便踮起腳尖，把花枝輕輕壓低，讓花瓣拂過他的指尖。
這一刻，她只是一個溫柔到了極點的母親。
李林玩累了，趴在她肩頭打起了瞌睡。
趙華熙輕輕拍著他的背，走到廊下，將他放在鋪了軟墊的小榻上，又接過乳母遞來的薄被替他蓋好。
孩子的睫毛很長，闔上眼的時候像兩片小小的羽毛，呼吸平穩，嘴角還掛著一絲將睡未睡的笑意。
“母妃。”
李林本來就要睡著了，卻忽然睜開眼，迷迷糊糊地喚了一聲。
“嗯？”
趙華熙俯下身，將耳朵湊近他唇邊。
“等我長大了，給母妃買最好看的衣裳。”
他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翻了個身，又沈沈睡了過去。
她楞了一瞬，隨即眼眶泛紅。
孩童無心之言，卻像一根針，紮進了她心裏最柔軟的地方。
趙華熙沒有出聲，只是將手輕輕覆在他的發頂上，指尖極輕極輕地拂過他的碎發，像是在描摹一件隨時可能失去的珍寶。
然後俯下身，在孩子額上落了一個輕得幾乎沒有分量的吻。
等趙華熙直起身時，看到黃有福站在園門口，瞬間明白了什麽，瞳孔微微擴大。
孩子睡得正香，嘴角還掛著笑，不知在做著什麽好夢。
他大概夢見了那個水窪裏的藍天，夢見了那朵被他摘下來的海棠，夢見了母妃抱著他在花園裏轉圈。
他不會知道，母妃在替他攏被角的時候，指尖在微微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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