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欸乃（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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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欸乃（四）
明家的案子審得很快。
不是李清不想慢慢審，是明嘉言根本沒給他留餘地。
鄭廷威在涼州貼出的那張告示上，“妖妃奸臣”四個字像四把刀，刀刀都往皇室最不能碰的地方捅。
緊接著京中又翻出了趙珩知寫給秦王的舊信，每一封都被謄抄了數十份，在世家之間悄悄流傳。
明嘉言要的就是它們被看見，被議論，被當成“趙家與秦王暗通款曲”的鐵證。
他賭的是李清不敢把事情鬧大，賭的是皇室為了遮掩宮闈秘事，會悄悄地把明家的案子按下去。
可他賭錯了。
李清自登基以來，從未如此雷厲風行。
秦王出京的當天，下聖旨昭告天下。
明家通敵叛國，罪證確鑿，主犯明嘉言，明嘉行即刻問斬，明家九族內所有在朝為官者無論親疏遠近一律革職拿問，家產抄沒充入國庫。
鄭廷威已伏誅，其妻明氏、子鄭鋮及鄭家滿門，與明家同罪。
牽連此案的王家，太皇太後與明嘉言之妻王氏的母族亦不能免，凡與明家有書信往來、知情不報者，皆以同罪論處，輕則革職流放，重則下獄候審。
而明素心當天便被毒酒，死後一襲草席扔到了亂葬崗。
明氏百年基業，五代忠良的牌匾，在這道旨意面前碎得連渣都不剩。
整個明家唯一免死的是明意貞。
畢竟是信陽公主的生母，李清還是給足了體面。
明意貞被押出京城那日，秋雨纏綿，皇陵的石階上覆了一層薄薄的青苔。
她穿著一身素白布衣，發髻上沒有任何簪飾，跪在昭獻皇後的牌位前，身後是手持廷杖的內監。
一個面生的宮女跪在她身後三步處，懷裏抱著一只小小的包袱。
那是明意貞從上儀宮帶走的全部東西幾件換洗衣裳，一只舊妝匣，一疊李知潼寫過的描紅字帖。
從前的榮華富貴轉眼便是塵埃。
萬春殿裏，許靜媃聽完黃有福的稟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麽。
她將手中那盞參茶輕輕擱在案上，轉頭望向窗外。
春和景明，萬物新生。
這麽多年來懸在她跟孩子們頭上的那把刀，終於消散了。
明意貞跪在皇陵的石階上，她在萬春殿裏靜看歲月美好。
明嘉言身首異處，她的父親在司農寺照常辦差。
明家的朱漆大門被禁軍敲開，許家的側門安安靜靜，連門楣上的匾額都沒換過。
這就是她當初不敢親自報仇，卻要借趙華熙這把刀的原因。
百年世家，連根拔起時都會砸出這麽大的坑，若是她親自沖在前頭，許家此刻怕是已經被拖下水了。
而她站在幕後，幹幹凈凈，穩穩當當。
如今明家倒了，皇後廢了，貴妃無用，太皇太後在祥康宮裏一日比一日嗜睡。
許靜媃終於不用再借誰的刀了。
“娘娘，”淩香從廊下快步進來，手裏捧著一疊內務府的記檔，“含希宮的香料去向，奴婢查清楚了。”
她將記檔放在許靜媃手邊，手指點在其中一頁上，：“敏昭儀孕中忌香，太醫開的方子是清心安神的陳皮與菖蒲，不是蘇合香或者天麻。”
“含希宮領走的三百兩香料裏，敏昭儀只留了少許檀香熏屋子，蘇合香與天麻全被趙婕妤……”
想起趙華熙已經覆位，淩香急忙改了口：“全被和妃拿走了。”
“含希宮的宮女親眼看見，和妃借敏昭儀的安胎香料做遮掩，把從內務府領來的蘇合香帶回北巷。”
“越王殿下那只絳紫色香囊裏的毒粉，是和妃親手放進去的。”
許靜媃的手指停在記檔上，許久沒有動。
窗外春風拂過廊下，裹著芍藥將謝未謝的淡香，老銀杏新綠的葉片在日光下沙沙作響，幾片嫩葉被風卷落，輕飄飄地落在金磚上。
趙華熙。
這個女人果然沒有讓她失望。
在上儀宮偏殿裏哭得撕心裂肺，磕頭磕得額上青紫，抓著李清的衣角求他把兒子還給她，甚至在太皇太後那記耳光面前毫不退讓。
那一幕幕，連許靜媃當時看了都覺得心頭微震。
可越王的過敏是趙華熙親手引發的，她拿兒子的命當賭註，賭李清會心軟，賭明意貞會倒臺，賭自己能借著這場風波從北巷的廢妃重新爬回和妃的位子。
她賭贏了。
可這世上，沒有誰能在她許靜媃眼皮底下把所有人都當棋子。
尤其是曾經要將自己拉下地獄的人。
“讓內務府總管將這些記檔謄送到宣政殿。”
許靜媃將記檔合上，眉間含笑：“讓蘭心將從趙華熙口中得到的線索，一並呈上。”
趙華熙早就將蘭心所寫下的東西呈給了李清，否則她覆位的聖旨不會下的這麽快。
許靜媃也不會像現在這般置身事外。
只是……
忽然想起最近禦膳房總管滿面愁容的模樣，許靜媃微微放軟了身子，以手支頤道：“聽說，最近和妃的膳食有人很是關心？”
淩香輕聲道：“娘娘說的是，禦膳房那邊遞了消息過來，說祥康宮那邊近來對和妃的膳食格外上心。”
“總管來報，似乎是用了什麽東西，和妃最近總是有些倦怠傷神。”
倦怠傷神……
這手段，怎麽跟從前謀害昭獻皇後時如出一轍？
許靜媃若有所思，白皙的指尖在太陽穴上輕輕畫著圈。
太皇太後被軟禁在祥康宮裏，明家倒了，曾嬤嬤被帶走了，她身邊的老人都被提審了個幹凈。
可執掌後宮數十年，從前埋下的釘子豈是那麽容易清幹凈的？
許靜媃輕輕笑了一聲。
“趙華熙的飲食，隨她去。”擡手取過茶盞，悠哉悠哉的抿了口茶水，許靜媃淡淡道，“太皇太後恨趙華熙入骨，想讓趙華熙也嘗嘗慢毒耗死的滋味。”
“太皇太後出手，本宮管不著，趙華熙捅了昭獻皇後的舊事，太皇太後要報仇，那是她們之間的恩怨。”
淩香遲疑了一下，低聲道：“娘娘的意思是……不管？”
“不管。”許靜媃神色平靜如常，起身擡步向後殿走去，“你讓禦膳房總管記好了，不必害怕，真到東窗事發的那一天，本宮保他。”
“是，奴婢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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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李清不想慢慢審，是明嘉言根本沒給他留餘地。
鄭廷威在涼州貼出的那張告示上，“妖妃奸臣”四個字像四把刀，刀刀都往皇室最不能碰的地方捅。
緊接著京中又翻出了趙珩知寫給秦王的舊信，每一封都被謄抄了數十份，在世家之間悄悄流傳。
明嘉言要的就是它們被看見，被議論，被當成“趙家與秦王暗通款曲”的鐵證。
他賭的是李清不敢把事情鬧大，賭的是皇室為了遮掩宮闈秘事，會悄悄地把明家的案子按下去。
可他賭錯了。
李清自登基以來，從未如此雷厲風行。
秦王出京的當天，下聖旨昭告天下。
明家通敵叛國，罪證確鑿，主犯明嘉言，明嘉行即刻問斬，明家九族內所有在朝為官者無論親疏遠近一律革職拿問，家產抄沒充入國庫。
鄭廷威已伏誅，其妻明氏、子鄭鋮及鄭家滿門，與明家同罪。
牽連此案的王家，太皇太後與明嘉言之妻王氏的母族亦不能免，凡與明家有書信往來、知情不報者，皆以同罪論處，輕則革職流放，重則下獄候審。
而明素心當天便被毒酒，死後一襲草席扔到了亂葬崗。
明氏百年基業，五代忠良的牌匾，在這道旨意面前碎得連渣都不剩。
整個明家唯一免死的是明意貞。
畢竟是信陽公主的生母，李清還是給足了體面。
明意貞被押出京城那日，秋雨纏綿，皇陵的石階上覆了一層薄薄的青苔。
她穿著一身素白布衣，發髻上沒有任何簪飾，跪在昭獻皇後的牌位前，身後是手持廷杖的內監。
一個面生的宮女跪在她身後三步處，懷裏抱著一只小小的包袱。
那是明意貞從上儀宮帶走的全部東西幾件換洗衣裳，一只舊妝匣，一疊李知潼寫過的描紅字帖。
從前的榮華富貴轉眼便是塵埃。
萬春殿裏，許靜媃聽完黃有福的稟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麽。
她將手中那盞參茶輕輕擱在案上，轉頭望向窗外。
春和景明，萬物新生。
這麽多年來懸在她跟孩子們頭上的那把刀，終於消散了。
明意貞跪在皇陵的石階上，她在萬春殿裏靜看歲月美好。
明嘉言身首異處，她的父親在司農寺照常辦差。
明家的朱漆大門被禁軍敲開，許家的側門安安靜靜，連門楣上的匾額都沒換過。
這就是她當初不敢親自報仇，卻要借趙華熙這把刀的原因。
百年世家，連根拔起時都會砸出這麽大的坑，若是她親自沖在前頭，許家此刻怕是已經被拖下水了。
而她站在幕後，幹幹凈凈，穩穩當當。
如今明家倒了，皇後廢了，貴妃無用，太皇太後在祥康宮裏一日比一日嗜睡。
許靜媃終於不用再借誰的刀了。
“娘娘，”淩香從廊下快步進來，手裏捧著一疊內務府的記檔，“含希宮的香料去向，奴婢查清楚了。”
她將記檔放在許靜媃手邊，手指點在其中一頁上，：“敏昭儀孕中忌香，太醫開的方子是清心安神的陳皮與菖蒲，不是蘇合香或者天麻。”
“含希宮領走的三百兩香料裏，敏昭儀只留了少許檀香熏屋子，蘇合香與天麻全被趙婕妤……”
想起趙華熙已經覆位，淩香急忙改了口：“全被和妃拿走了。”
“含希宮的宮女親眼看見，和妃借敏昭儀的安胎香料做遮掩，把從內務府領來的蘇合香帶回北巷。”
“越王殿下那只絳紫色香囊裏的毒粉，是和妃親手放進去的。”
許靜媃的手指停在記檔上，許久沒有動。
窗外春風拂過廊下，裹著芍藥將謝未謝的淡香，老銀杏新綠的葉片在日光下沙沙作響，幾片嫩葉被風卷落，輕飄飄地落在金磚上。
趙華熙。
這個女人果然沒有讓她失望。
在上儀宮偏殿裏哭得撕心裂肺，磕頭磕得額上青紫，抓著李清的衣角求他把兒子還給她，甚至在太皇太後那記耳光面前毫不退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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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賭贏了。
可這世上，沒有誰能在她許靜媃眼皮底下把所有人都當棋子。
尤其是曾經要將自己拉下地獄的人。
“讓內務府總管將這些記檔謄送到宣政殿。”
許靜媃將記檔合上，眉間含笑：“讓蘭心將從趙華熙口中得到的線索，一並呈上。”
趙華熙早就將蘭心所寫下的東西呈給了李清，否則她覆位的聖旨不會下的這麽快。
許靜媃也不會像現在這般置身事外。
只是……
忽然想起最近禦膳房總管滿面愁容的模樣，許靜媃微微放軟了身子，以手支頤道：“聽說，最近和妃的膳食有人很是關心？”
淩香輕聲道：“娘娘說的是，禦膳房那邊遞了消息過來，說祥康宮那邊近來對和妃的膳食格外上心。”
“總管來報，似乎是用了什麽東西，和妃最近總是有些倦怠傷神。”
倦怠傷神……
這手段，怎麽跟從前謀害昭獻皇後時如出一轍？
許靜媃若有所思，白皙的指尖在太陽穴上輕輕畫著圈。
太皇太後被軟禁在祥康宮裏，明家倒了，曾嬤嬤被帶走了，她身邊的老人都被提審了個幹凈。
可執掌後宮數十年，從前埋下的釘子豈是那麽容易清幹凈的？
許靜媃輕輕笑了一聲。
“趙華熙的飲食，隨她去。”擡手取過茶盞，悠哉悠哉的抿了口茶水，許靜媃淡淡道，“太皇太後恨趙華熙入骨，想讓趙華熙也嘗嘗慢毒耗死的滋味。”
“太皇太後出手，本宮管不著，趙華熙捅了昭獻皇後的舊事，太皇太後要報仇，那是她們之間的恩怨。”
淩香遲疑了一下，低聲道：“娘娘的意思是……不管？”
“不管。”許靜媃神色平靜如常，起身擡步向後殿走去，“你讓禦膳房總管記好了，不必害怕，真到東窗事發的那一天，本宮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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