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欸乃（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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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欸乃（三）
秦王李朝旭請旨平叛的奏疏在宣政殿的禦案上擱了整整一日。
李清沒有批，也沒有駁，只是將奏疏壓在幾份不相關的文書下面，像是在等什麽。
兵部、戶部、吏部三部尚書輪番入殿力諫，翻來覆去說的都是同一套說辭。
秦王雖是宗室，但久居雲南未掌兵權，貿然掛帥恐失軍心，且邊關苦寒秦王未必能適應，不如另擇宿將。
這些話聽著句句是為國事擔憂，可李清心裏清楚，真正讓他們反對的，是秦王的身份。
秦王是太上皇的幼弟，是先帝最疼愛的小兒子，在宗室中威望猶存。
若秦王平叛有功，他的聲望必然更上一層，到那時候那些在朝堂上站慣了隊的人，該怎麽站？
可李清要的就是這個。
明嘉言把鄭廷威的叛逃栽在秦王頭上，想借流言把皇室內部不和坐實，他不堵也不辯，而是直接禦筆親批，讓秦王的馬隊光明正大地開赴涼州。
待捷報傳來，天下人自會看清，真正通敵的是誰，真正忠勇的又是誰。
秦王率三萬精騎晝夜兼程，抵達涼州時邊境已下了入秋後的第一場雪。
他站在涼州衛殘破的衙門口，望著鄭廷威那張被風雪吹得殘破不堪的告示，什麽也沒有說，只是回身掃了一眼身後那批久在藩地未曾入京的將士，聲線不高，卻壓過了獵獵北風：“諸位跟本王一樣，被人潑了一身的臟水，可臟水洗不掉，只能打回去。”
當夜，他率前鋒三千騎兵夜襲祁連山北麓的北朔營寨。
北朔部落得了鄭廷威劫來的糧草戰馬，正連日縱酒狂歡，全然沒想到大雪封山之際會有人從後路包抄。
秦王一把火燒了北朔的糧倉，火光映紅了半邊祁連山，北朔騎兵倉促應戰，被秦王的騎兵分割包圍，潰不成軍。
鄭廷威在亂軍中被生擒，押到秦王馬前時渾身是血，仍梗著脖子喊“秦王不能殺我，是明家讓我——”
話未說完，秦王拔劍，一劍梟首。
捷報傳回京城時，李清正獨自坐在宣政殿裏翻閱秦王的密折。
除了報捷，秦王還附了一份私信，只有短短幾行字，字跡蒼勁有力：“臣平叛有功，不敢居功，只求一事，明嘉言構陷臣弟與趙家，臣弟不在意。”
“可他派人往雍州散播流言時，傷及了趙家名節。臣弟懇請皇兄，治臣弟之罪可以，但要還趙家清白。”
李清將這封信看了三遍，然後將它鎖進了禦案最深處的那只紫檀木匣裏。
隨後他下了一道讓整個朝堂都炸了鍋的旨意。
明家通敵叛國，罪證確鑿，明府即刻查封，明家所有在朝為官者無論親疏遠近一律革職拿問，押入天牢候審。
王家，明嘉言的夫人王氏母族，與明家往來密切，亦須徹查，王府暫封，一應人等不得出入。
若查實王家有人參與通敵，同罪論處。
殿前司的禁軍分成兩路，一路由黃有福親自領著圍了明府，一路由新任殿前司統領領兵圍了王府。
兩座百年世家的朱漆大門在同一天被禁軍敲開，門楣上懸掛的禦賜匾額被摘下，在石階上摔成兩半。
消息傳到萬春殿時，許靜媃正在替歲歲梳頭。
淩香匆匆進來，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許靜媃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將那支孩子喜歡的赤金鳳釵，穩穩地插進歲歲的發髻間，對著鏡子端詳了片刻，柔聲道：“好看。”
她拍了拍歲歲的肩膀，讓芙曳帶著兩個孩子去院子裏曬太陽，然後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站了很久。
她知道接下來會有很多事要做。
明家倒了，王家封了，可京中那些與明王兩家沾親帶故的世家不會就此罷休。
他們不敢正面對抗，便會用別的手段來報覆。
而這種時候，最需要護住的，是她在宮外的家人。
兩日後，萬春殿內安神香燃得極淡，窗欞半開，春風裹著桃花的氣息湧進來。
許靜媃坐在正殿的紫檀木椅上，穿了一身家常的煙青色褙子，梳著高髻，只攢了華盛還有幾朵 珠花，通身上下沒有半點淑妃的架子。
淩香引著曹氏與許靜婉、許靜婷母女三人走進來時，曹氏一看到許靜媃的臉便紅了眼眶。
宮裏紛爭不斷，許靜媃特地不讓家人們入宮，細想想，已經快一年不見了。
許靜媃眼眶也熱了一下，可她忍住了，只是站起身來，親手扶住曹氏的手臂，將她按在椅子上坐下，又對姐姐跟妹妹微微頷首，示意她們落座。
“娘，今日叫您和妹妹們來，是有幾句體己話要說。”
不想多耽誤時間，許靜媃開門見山，語速不快，像是閑話家常。
“明家通敵的事，想必父親已經知道了。”
“陛下已下旨圍了明府與王府，殿前司親自辦的差，京城裏怕是已經傳開了。”
“這是前朝的事，原不該跟你們多說，但許家與明王兩家素無來往，旁人卻未必會這麽想，明家百年世家，樹倒猢猻散，那些從前依附明家的人眼下正急著找新靠山，或者……”
“找替罪羊。”
許靜婉的臉白了幾分，嘴唇動了動，卻被許靜媃擡手輕輕按住她的手背，搶先開了口：“姐姐不必怕，只要許家立身正，沒有人能往你們身上潑臟水。”
“我今日叫你們來，不是來嚇你們，是讓你們心裏有數。回去後跟父親說，許家這個時候不能慌亂，不要跟任何人打聽宮裏的消息，不要私下走動，許家越穩，本宮在宮裏就越穩。”
許雍這個人許靜媃實在不放心。
眼看著明家就要樹倒猢猻散，自己的地位很快就要穩固，決不能在此時被拖入爛泥裏。
“娘娘說的是。”曹氏的嗓音發顫，卻努力穩住了，“您放心，就算拼了這條命我也會看住的。”
“只是娘娘在宮裏，也要多為自己打算，明家雖倒了，可這宮裏頭……”
她沒有說完，只是用力握了握許靜媃的手。
許靜媃垂下眼睫，輕輕回握住曹氏的手，唇角微微一彎：“母親放心，女兒心裏有數。”
“今日請娘和姐姐妹妹來，還有一事，近來京中不太平，府裏的護衛須得再添些人手，要日夜輪值才行。”
“你們只管安心過日子，若府外有什麽異常，立刻遞牌子進來。”
她轉過頭，望著許靜婉與許靜婷，“姐姐、妹妹，你們也常回府看看，一家人都在，就什麽都不怕。”
母女四人在萬春殿裏說了小半個時辰的話，直到淩香進來添第三遍茶，曹氏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退。
送走家人後，許靜媃獨自在窗下坐了很久。
她端起茶盞，卻沒有喝，只是望著盞中浮沈的茶葉，像是在盤算一局棋。
淩香輕手輕腳地進來，低聲稟報：“娘娘，祥康宮那邊，今日的膳食單子送過來了。”
“太皇太後近來胃口不佳，只進了半碗燕窩粥。徐太醫說，您前些時日吩咐的石斛汁入粥，太皇太後用了之後睡得安穩了些。”
唇角冷冷翹起，許靜媃將茶盞擱在案上，指尖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淡淡道：“睡得安穩便好，老人家年紀大了，春日幹燥，燕窩粥裏再加一味麥冬。”
“麥冬養陰潤肺，同石斛一並煮了入粥，她吃著舒坦，也不容易咳嗽。”
淩香一一記下，沒有多問一個字。
石斛養胃，麥冬潤肺，都是再尋常不過的養陰之品，便是太醫院來查也挑不出半分毛病。
可這些東西與太皇太後常年服用的溫補湯藥恰好相沖，日積月累，元氣便在不知不覺中被一層一層地削薄。
太醫們便是察覺了也只會說這是年邁體衰的自然之象。
許靜媃望著窗外的春光明媚，眼睛瞇了瞇。
太皇太後又如何，害了她的孩子，就別想好好活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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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李朝旭請旨平叛的奏疏在宣政殿的禦案上擱了整整一日。
李清沒有批，也沒有駁，只是將奏疏壓在幾份不相關的文書下面，像是在等什麽。
兵部、戶部、吏部三部尚書輪番入殿力諫，翻來覆去說的都是同一套說辭。
秦王雖是宗室，但久居雲南未掌兵權，貿然掛帥恐失軍心，且邊關苦寒秦王未必能適應，不如另擇宿將。
這些話聽著句句是為國事擔憂，可李清心裏清楚，真正讓他們反對的，是秦王的身份。
秦王是太上皇的幼弟，是先帝最疼愛的小兒子，在宗室中威望猶存。
若秦王平叛有功，他的聲望必然更上一層，到那時候那些在朝堂上站慣了隊的人，該怎麽站？
可李清要的就是這個。
明嘉言把鄭廷威的叛逃栽在秦王頭上，想借流言把皇室內部不和坐實，他不堵也不辯，而是直接禦筆親批，讓秦王的馬隊光明正大地開赴涼州。
待捷報傳來，天下人自會看清，真正通敵的是誰，真正忠勇的又是誰。
秦王率三萬精騎晝夜兼程，抵達涼州時邊境已下了入秋後的第一場雪。
他站在涼州衛殘破的衙門口，望著鄭廷威那張被風雪吹得殘破不堪的告示，什麽也沒有說，只是回身掃了一眼身後那批久在藩地未曾入京的將士，聲線不高，卻壓過了獵獵北風：“諸位跟本王一樣，被人潑了一身的臟水，可臟水洗不掉，只能打回去。”
當夜，他率前鋒三千騎兵夜襲祁連山北麓的北朔營寨。
北朔部落得了鄭廷威劫來的糧草戰馬，正連日縱酒狂歡，全然沒想到大雪封山之際會有人從後路包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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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廷威在亂軍中被生擒，押到秦王馬前時渾身是血，仍梗著脖子喊“秦王不能殺我，是明家讓我——”
話未說完，秦王拔劍，一劍梟首。
捷報傳回京城時，李清正獨自坐在宣政殿裏翻閱秦王的密折。
除了報捷，秦王還附了一份私信，只有短短幾行字，字跡蒼勁有力：“臣平叛有功，不敢居功，只求一事，明嘉言構陷臣弟與趙家，臣弟不在意。”
“可他派人往雍州散播流言時，傷及了趙家名節。臣弟懇請皇兄，治臣弟之罪可以，但要還趙家清白。”
李清將這封信看了三遍，然後將它鎖進了禦案最深處的那只紫檀木匣裏。
隨後他下了一道讓整個朝堂都炸了鍋的旨意。
明家通敵叛國，罪證確鑿，明府即刻查封，明家所有在朝為官者無論親疏遠近一律革職拿問，押入天牢候審。
王家，明嘉言的夫人王氏母族，與明家往來密切，亦須徹查，王府暫封，一應人等不得出入。
若查實王家有人參與通敵，同罪論處。
殿前司的禁軍分成兩路，一路由黃有福親自領著圍了明府，一路由新任殿前司統領領兵圍了王府。
兩座百年世家的朱漆大門在同一天被禁軍敲開，門楣上懸掛的禦賜匾額被摘下，在石階上摔成兩半。
消息傳到萬春殿時，許靜媃正在替歲歲梳頭。
淩香匆匆進來，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許靜媃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將那支孩子喜歡的赤金鳳釵，穩穩地插進歲歲的發髻間，對著鏡子端詳了片刻，柔聲道：“好看。”
她拍了拍歲歲的肩膀，讓芙曳帶著兩個孩子去院子裏曬太陽，然後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站了很久。
她知道接下來會有很多事要做。
明家倒了，王家封了，可京中那些與明王兩家沾親帶故的世家不會就此罷休。
他們不敢正面對抗，便會用別的手段來報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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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前朝的事，原不該跟你們多說，但許家與明王兩家素無來往，旁人卻未必會這麽想，明家百年世家，樹倒猢猻散，那些從前依附明家的人眼下正急著找新靠山，或者……”
“找替罪羊。”
許靜婉的臉白了幾分，嘴唇動了動，卻被許靜媃擡手輕輕按住她的手背，搶先開了口：“姐姐不必怕，只要許家立身正，沒有人能往你們身上潑臟水。”
“我今日叫你們來，不是來嚇你們，是讓你們心裏有數。回去後跟父親說，許家這個時候不能慌亂，不要跟任何人打聽宮裏的消息，不要私下走動，許家越穩，本宮在宮裏就越穩。”
許雍這個人許靜媃實在不放心。
眼看著明家就要樹倒猢猻散，自己的地位很快就要穩固，決不能在此時被拖入爛泥裏。
“娘娘說的是。”曹氏的嗓音發顫，卻努力穩住了，“您放心，就算拼了這條命我也會看住的。”
“只是娘娘在宮裏，也要多為自己打算，明家雖倒了，可這宮裏頭……”
她沒有說完，只是用力握了握許靜媃的手。
許靜媃垂下眼睫，輕輕回握住曹氏的手，唇角微微一彎：“母親放心，女兒心裏有數。”
“今日請娘和姐姐妹妹來，還有一事，近來京中不太平，府裏的護衛須得再添些人手，要日夜輪值才行。”
“你們只管安心過日子，若府外有什麽異常，立刻遞牌子進來。”
她轉過頭，望著許靜婉與許靜婷，“姐姐、妹妹，你們也常回府看看，一家人都在，就什麽都不怕。”
母女四人在萬春殿裏說了小半個時辰的話，直到淩香進來添第三遍茶，曹氏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退。
送走家人後，許靜媃獨自在窗下坐了很久。
她端起茶盞，卻沒有喝，只是望著盞中浮沈的茶葉，像是在盤算一局棋。
淩香輕手輕腳地進來，低聲稟報：“娘娘，祥康宮那邊，今日的膳食單子送過來了。”
“太皇太後近來胃口不佳，只進了半碗燕窩粥。徐太醫說，您前些時日吩咐的石斛汁入粥，太皇太後用了之後睡得安穩了些。”
唇角冷冷翹起，許靜媃將茶盞擱在案上，指尖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淡淡道：“睡得安穩便好，老人家年紀大了，春日幹燥，燕窩粥裏再加一味麥冬。”
“麥冬養陰潤肺，同石斛一並煮了入粥，她吃著舒坦，也不容易咳嗽。”
淩香一一記下，沒有多問一個字。
石斛養胃，麥冬潤肺，都是再尋常不過的養陰之品，便是太醫院來查也挑不出半分毛病。
可這些東西與太皇太後常年服用的溫補湯藥恰好相沖，日積月累，元氣便在不知不覺中被一層一層地削薄。
太醫們便是察覺了也只會說這是年邁體衰的自然之象。
許靜媃望著窗外的春光明媚，眼睛瞇了瞇。
太皇太後又如何，害了她的孩子，就別想好好活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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