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塵埃（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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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塵埃（六）
祥康宮的佛堂裏，檀香燃了一整天。
曾嬤嬤被帶走了，貼身宮女被帶走了，連在祥康宮掃了二十年院子的老太監都被掖庭宮的人客客氣氣地請去問話了。
偌大的祥康宮，一夜之間空了大半，只剩下幾個新調來的宮女在廊下戰戰兢兢地候著，大氣都不敢出。
太皇太後跪在佛龕前，手中的佛珠已經換了一串新的。
之前散落一地的紫檀木佛珠被宮人一顆顆撿了回來，卻再也串不起來了，好似她苦心維持了幾十年的體面，一朝碎裂，便是滿地撿不起來的殘片。
殿外傳來沈重的腳步聲。
太皇太後的手指猛地一頓，佛珠停在指尖，卻沒有回頭。
李琛跨過祥康宮的門檻時，殿外的最後一縷暮色正被夜風卷走。
他身上的衣袍已經換過了，是一件素凈的青色常服，頭發半披著，整個人疲倦又頹廢，絲毫沒有曾經作為帝王的威嚴。
在看到太皇太後的背影時，李琛腳步略微停頓了片刻，而後邁步跨入，在距離太皇太後三步之遙的地方站定。
母子二人一個跪在佛前，一個立在身後，沈默像一堵無形的墻橫亙在兩人之間。
“你來做什麽。”太皇太後先開了口，枯瘦的指尖一顆顆的撚動著佛珠，平靜道，“是來告訴哀家，你把明家的人都處置了嗎？”
“還沒有。”
太皇太後耳尖一動，心中剛剛燃起李琛還顧念舊情的期待，下一瞬就被打破。
“等一切落定後，朕會賜明素心賜鴆酒，死後扔去亂葬崗，永世不得超生。”
“明意貞會廢後，遷皇陵守墳。”
“明家在朝中的勢力，清兒也會連根拔起。”
將主謀全部落定懲處後，李琛舒了口氣，轉身在身邊的圈椅上坐下，垂目道：“母後，這是兒子最後一次這樣叫您，兒子來，是想問您一句話。”
太皇太後手中的佛珠落地，整個人瞬間失去了力氣，跪坐在蒲團上。
一死一廢，還有明氏一族數百條的人命……
更不用說還有其他與明氏有著千絲萬縷關聯的人。
如何血流成河的場景，可以想見。
太皇太後闔上眼，一行淚水順著褶皺滑落。
而後她獨自一人扶著佛龕的邊緣，緩緩站起身來，轉過身來，與自己的兒子面對面。
燭火將她眼下的紋路與淚痕照得分明：“問哀家什麽。”
“問您，當年素心提出要用藥耗死婧知的時候，您點頭了嗎。”
李清跟著站起身來，略略彎下腰，與自己的母親對視：“藥裏多加一味附子，婧知察覺了，去問孫太醫，孫太醫卻沒說。”
“兒子想，沒有您的默許，孫太醫哪裏敢隱瞞？”
“所以兒子問您……您點頭了嗎？”
佛堂裏安靜的能聽見香煙散落的聲音。
太皇太後望著李琛那張與她有三分相似的面孔，眼中洶湧的憤怒，不知如何開口。
她這輩子殺過很多人，做過很多決定，有的對了有的錯了，可從來沒有一個人敢這樣質問她。
若是旁人，她可以震怒，可以呵斥，可以讓人拖出去杖斃。
可站在她面前的是她的兒子，大興曾經的帝王。
“哀家沒有點頭。”
躲開李琛的眼睛，太皇太後側過頭道：“哀家只是沒有搖頭。”
“明家需要邁過趙婧知，這是素心跪在哀家面前說的話。”
“哀家猶豫過，也想過要攔，可趙婧知那個女人，她站在你身邊，你連看都不看素心一眼。”
“世家勢大，你不能把所有的情愛全放在一個女人身上，否則世家若是翻臉，你如何坐得穩江山？”
“哀家老了，哀家不能眼看著你的江山社稷斷送在一個姓趙的女人手裏。”
“您只是沒有搖頭？”
李琛聽著這番不要臉的說辭，諷刺的笑出了聲：“所以您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她被人一點一點地毒死。”
“婧知那時候才多大？嫁給朕的時候不過十五，她叫了您好幾年的母後，每回請安都恭恭敬敬。”
“您病了，她衣不解帶地在榻邊守著，您說想吃她親手做的桂花糕，她懷著身子還在小廚房裏忙活了半天。”
“這些您全都忘了，就因為她是趙家的女兒，您就讓她死。”
“哀家是為了江山！”像是被戳穿了偽裝，太皇太後的嗓音驟然拔高，回頭看著兒子，滿臉倔強道，“趙家代代科舉出身，從不站在世家這一邊。”
“趙琮知娶的是宗室女，趙婧知把你迷得連明家的臉面都不顧了，趙珩知更是……”
“你弟弟為了他，十年不回京城！”
“琛兒，你是皇帝，你不能被一個女人牽著鼻子走，你不能讓趙家動搖了大興的根基！哀家做這些，不是為了明家，是為了你！”
“為了朕？”
不想再看母親歇斯底裏的模樣，李琛退開一步，冷笑連連：“您為了朕，把朕的發妻活活毒死。”
“您為了朕，讓朕的兒子從十八歲起就沒了娘。”
“您為了朕，把朕的女兒要推出去和親。”
“您為了朕，把朕這輩子最愛的女人，變成了朕這輩子最大的虧欠，這就是您說的為了朕？”
明明說這話的聲音一點都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剜在太皇太後心口。
仿佛受不住這般質問，她踉蹌著後退了半步，伸手扶住了佛龕的供案才沒有跌倒。
擡頭望著李琛那張被悲痛燒得通紅的眼睛，忽然發現她再也認不出這個兒子了。
不，不是認不出，是她從來就沒有真正認識過他。
太皇太後沒有在說話，李琛也不想在聽了。
他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情緒一層一層地壓回去：“兒子今日來，不是來問罪的。”
“兒子來，是來告訴您，從今日起，兒子不再是您的兒子。”
“朕是太上皇，您是太皇太後，僅此而已。”
不再是母子，只是冷冰冰的稱呼。
兩個兒子，竟然是一個都留不住了嗎？
終於，太皇太後的眼淚奪眶而出，她後悔了，真的後悔了。
急切的伸出手想抓住李琛的衣袖，指尖卻只觸到他轉身時帶起的一陣冷風。
那道身影大步跨過門檻，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裏。
許是風聲太大，竟然將佛堂裏的長明燈都吹滅了。
太皇太後獨自站在那片黑暗中，伸出的手還僵在半空中。
她沒有再出聲，只是緩緩地收回了那只手，將它貼在胸口。
那裏曾經抱過兩個軟軟的嬰孩，那兩個嬰孩曾經是她在這世上最珍貴的東西。
可如今，什麽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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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嬤嬤被帶走了，貼身宮女被帶走了，連在祥康宮掃了二十年院子的老太監都被掖庭宮的人客客氣氣地請去問話了。
偌大的祥康宮，一夜之間空了大半，只剩下幾個新調來的宮女在廊下戰戰兢兢地候著，大氣都不敢出。
太皇太後跪在佛龕前，手中的佛珠已經換了一串新的。
之前散落一地的紫檀木佛珠被宮人一顆顆撿了回來，卻再也串不起來了，好似她苦心維持了幾十年的體面，一朝碎裂，便是滿地撿不起來的殘片。
殿外傳來沈重的腳步聲。
太皇太後的手指猛地一頓，佛珠停在指尖，卻沒有回頭。
李琛跨過祥康宮的門檻時，殿外的最後一縷暮色正被夜風卷走。
他身上的衣袍已經換過了，是一件素凈的青色常服，頭發半披著，整個人疲倦又頹廢，絲毫沒有曾經作為帝王的威嚴。
在看到太皇太後的背影時，李琛腳步略微停頓了片刻，而後邁步跨入，在距離太皇太後三步之遙的地方站定。
母子二人一個跪在佛前，一個立在身後，沈默像一堵無形的墻橫亙在兩人之間。
“你來做什麽。”太皇太後先開了口，枯瘦的指尖一顆顆的撚動著佛珠，平靜道，“是來告訴哀家，你把明家的人都處置了嗎？”
“還沒有。”
太皇太後耳尖一動，心中剛剛燃起李琛還顧念舊情的期待，下一瞬就被打破。
“等一切落定後，朕會賜明素心賜鴆酒，死後扔去亂葬崗，永世不得超生。”
“明意貞會廢後，遷皇陵守墳。”
“明家在朝中的勢力，清兒也會連根拔起。”
將主謀全部落定懲處後，李琛舒了口氣，轉身在身邊的圈椅上坐下，垂目道：“母後，這是兒子最後一次這樣叫您，兒子來，是想問您一句話。”
太皇太後手中的佛珠落地，整個人瞬間失去了力氣，跪坐在蒲團上。
一死一廢，還有明氏一族數百條的人命……
更不用說還有其他與明氏有著千絲萬縷關聯的人。
如何血流成河的場景，可以想見。
太皇太後闔上眼，一行淚水順著褶皺滑落。
而後她獨自一人扶著佛龕的邊緣，緩緩站起身來，轉過身來，與自己的兒子面對面。
燭火將她眼下的紋路與淚痕照得分明：“問哀家什麽。”
“問您，當年素心提出要用藥耗死婧知的時候，您點頭了嗎。”
李清跟著站起身來，略略彎下腰，與自己的母親對視：“藥裏多加一味附子，婧知察覺了，去問孫太醫，孫太醫卻沒說。”
“兒子想，沒有您的默許，孫太醫哪裏敢隱瞞？”
“所以兒子問您……您點頭了嗎？”
佛堂裏安靜的能聽見香煙散落的聲音。
太皇太後望著李琛那張與她有三分相似的面孔，眼中洶湧的憤怒，不知如何開口。
她這輩子殺過很多人，做過很多決定，有的對了有的錯了，可從來沒有一個人敢這樣質問她。
若是旁人，她可以震怒，可以呵斥，可以讓人拖出去杖斃。
可站在她面前的是她的兒子，大興曾經的帝王。
“哀家沒有點頭。”
躲開李琛的眼睛，太皇太後側過頭道：“哀家只是沒有搖頭。”
“明家需要邁過趙婧知，這是素心跪在哀家面前說的話。”
“哀家猶豫過，也想過要攔，可趙婧知那個女人，她站在你身邊，你連看都不看素心一眼。”
“世家勢大，你不能把所有的情愛全放在一個女人身上，否則世家若是翻臉，你如何坐得穩江山？”
“哀家老了，哀家不能眼看著你的江山社稷斷送在一個姓趙的女人手裏。”
“您只是沒有搖頭？”
李琛聽著這番不要臉的說辭，諷刺的笑出了聲：“所以您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她被人一點一點地毒死。”
“婧知那時候才多大？嫁給朕的時候不過十五，她叫了您好幾年的母後，每回請安都恭恭敬敬。”
“您病了，她衣不解帶地在榻邊守著，您說想吃她親手做的桂花糕，她懷著身子還在小廚房裏忙活了半天。”
“這些您全都忘了，就因為她是趙家的女兒，您就讓她死。”
“哀家是為了江山！”像是被戳穿了偽裝，太皇太後的嗓音驟然拔高，回頭看著兒子，滿臉倔強道，“趙家代代科舉出身，從不站在世家這一邊。”
“趙琮知娶的是宗室女，趙婧知把你迷得連明家的臉面都不顧了，趙珩知更是……”
“你弟弟為了他，十年不回京城！”
“琛兒，你是皇帝，你不能被一個女人牽著鼻子走，你不能讓趙家動搖了大興的根基！哀家做這些，不是為了明家，是為了你！”
“為了朕？”
不想再看母親歇斯底裏的模樣，李琛退開一步，冷笑連連：“您為了朕，把朕的發妻活活毒死。”
“您為了朕，讓朕的兒子從十八歲起就沒了娘。”
“您為了朕，把朕的女兒要推出去和親。”
“您為了朕，把朕這輩子最愛的女人，變成了朕這輩子最大的虧欠，這就是您說的為了朕？”
明明說這話的聲音一點都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剜在太皇太後心口。
仿佛受不住這般質問，她踉蹌著後退了半步，伸手扶住了佛龕的供案才沒有跌倒。
擡頭望著李琛那張被悲痛燒得通紅的眼睛，忽然發現她再也認不出這個兒子了。
不，不是認不出，是她從來就沒有真正認識過他。
太皇太後沒有在說話，李琛也不想在聽了。
他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情緒一層一層地壓回去：“兒子今日來，不是來問罪的。”
“兒子來，是來告訴您，從今日起，兒子不再是您的兒子。”
“朕是太上皇，您是太皇太後，僅此而已。”
不再是母子，只是冷冰冰的稱呼。
兩個兒子，竟然是一個都留不住了嗎？
終於，太皇太後的眼淚奪眶而出，她後悔了，真的後悔了。
急切的伸出手想抓住李琛的衣袖，指尖卻只觸到他轉身時帶起的一陣冷風。
那道身影大步跨過門檻，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裏。
許是風聲太大，竟然將佛堂裏的長明燈都吹滅了。
太皇太後獨自站在那片黑暗中，伸出的手還僵在半空中。
她沒有再出聲，只是緩緩地收回了那只手，將它貼在胸口。
那裏曾經抱過兩個軟軟的嬰孩，那兩個嬰孩曾經是她在這世上最珍貴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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