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欸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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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欸乃（一）
明氏是盤踞百年的大世家，不可能坐著等死。
消息傳到明家時，明嘉言正在書房與幕僚議事。
他將那封從上儀宮遞出來的密信反覆看了三遍，信是明意貞在被禁足前送出的最後一道消息，字跡潦草，用的是舊時備下的暗碼。
書筠在掖庭宮帶走她之前，將這封信塞給了倒夜香的小太監，那小太監是明家安插在宮裏十幾年的棋子，從未啟用過。
信上只有寥寥數語：大廈將傾，天倫抽身。
明嘉言看完信，面無表情地將它湊到燭火上。
信紙卷曲、焦黑、化為灰燼，火光映在他眼底，將那雙與明素心有三分相似的眉眼照得陰鷙。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道袍，五十出頭的年紀，鬢邊已有了幾縷白發，但脊背依舊挺直。
明家這一代，明素心入宮當了淑妃，二房在涼州掌政，明嘉言在京中主持族務，兄妹三人各據一方，本是最穩妥的布局。
可如今，女兒的這一封信，說明了明家數代積累的基業，眼看就要土崩瓦解。
“夫君，”明意貞的生母王氏端著茶盞走進來，揮手屏退了書房裏伺候的下人，將茶盞輕輕擱在他手邊，低聲道，“宮裏的消息，咱們要如何？”
“如何？”明嘉言擡起頭來，眼神冷漠如霜，“意貞想讓我早日抽身，是讓我不要意氣用事，不是讓明家坐以待斃。”
說罷，他站起身來，走到書房墻上掛著的那幅大興疆域圖前，目光在涼州、甘州一帶緩緩掃過，“素心在宮裏撐了這麽多年，意貞也在皇後位上坐了這麽多年，沒有她們，明家早就倒了。”
“意貞能說出大廈將傾這番話，怕是與妹妹都折進去了，你覺得陛下會就此收手？明家犯下這麽多事，他不會只處置幾個首犯就罷休的。”
王氏沈默了片刻，緩緩在椅子上坐下。
她也是世家出身，王家的女兒，對這些事心裏門清。
明家之所以能成為世家之首，靠的從來不是皇帝的恩寵，而是幾代人苦心經營的勢力網。
從朝堂到邊關，從文官到武將，從京城到各州府，明家的門生故吏遍布天下。
可如今這張網，正在被李琛父子一刀一刀地割斷。
“二哥在涼州經營多年，涼州衛的鄭廷威是他的妻弟，若能說服他起兵……”
王氏剛起了個頭，便被明嘉言擡手打斷。
“鄭廷威那邊我已經派人去了。”他負手站在疆域圖前，“但不是讓他起兵，造反是死路，明家不能擔這個罪名。”
“我要讓鄭家他率部出關投敵，讓他對外散布消息，說是受秦王蠱惑的。”
“趙家、趙珩知、秦王，這些名字，我要讓天下人都知道。”
知道當今皇帝為了一個早就死去的皇後，逼反了忠心不二的臣子。
邊境一旦起了戰火，必定民怨沸騰。
屆時滿朝文武都會想著怎麽平息事態，李清就算再有手段，也擋不住天下悠悠之口，更無暇顧及明家了。
可提到秦王，王氏的臉色微微變了：“二爺的意思是，把秦王也拖下水？”
“不是拖下水，是讓他本來就脫不了幹系。”
明嘉言轉過身來，從書架上取下一只上了鎖的紫檀木匣，用隨身攜帶的鑰匙打開，裏面是厚厚一疊書信。
那些信有些年頭了，紙張泛黃，邊緣微微卷曲，卻保存得極為完好。
最上面那封信的落款赫然是“趙珩知”，收信人是秦王。
“這些是當年秦王離京之前，趙珩知寫給他的信。”明嘉言聲音平靜，“信上的話，若是單獨拿出來看，不過是故友敘舊。”
“可若是在秦王蠱惑將士投遞的傳言中拿出來，那就是鐵證，這些信足以證明，趙珩知知道秦王有不臣之心，隱瞞不報，足以讓陛下對趙家、對秦王都生出戒備。”
“秦王是先帝幼子，太上皇的親弟弟，陛下就算不信，也不敢不查。”
“只要朝中亂起來，邊關再打幾場敗仗，陛下的壓力就大了，自然就顧不上一口氣把明家趕盡殺絕。”
世家是樹，根紮得深，只要給他時間緩口氣，就還能再長回來。
王氏望著那些信，默默點了點頭。
她懂得丈夫的意思，這不是拼命，是拖延。
讓鄭廷威在涼州鬧出動靜，把戰火燒到邊境。
讓禦史臺那些還願意替明家說話的官員在朝堂上發難，質疑趙家與秦王的關系。
屆時陛下不得不分心去安撫各方勢力，而明家，在這一切的夾縫中，才能有一線生機。
“夫君，”王氏想了想李清對於趙珩知的信心，蹙眉遲疑道，“這些信一旦遞出去，先不說秦王會不會做實謀反，可這兩人名聲定會一落千丈。”
“妾身擔心，秦王一怒之下說不定真的會做出什麽事來。”
秦王只是看著脾氣好而已，且想想他可以多年不見生母，便知此人心腸冷硬，絕不會甘心被人利用。
“那又如何。”明嘉言將木匣合上，重新落鎖，“秦王再怎麽生氣，也換不回趙珩知的名聲。”
趙婧知害了我妹妹一輩子，如今她的弟弟也該還債了。”
邊關的軍報與京城的流言在同一天抵達了宣政殿。
李清與李琛已經對著那封八百裏加急軍報坐了整整一夜。
涼州衛指揮使鄭廷威於深夜率麾下兩千精騎叛逃，一夜之間連破涼州、甘州兩處軍倉，劫走糧草三萬石、戰馬八百匹，退入祁連山北麓後與北朔部落合兵一處。
北朔騎兵得了這批糧草戰馬，當夜便越過邊境連屠三座邊鎮，守將戰死，軍民死傷逾千。
軍報上寫得很清楚，鄭廷威是明嘉行的妻弟，這些年明家在涼州軍中經營極深，兩千精騎裏有一半是明家的舊部親兵，跟著鄭廷威叛逃時沒有一個人猶豫。
更令人震怒的是鄭廷威臨行前在涼州衛衙門口貼的那張告示。
黃有福將謄抄的告示呈上來時手都在抖，告示上白紙黑字寫著：“明氏三代忠良，今上聽信妖妃奸臣讒言，屠戮功臣。秦王不忍重臣受害，令鄭某率舊部北上，以待天聽。”
“秦王。”李清將這兩個字在唇齒間碾碎，“鄭廷威一個邊將，連秦王的面都沒見過，他有什麽資格替秦王傳話？這背後分明是明嘉言的手筆。”
明家要把秦王拖下水，把明家謀反洗成皇室內部的奪權。
李琛沒有說話，只是將告示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
他註意到告示上的措辭，妖妃奸臣。
告示上沒有指名道姓，這是明嘉言故意留下的空白。
天下人不知道宮闈內情，自然會往最不堪的方向猜。
猜妖妃是先皇後，還是如今正得寵的許靜媃。
流言這種東西不需要真相，只需要有人信。
等告示傳得夠遠，明家再在京中散布流言，兩相呼應，便是天子也堵不住悠悠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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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氏是盤踞百年的大世家，不可能坐著等死。
消息傳到明家時，明嘉言正在書房與幕僚議事。
他將那封從上儀宮遞出來的密信反覆看了三遍，信是明意貞在被禁足前送出的最後一道消息，字跡潦草，用的是舊時備下的暗碼。
書筠在掖庭宮帶走她之前，將這封信塞給了倒夜香的小太監，那小太監是明家安插在宮裏十幾年的棋子，從未啟用過。
信上只有寥寥數語：大廈將傾，天倫抽身。
明嘉言看完信，面無表情地將它湊到燭火上。
信紙卷曲、焦黑、化為灰燼，火光映在他眼底，將那雙與明素心有三分相似的眉眼照得陰鷙。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道袍，五十出頭的年紀，鬢邊已有了幾縷白發，但脊背依舊挺直。
明家這一代，明素心入宮當了淑妃，二房在涼州掌政，明嘉言在京中主持族務，兄妹三人各據一方，本是最穩妥的布局。
可如今，女兒的這一封信，說明了明家數代積累的基業，眼看就要土崩瓦解。
“夫君，”明意貞的生母王氏端著茶盞走進來，揮手屏退了書房裏伺候的下人，將茶盞輕輕擱在他手邊，低聲道，“宮裏的消息，咱們要如何？”
“如何？”明嘉言擡起頭來，眼神冷漠如霜，“意貞想讓我早日抽身，是讓我不要意氣用事，不是讓明家坐以待斃。”
說罷，他站起身來，走到書房墻上掛著的那幅大興疆域圖前，目光在涼州、甘州一帶緩緩掃過，“素心在宮裏撐了這麽多年，意貞也在皇後位上坐了這麽多年，沒有她們，明家早就倒了。”
“意貞能說出大廈將傾這番話，怕是與妹妹都折進去了，你覺得陛下會就此收手？明家犯下這麽多事，他不會只處置幾個首犯就罷休的。”
王氏沈默了片刻，緩緩在椅子上坐下。
她也是世家出身，王家的女兒，對這些事心裏門清。
明家之所以能成為世家之首，靠的從來不是皇帝的恩寵，而是幾代人苦心經營的勢力網。
從朝堂到邊關，從文官到武將，從京城到各州府，明家的門生故吏遍布天下。
可如今這張網，正在被李琛父子一刀一刀地割斷。
“二哥在涼州經營多年，涼州衛的鄭廷威是他的妻弟，若能說服他起兵……”
王氏剛起了個頭，便被明嘉言擡手打斷。
“鄭廷威那邊我已經派人去了。”他負手站在疆域圖前，“但不是讓他起兵，造反是死路，明家不能擔這個罪名。”
“我要讓鄭家他率部出關投敵，讓他對外散布消息，說是受秦王蠱惑的。”
“趙家、趙珩知、秦王，這些名字，我要讓天下人都知道。”
知道當今皇帝為了一個早就死去的皇後，逼反了忠心不二的臣子。
邊境一旦起了戰火，必定民怨沸騰。
屆時滿朝文武都會想著怎麽平息事態，李清就算再有手段，也擋不住天下悠悠之口，更無暇顧及明家了。
可提到秦王，王氏的臉色微微變了：“二爺的意思是，把秦王也拖下水？”
“不是拖下水，是讓他本來就脫不了幹系。”
明嘉言轉過身來，從書架上取下一只上了鎖的紫檀木匣，用隨身攜帶的鑰匙打開，裏面是厚厚一疊書信。
那些信有些年頭了，紙張泛黃，邊緣微微卷曲，卻保存得極為完好。
最上面那封信的落款赫然是“趙珩知”，收信人是秦王。
“這些是當年秦王離京之前，趙珩知寫給他的信。”明嘉言聲音平靜，“信上的話，若是單獨拿出來看，不過是故友敘舊。”
“可若是在秦王蠱惑將士投遞的傳言中拿出來，那就是鐵證，這些信足以證明，趙珩知知道秦王有不臣之心，隱瞞不報，足以讓陛下對趙家、對秦王都生出戒備。”
“秦王是先帝幼子，太上皇的親弟弟，陛下就算不信，也不敢不查。”
“只要朝中亂起來，邊關再打幾場敗仗，陛下的壓力就大了，自然就顧不上一口氣把明家趕盡殺絕。”
世家是樹，根紮得深，只要給他時間緩口氣，就還能再長回來。
王氏望著那些信，默默點了點頭。
她懂得丈夫的意思，這不是拼命，是拖延。
讓鄭廷威在涼州鬧出動靜，把戰火燒到邊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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屆時陛下不得不分心去安撫各方勢力，而明家，在這一切的夾縫中，才能有一線生機。
“夫君，”王氏想了想李清對於趙珩知的信心，蹙眉遲疑道，“這些信一旦遞出去，先不說秦王會不會做實謀反，可這兩人名聲定會一落千丈。”
“妾身擔心，秦王一怒之下說不定真的會做出什麽事來。”
秦王只是看著脾氣好而已，且想想他可以多年不見生母，便知此人心腸冷硬，絕不會甘心被人利用。
“那又如何。”明嘉言將木匣合上，重新落鎖，“秦王再怎麽生氣，也換不回趙珩知的名聲。”
趙婧知害了我妹妹一輩子，如今她的弟弟也該還債了。”
邊關的軍報與京城的流言在同一天抵達了宣政殿。
李清與李琛已經對著那封八百裏加急軍報坐了整整一夜。
涼州衛指揮使鄭廷威於深夜率麾下兩千精騎叛逃，一夜之間連破涼州、甘州兩處軍倉，劫走糧草三萬石、戰馬八百匹，退入祁連山北麓後與北朔部落合兵一處。
北朔騎兵得了這批糧草戰馬，當夜便越過邊境連屠三座邊鎮，守將戰死，軍民死傷逾千。
軍報上寫得很清楚，鄭廷威是明嘉行的妻弟，這些年明家在涼州軍中經營極深，兩千精騎裏有一半是明家的舊部親兵，跟著鄭廷威叛逃時沒有一個人猶豫。
更令人震怒的是鄭廷威臨行前在涼州衛衙門口貼的那張告示。
黃有福將謄抄的告示呈上來時手都在抖，告示上白紙黑字寫著：“明氏三代忠良，今上聽信妖妃奸臣讒言，屠戮功臣。秦王不忍重臣受害，令鄭某率舊部北上，以待天聽。”
“秦王。”李清將這兩個字在唇齒間碾碎，“鄭廷威一個邊將，連秦王的面都沒見過，他有什麽資格替秦王傳話？這背後分明是明嘉言的手筆。”
明家要把秦王拖下水，把明家謀反洗成皇室內部的奪權。
李琛沒有說話，只是將告示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
他註意到告示上的措辭，妖妃奸臣。
告示上沒有指名道姓，這是明嘉言故意留下的空白。
天下人不知道宮闈內情，自然會往最不堪的方向猜。
猜妖妃是先皇後，還是如今正得寵的許靜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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