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塵埃（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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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塵埃（五）
宣政殿內，龍涎香燃到了午後。
青煙從鎏金香爐的鏤空蓋中裊裊升起，被窗欞漏進來的日光照得幾乎透明。
紫檀書案上攤著掖庭宮呈上來的供詞，厚厚一疊，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
墨跡早已幹透，翻動時發出幹澀的沙沙聲，像是秋末的枯葉被風卷過。
李琛坐在禦案的正中間，身上的衣裳已經兩天沒換了。
衣裳的領口稍稍拉開了一些，露出裏面素白的裏衣，上頭還沾著幾點暗褐色的痕跡。
沒有人敢勸他更衣。
就這樣坐在那裏，將掖庭宮呈上來的供詞翻來覆去地看了整整一個時辰。
李清坐在他對面，案上的茶早已涼透，一口未動。
祥康宮舊人的供詞像是拼圖的碎片，每拼上一塊，趙婧知最後那幾個月的模樣便清晰一分。
每回孫太醫開了方子，明淑太妃身邊的老嬤嬤都會在煎藥前過來“瞧瞧”，趁人不備多加一味附子，再從中揀走一味甘草。
這一煎便煎了四個月，煎到昭獻皇後油盡燈枯。
明淑太妃以前的宮女也被嚴刑拷打，吐出了十幾年前的真相。
回紇原本只打算求娶一位宗室女，是明家暗中向回紇使臣遞了話，以“加開歲賜與互市”為條件，誘使回紇改口指名求娶安陽長公主。
轉眼又在宮內與太皇太後合作，想要將五皇子記在名下，以求在太子羽翼尚未豐滿的時候，將她拉下來。
那是明家用來逼迫昭獻皇後的一步棋。
女兒險些被送去和親，太子之位眼看著動搖，皇後在病中驚怒交加，病情急轉直下。
李琛將那一頁供詞緩緩放下，手卻按在紙上久久沒有移開。
他的妻子在生命的最後幾個月裏，到底承受了多少？
她的藥被人動了手腳，雲岫被人當成棋子逼她去死，還有人惦記清兒的太子之位。
身邊的太醫、宮人、甚至她最信任的長輩，都在聯手將她往死路上推。
那樣驕傲的一個人，騎得了馬，射得了箭，卻在這深宮裏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可李琛印象裏的趙婧知聰慧異常，她絕非被人害了這麽久都沒察覺。
怕是早就知道了太皇太後也在其中插手，便明白自己走不出這座深宮了。
沒有告訴她的丈夫，那個深愛她的帝王。
只是安靜地安排好了一切，把能托付的人都托付了一遍，然後靜靜地等待著那個早就被安排好的結局。
“她是故意的。”
李琛的聲音幹澀的嚇人，眼神痛苦到了極致。
“她知道朕護不住她，所以幹脆不告訴朕。”
“她知道朕若是知道了，一定會為了她跟母後翻臉，跟明家翻臉，跟整個世家翻臉。”
“她怕朕陷入兩難，怕朕被當成不孝的兒子，怕朕的江山不穩，所以她把所有事都咽下去了，一個人扛到死。”
說不下去了，李琛擡起頭望著李清，嘴唇顫抖：“她到死都在替朕著想，可朕呢？朕連她是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李清的眼睛同樣紅的嚇人。
父親只是哀吊母親，可母親發現了卻沒有說出來，怕的就是前朝鬧出大事，讓自己失去太子之位。
可現在，必須先安撫父皇了。
喉結不斷的滾動，良久，李琛終於將哽咽咽了下去，安慰道：“父皇，不是您護不住母後，母後是不信您，是太信您。”
“她怕您為了她毀了江山，所以她替您做了選擇。”
“兒子不知道這世上有沒有比這更深的情分，只知道母後她護了您一輩子，連死都護著您。”
李琛低下頭，將臉埋進那雙還沾著血痕的掌心裏，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卻始終沒有發出一聲哭嚎。
這麽多年了，他一直以為自己對妻子足夠好了，可到頭來才發現……
用力閉了閉眼，李琛悶聲道：“明家不能再留著了。”
這是自然的，不光是王家還是明家，都不會在留著了。
李清點點頭道：“兒子明白。”
“明氏廢為庶人，掖庭宮審結之後，賜鴆酒，不必發喪，不必記檔，一床草席卷亂葬崗，這樣的女人她配葬進皇陵。”
話到此處，李清冷哼一聲，眉宇間全是殺氣，繼續壓低聲道：“還有明家在前朝的勢力，兒臣已讓禦史臺在整卷宗。”
“明家這些年插手吏部銓選、貪贓枉法，又在民間欺男霸女，一樁一樁兒子都記著。”
“不必用母後的案子來定罪，兒子不能容忍任何事情擾了母後的安寧。”
李琛微微頷首，既是欣慰，又是難過。
這個兒子比他想象中更沈得住氣。
帝王之家最忌諱的，不是殺伐決斷，而是將宮闈秘事攤在陽光下任人嚼舌。
“皇後呢，你打算怎麽處置。”
明意貞……
這個問題李清想了整整一夜。
明意貞與明素心不同，她沒有親手害母後，可她從十五歲起就知情不報，做了明家安插在他枕邊十幾年的一顆棋子。
皇後不是主犯，卻也不是無辜者。
“她畢竟陪伴了兒子十多年，兒子不忍賜死，”
想起從前的陪伴，李清長嘆一聲道：“等明家事落定後，兒子回廢後，將她遷出上儀宮，移居皇陵附近的靜心庵，終身不得回宮。”
案上那些散亂的供詞裏，其中有一頁是上儀宮的口供。
昭獻皇後最後幾個月，明家大姑娘時常入宮侍疾，說是侍疾，實則寸步不離皇後左右，皇後想托人遞信給太上皇，被明大姑娘攔下了。
那封信後來被書筠收走，再也不知去向。
“讓她活著，死了太便宜她。”
這樣的結果意料之中，李琛端起那盞熱茶抿了一口：“很好，只是後宮不能一日無主，皇後廢了，貴妃是個沒用的，德妃身子不好，賢妃必須往上走一步。”
李清擡起眼，目光與李琛相遇：“兒臣也是這個意思。”
“許氏入宮多年，育有平陽公主與晉王，協理六宮從無差錯，前夜的事更是處處以大局為重。”
“淑妃的位子空了很久了，她當得起，只是……”
似是想到了什麽難以決斷的事情，李清略有些遲疑，“趙華熙那邊，兒臣答應過她，若所言屬實，便覆她和妃之位。”
只是，這場風波說到底，是她惹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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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煙從鎏金香爐的鏤空蓋中裊裊升起，被窗欞漏進來的日光照得幾乎透明。
紫檀書案上攤著掖庭宮呈上來的供詞，厚厚一疊，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
墨跡早已幹透，翻動時發出幹澀的沙沙聲，像是秋末的枯葉被風卷過。
李琛坐在禦案的正中間，身上的衣裳已經兩天沒換了。
衣裳的領口稍稍拉開了一些，露出裏面素白的裏衣，上頭還沾著幾點暗褐色的痕跡。
沒有人敢勸他更衣。
就這樣坐在那裏，將掖庭宮呈上來的供詞翻來覆去地看了整整一個時辰。
李清坐在他對面，案上的茶早已涼透，一口未動。
祥康宮舊人的供詞像是拼圖的碎片，每拼上一塊，趙婧知最後那幾個月的模樣便清晰一分。
每回孫太醫開了方子，明淑太妃身邊的老嬤嬤都會在煎藥前過來“瞧瞧”，趁人不備多加一味附子，再從中揀走一味甘草。
這一煎便煎了四個月，煎到昭獻皇後油盡燈枯。
明淑太妃以前的宮女也被嚴刑拷打，吐出了十幾年前的真相。
回紇原本只打算求娶一位宗室女，是明家暗中向回紇使臣遞了話，以“加開歲賜與互市”為條件，誘使回紇改口指名求娶安陽長公主。
轉眼又在宮內與太皇太後合作，想要將五皇子記在名下，以求在太子羽翼尚未豐滿的時候，將她拉下來。
那是明家用來逼迫昭獻皇後的一步棋。
女兒險些被送去和親，太子之位眼看著動搖，皇後在病中驚怒交加，病情急轉直下。
李琛將那一頁供詞緩緩放下，手卻按在紙上久久沒有移開。
他的妻子在生命的最後幾個月裏，到底承受了多少？
她的藥被人動了手腳，雲岫被人當成棋子逼她去死，還有人惦記清兒的太子之位。
身邊的太醫、宮人、甚至她最信任的長輩，都在聯手將她往死路上推。
那樣驕傲的一個人，騎得了馬，射得了箭，卻在這深宮裏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可李琛印象裏的趙婧知聰慧異常，她絕非被人害了這麽久都沒察覺。
怕是早就知道了太皇太後也在其中插手，便明白自己走不出這座深宮了。
沒有告訴她的丈夫，那個深愛她的帝王。
只是安靜地安排好了一切，把能托付的人都托付了一遍，然後靜靜地等待著那個早就被安排好的結局。
“她是故意的。”
李琛的聲音幹澀的嚇人，眼神痛苦到了極致。
“她知道朕護不住她，所以幹脆不告訴朕。”
“她知道朕若是知道了，一定會為了她跟母後翻臉，跟明家翻臉，跟整個世家翻臉。”
“她怕朕陷入兩難，怕朕被當成不孝的兒子，怕朕的江山不穩，所以她把所有事都咽下去了，一個人扛到死。”
說不下去了，李琛擡起頭望著李清，嘴唇顫抖：“她到死都在替朕著想，可朕呢？朕連她是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李清的眼睛同樣紅的嚇人。
父親只是哀吊母親，可母親發現了卻沒有說出來，怕的就是前朝鬧出大事，讓自己失去太子之位。
可現在，必須先安撫父皇了。
喉結不斷的滾動，良久，李琛終於將哽咽咽了下去，安慰道：“父皇，不是您護不住母後，母後是不信您，是太信您。”
“她怕您為了她毀了江山，所以她替您做了選擇。”
“兒子不知道這世上有沒有比這更深的情分，只知道母後她護了您一輩子，連死都護著您。”
李琛低下頭，將臉埋進那雙還沾著血痕的掌心裏，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卻始終沒有發出一聲哭嚎。
這麽多年了，他一直以為自己對妻子足夠好了，可到頭來才發現……
用力閉了閉眼，李琛悶聲道：“明家不能再留著了。”
這是自然的，不光是王家還是明家，都不會在留著了。
李清點點頭道：“兒子明白。”
“明氏廢為庶人，掖庭宮審結之後，賜鴆酒，不必發喪，不必記檔，一床草席卷亂葬崗，這樣的女人她配葬進皇陵。”
話到此處，李清冷哼一聲，眉宇間全是殺氣，繼續壓低聲道：“還有明家在前朝的勢力，兒臣已讓禦史臺在整卷宗。”
“明家這些年插手吏部銓選、貪贓枉法，又在民間欺男霸女，一樁一樁兒子都記著。”
“不必用母後的案子來定罪，兒子不能容忍任何事情擾了母後的安寧。”
李琛微微頷首，既是欣慰，又是難過。
這個兒子比他想象中更沈得住氣。
帝王之家最忌諱的，不是殺伐決斷，而是將宮闈秘事攤在陽光下任人嚼舌。
“皇後呢，你打算怎麽處置。”
明意貞……
這個問題李清想了整整一夜。
明意貞與明素心不同，她沒有親手害母後，可她從十五歲起就知情不報，做了明家安插在他枕邊十幾年的一顆棋子。
皇後不是主犯，卻也不是無辜者。
“她畢竟陪伴了兒子十多年，兒子不忍賜死，”
想起從前的陪伴，李清長嘆一聲道：“等明家事落定後，兒子回廢後，將她遷出上儀宮，移居皇陵附近的靜心庵，終身不得回宮。”
案上那些散亂的供詞裏，其中有一頁是上儀宮的口供。
昭獻皇後最後幾個月，明家大姑娘時常入宮侍疾，說是侍疾，實則寸步不離皇後左右，皇後想托人遞信給太上皇，被明大姑娘攔下了。
那封信後來被書筠收走，再也不知去向。
“讓她活著，死了太便宜她。”
這樣的結果意料之中，李琛端起那盞熱茶抿了一口：“很好，只是後宮不能一日無主，皇後廢了，貴妃是個沒用的，德妃身子不好，賢妃必須往上走一步。”
李清擡起眼，目光與李琛相遇：“兒臣也是這個意思。”
“許氏入宮多年，育有平陽公主與晉王，協理六宮從無差錯，前夜的事更是處處以大局為重。”
“淑妃的位子空了很久了，她當得起，只是……”
似是想到了什麽難以決斷的事情，李清略有些遲疑，“趙華熙那邊，兒臣答應過她，若所言屬實，便覆她和妃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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