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塵埃（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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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塵埃（四）
翌日清晨，萬春殿的小廚房比平日忙碌了幾分。
淩香天不亮便起了身，親自盯著廚娘們備膳。
陛下難得留在萬春殿用早膳，又是昨夜那般心力交瘁之後的第一頓飯，半點馬虎不得。
蓮子粥是用文火熬了整整一個時辰的，米粒都熬化了，稠而不膩。
幾碟小菜是許靜媃平日慣用的清淡口味，又特意添了一碟李清愛吃的椒鹽胡餅，烤得金黃酥脆，撒了細細的芝麻。
歲歲和權兒被乳母領進來時，李清已坐在桌邊，手裏端著茶盞，正與許靜媃說著什麽。
權兒一看到父皇，眼睛登時亮了，撒開乳母的手便撲了過去，嘴裏喊著“父皇父皇”。
李清放下茶盞，一把將兒子撈起來擱在膝上，低頭看他脖頸上那圈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印子，眼底痛色一閃而過，隨即被笑意蓋了過去。
“今日怎麽這麽乖，不賴床了？”
他捏了捏權兒的小鼻子。
權兒咯咯笑著往後躲，指著歲歲道：“姐姐拽我起來的！”
歲歲端端正正地坐在許靜媃身側，正拿著小勺子舀粥，聞言頭也不擡，一本正經道：“是母妃說今日父皇陪我們用早膳，不能賴床，賴床的孩子沒有胡餅吃。”
她說著，伸手拿了一塊胡餅，卻不是給自己，而是掰成兩半，一半遞到權兒手裏，一半小心地擱在李清面前的碟子上。
自從權兒出事後，歲歲更加懂事體貼了，
李清望著面前那半塊胡餅，沈默了一瞬，然後拿起餅咬了一口，轉頭對許靜媃道：“歲歲這性子，隨你。”
許靜媃正替權兒擦嘴角沾的糕屑，莞爾道：“臣妾倒覺得隨陛下，臣妾小時候可沒這麽愛操心。”
說罷，她將帕子擱在一旁，拿起小銀匙攪了攪碗裏的蓮子粥，不經意地開口：“說起來，臣妾昨兒夜裏翻內務府的賬冊，瞧見含希宮上月支了好幾百兩的香料。”
許靜媃這話說得極隨意，像是在聊家常，連眼皮都沒擡，只是將攪涼的粥輕輕推到李清手邊。
“香料原也不是太稀奇的東西，內務府陳總管說，是敏昭儀有孕在身，聞不慣宮裏的尋常熏香，特意給含希宮調的。”
她說到這裏微微頓了頓，眉尖輕蹙，遲疑道，“臣妾記得臣妾懷權兒時，徐太醫特意叮囑過，孕中不宜多用香料，也不知敏昭儀那邊的太醫是怎麽說的。”
李清端著粥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前夜查案時就查過上儀宮沒有進太多香料，也確實沒有用過天麻。
趙華熙到底有沒有告訴過明意貞越王天麻過敏尚且不好說。
而且真說了，明意貞只要沒瘋就不可能對李林下手，那麽花壇裏挖出來的天麻根莖顯然是被人臨時埋進去的。
若皇後不是害越王的真兇，那越王香囊裏的天麻粉，到底是從哪裏來的？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面前那碟椒鹽胡餅上，腦中卻飛速轉動著另一條線。
含希宮支領了大批香料，是不是，這三個女人合起來和皇後做了局？
趙華熙……她對越王過敏之物一清二楚，又是最早指出天麻的人，她的眼淚，有沒有演戲的成分？
“靜媃，”李清放下粥碗，聲音沈了幾分，“上儀宮沒進多少香料，也沒用過天麻，那越王香囊裏的天麻粉，是從哪裏來的？”
許靜媃擡起頭，對上他沈沈的目光，遲疑了片刻道：“陛下，臣妾不敢妄言，但內務府的賬冊上，近來香料支領最多的，確是含希宮。”
她說到最後，語調微微揚了揚，像是在替蘇麗容說好話。
只是李清也不傻，孕中不宜多用香料，這是太醫院白紙黑字寫進《婦疾方》裏的規矩。
蘇麗容不明白，可蘇臻容入宮多年，貴妃身邊的老嬤嬤隨口都能背出一串安胎忌香的名錄來。
怎麽到了含希宮，這規矩就反過來了？
這裏頭一定有事。
李清頓時沒了吃東西的胃口。
他將手中的筷子擱在桌上，可許靜媃註意到他指尖微微發白，一看就知這會兒心裏憋著火氣。
許靜媃只當不知道，只端起茶盞遞過去。
李清沒有下許靜媃的面子，接過來抿了一口，隨即放下，沒有再碰桌上的任何東西。
但當他轉過臉去看向兩個孩子時，面色又瞬間柔和了下來。
歲歲正乖乖地坐在桌邊，小手裏還捏著半塊胡餅，烏溜溜的眼睛望著父皇，似乎察覺到了什麽，卻又說不上來。
權兒早把粥喝得滿臉都是，小嘴邊上糊了一圈白胡子似的米糊，正伸著胖乎乎的手指去夠碟子裏最後一塊桃花糕，被歲歲眼疾手快地按住了手腕：“弟弟，你吃太多了，母妃說要積食的！”
權兒癟著嘴，可憐巴巴地望向父皇，指望父皇替自己撐腰。
李清忍不住笑了。
他伸出手，一只手掌覆在歲歲柔軟的額發上，另一只手揉了揉權兒圓滾滾的腦門，兩個孩子被他揉得咯咯直笑，權兒趁機掙脫姐姐的手去搶桃花糕，歲歲氣得跺腳，場面頓時鬧作一團。
“你們兩個乖一點，”他站起身來，彎下腰，將孩子重新抱上椅子坐好，“父皇先回宣政殿，有些事要處理，你們好生聽母妃的話，不許鬧母妃生氣。”
“父皇晚上來看你們，到時候要檢查課業，歲歲，你的字練好了沒有？”
歲歲立刻挺直了小腰板，底氣十足地回答：“練好了！小舅公說我進步了！”
權兒見姐姐被表揚，也不甘落後地舉起小手：“權兒也進步了！”
天知道他才剛學會握筆。
李清笑著搖了搖頭，直起身來，目光與許靜媃相遇。
她沒有問他要怎麽處置蘇氏姐妹，也沒有再提香料的事，只是站起身來，替他理了理衣襟上被權兒蹭出來的褶皺，然後退後一步，屈膝行禮：“臣妾恭送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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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萬春殿的小廚房比平日忙碌了幾分。
淩香天不亮便起了身，親自盯著廚娘們備膳。
陛下難得留在萬春殿用早膳，又是昨夜那般心力交瘁之後的第一頓飯，半點馬虎不得。
蓮子粥是用文火熬了整整一個時辰的，米粒都熬化了，稠而不膩。
幾碟小菜是許靜媃平日慣用的清淡口味，又特意添了一碟李清愛吃的椒鹽胡餅，烤得金黃酥脆，撒了細細的芝麻。
歲歲和權兒被乳母領進來時，李清已坐在桌邊，手裏端著茶盞，正與許靜媃說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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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怎麽這麽乖，不賴床了？”
他捏了捏權兒的小鼻子。
權兒咯咯笑著往後躲，指著歲歲道：“姐姐拽我起來的！”
歲歲端端正正地坐在許靜媃身側，正拿著小勺子舀粥，聞言頭也不擡，一本正經道：“是母妃說今日父皇陪我們用早膳，不能賴床，賴床的孩子沒有胡餅吃。”
她說著，伸手拿了一塊胡餅，卻不是給自己，而是掰成兩半，一半遞到權兒手裏，一半小心地擱在李清面前的碟子上。
自從權兒出事後，歲歲更加懂事體貼了，
李清望著面前那半塊胡餅，沈默了一瞬，然後拿起餅咬了一口，轉頭對許靜媃道：“歲歲這性子，隨你。”
許靜媃正替權兒擦嘴角沾的糕屑，莞爾道：“臣妾倒覺得隨陛下，臣妾小時候可沒這麽愛操心。”
說罷，她將帕子擱在一旁，拿起小銀匙攪了攪碗裏的蓮子粥，不經意地開口：“說起來，臣妾昨兒夜裏翻內務府的賬冊，瞧見含希宮上月支了好幾百兩的香料。”
許靜媃這話說得極隨意，像是在聊家常，連眼皮都沒擡，只是將攪涼的粥輕輕推到李清手邊。
“香料原也不是太稀奇的東西，內務府陳總管說，是敏昭儀有孕在身，聞不慣宮裏的尋常熏香，特意給含希宮調的。”
她說到這裏微微頓了頓，眉尖輕蹙，遲疑道，“臣妾記得臣妾懷權兒時，徐太醫特意叮囑過，孕中不宜多用香料，也不知敏昭儀那邊的太醫是怎麽說的。”
李清端著粥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前夜查案時就查過上儀宮沒有進太多香料，也確實沒有用過天麻。
趙華熙到底有沒有告訴過明意貞越王天麻過敏尚且不好說。
而且真說了，明意貞只要沒瘋就不可能對李林下手，那麽花壇裏挖出來的天麻根莖顯然是被人臨時埋進去的。
若皇後不是害越王的真兇，那越王香囊裏的天麻粉，到底是從哪裏來的？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面前那碟椒鹽胡餅上，腦中卻飛速轉動著另一條線。
含希宮支領了大批香料，是不是，這三個女人合起來和皇後做了局？
趙華熙……她對越王過敏之物一清二楚，又是最早指出天麻的人，她的眼淚，有沒有演戲的成分？
“靜媃，”李清放下粥碗，聲音沈了幾分，“上儀宮沒進多少香料，也沒用過天麻，那越王香囊裏的天麻粉，是從哪裏來的？”
許靜媃擡起頭，對上他沈沈的目光，遲疑了片刻道：“陛下，臣妾不敢妄言，但內務府的賬冊上，近來香料支領最多的，確是含希宮。”
她說到最後，語調微微揚了揚，像是在替蘇麗容說好話。
只是李清也不傻，孕中不宜多用香料，這是太醫院白紙黑字寫進《婦疾方》裏的規矩。
蘇麗容不明白，可蘇臻容入宮多年，貴妃身邊的老嬤嬤隨口都能背出一串安胎忌香的名錄來。
怎麽到了含希宮，這規矩就反過來了？
這裏頭一定有事。
李清頓時沒了吃東西的胃口。
他將手中的筷子擱在桌上，可許靜媃註意到他指尖微微發白，一看就知這會兒心裏憋著火氣。
許靜媃只當不知道，只端起茶盞遞過去。
李清沒有下許靜媃的面子，接過來抿了一口，隨即放下，沒有再碰桌上的任何東西。
但當他轉過臉去看向兩個孩子時，面色又瞬間柔和了下來。
歲歲正乖乖地坐在桌邊，小手裏還捏著半塊胡餅，烏溜溜的眼睛望著父皇，似乎察覺到了什麽，卻又說不上來。
權兒早把粥喝得滿臉都是，小嘴邊上糊了一圈白胡子似的米糊，正伸著胖乎乎的手指去夠碟子裏最後一塊桃花糕，被歲歲眼疾手快地按住了手腕：“弟弟，你吃太多了，母妃說要積食的！”
權兒癟著嘴，可憐巴巴地望向父皇，指望父皇替自己撐腰。
李清忍不住笑了。
他伸出手，一只手掌覆在歲歲柔軟的額發上，另一只手揉了揉權兒圓滾滾的腦門，兩個孩子被他揉得咯咯直笑，權兒趁機掙脫姐姐的手去搶桃花糕，歲歲氣得跺腳，場面頓時鬧作一團。
“你們兩個乖一點，”他站起身來，彎下腰，將孩子重新抱上椅子坐好，“父皇先回宣政殿，有些事要處理，你們好生聽母妃的話，不許鬧母妃生氣。”
“父皇晚上來看你們，到時候要檢查課業，歲歲，你的字練好了沒有？”
歲歲立刻挺直了小腰板，底氣十足地回答：“練好了！小舅公說我進步了！”
權兒見姐姐被表揚，也不甘落後地舉起小手：“權兒也進步了！”
天知道他才剛學會握筆。
李清笑著搖了搖頭，直起身來，目光與許靜媃相遇。
她沒有問他要怎麽處置蘇氏姐妹，也沒有再提香料的事，只是站起身來，替他理了理衣襟上被權兒蹭出來的褶皺，然後退後一步，屈膝行禮：“臣妾恭送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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