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塵埃（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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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塵埃（三）
從上儀宮回來已是夜深。
李清沒有乘轎輦，獨自走過那條早已空無一人的宮道，步伐沈重，每一步都踏碎了滿地如水的月光。
黃有福遠遠地跟著，不敢靠近，也不敢出聲。
方才在殿外，隔著門扇他隱約聽見皇後撕心裂肺的哭嚎，如今陛下獨自走在前面，背影落寞。
這宮裏的幾座大佛全部動蕩，下頭的人日子不好過，只能小心再小心。
李清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
他應該回宣政殿。
今日罷朝，殿內堆積如山的奏折，還有等著他批覆的軍報，還有一個帝王應該面對的一切。
可他的腳不自覺地拐過宮門，穿過了禦花園，走到了萬春殿的宮門前。
殿門虛掩著，廊下那盞燈還亮著。
那是許靜媃的習慣，不管多晚，總要為他留一盞燈。
他推門進去時，許靜媃正倚在窗下的軟榻上看賬冊。
她卸了釵環，散了長發，披著一件煙紫色的薄衫，就著燭火一頁一頁地翻著內務府新呈上來的記檔。
聽到門響，許靜媃擡起頭，看到李清站在門口，沒有驚訝，只是擱下賬冊，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輕輕撫過他眼底那道極深的陰影。
“陛下……”
感覺到李清此刻心情不佳，許靜媃暗自驚醒，只柔順的將他拉到榻邊坐下，倒了一盞熱茶塞進他手裏。
李清沒有喝，只是握著那只茶盞，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熱，嘆息道：“朕方才去見皇後了。”
許靜媃猜得出來，能讓李清深夜傷感的，也只有明意貞了，而且兩人聊得很不愉快，才會過來萬春殿。
帝王這會兒只是想有個人聽他說說話而已，所以許靜媃沒有說話，只是在他身側坐下，安靜地等著。
“朕很失望。”李清望著茶盞裏自己的倒影，宛若自言自語，“她明明知道一切，她若是肯說，趁朕對她還有耐心的時候，肯把真相說出口，朕都會替她擋，可她沒有。”
許靜媃低著頭，無聲地嘆了口氣。
她與明意貞鬥了這麽多年，恨過她，也算計過她，可此刻聽著李清這番話，她心裏湧上來的不是痛快，而是悲憫。
明意貞十五歲入宮，被明淑太妃叫到房中告訴她那句“明家必須邁過趙婧知”的時候，恐怕就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說了，明氏滿門性命不保。
不說，事情總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明家依然會走向滅亡。
怪只怪，明家當年為何要動那等心思。
眼下大廈將傾，越是這個時候，許靜媃越要穩住。
李清此時此刻最不需要的，就是一個女人在他面前數落另一個女人的罪狀。
許靜媃輕輕將雙手覆在李清手背上，掌心溫熱，力道不輕不重。
嗓音放得比平時更柔了幾分，似乎真的是在替明意貞感到惋惜：“陛下，臣妾說句不該說的話，皇後娘娘有今日，不全怪她。”
“臣妾相信皇後娘娘愛您，可她不知道該怎麽做您的妻子，不知道該怎麽站在您身邊。”
“這宮裏頭的女人，從小就被人教怎麽爭寵、怎麽算計、怎麽替家族爭光，卻從來沒有人教過她，怎麽去相信自己的丈夫。”
話到此處，許靜媃垂下眼睫望著兩個人交疊的手指：“這不是陛下的錯，也不是她的錯。”
“是那些把她推到這個位置上的人，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讓她好好活著。”
說著說著，許靜媃輕輕笑起，軟了身子靠在了李清肩上：“皇後娘娘沒能抓住您伸出的手，那是她的遺憾，不是您的錯。”
“陛下，臣妾說句大不敬的話，您不是神仙，您只是一個想對所有人都好、卻總是被人辜負的傻子。”
裝賢惠，裝貼心，許靜媃早就習慣了。
李清很是感動的不住點著頭。
許靜媃剛入宮的時候也才十六歲，怎麽就比皇後清醒呢？
從前一直跟著自己的步調走，家裏的人的婚事，從來不會過界。
今夜也是她在替自己擋。
在所有人都亂成一團的時候，一句一句地穩住了局面。
他伸出手，將許靜媃攬進懷裏，下巴抵在她的發頂上，閉上眼，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許靜媃的發間沒有熏香，只有淡淡的皂角氣息，混著萬春殿裏常年不散的銀杏葉的清苦，聞起來讓人安心。
“朕不是傻子，”他悶聲開口，總算恢覆了幾分活氣，可說出的話似乎在跟自己較勁，“朕是皇帝。”
許靜媃在他懷裏輕輕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背，哄道：“好好好，您是皇帝，您不是傻子，是臣妾失言了。”
她的尾音微微上揚，故作輕快。
窗外老銀杏的枝葉在夜風中沙沙作響。
偏殿那邊隱約傳來權兒翻身的動靜和歲歲含混不清的囈語。
許靜媃從他懷裏微微掙出來，側頭聽了片刻，確定兩個孩子沒有醒，才重新靠回他懷裏。
許是夜風太溫柔，不知不覺眼皮開始打架
李清低下頭望著她微闔的眼睫。
想起她昨夜一整夜沒合眼，剛剛又在看賬冊，還要照看孩子，可在他面前一個字都沒有提過自己的疲憊。
李清彎下腰，將她打橫抱起來，動作很輕，像是抱一件珍貴的東西。
許靜媃下意識伸手摟住他的脖頸，困倦地睜了睜眼，又閉了回去，將臉貼在他的胸口，喃喃道：“陛下今晚不回宣政殿嗎。”
“不回了。”李清把許靜媃輕輕放在榻上，替她褪了繡鞋，拉過錦被蓋到她肩頭，“朕今晚哪都不去。”
許靜媃側過身，將臉埋進柔軟的枕頭裏，唇角彎了彎，沒有推辭，也沒有謝恩，只是伸出手，摸索著攥住了他的衣袖，像是怕他趁她睡著了又走掉。
李清在榻邊坐下，沒有抽回衣袖，只是用另一只手將她散落在枕上的碎發一縷一縷地攏到耳後，然後低下頭，在她額上落了一個極輕極輕的吻。
案上的燭火跳了幾跳，終於燃到了盡頭，晃了一晃便滅了。
月光從窗欞間傾瀉進來，將整個寢殿籠在一片溫柔的銀色裏。
許靜媃的呼吸漸漸平穩綿長，攥著他衣袖的手指終於松開了。
李清將她的手放回被中，自己靠在榻邊的引枕上，閉目養神，始終沒有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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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上儀宮回來已是夜深。
李清沒有乘轎輦，獨自走過那條早已空無一人的宮道，步伐沈重，每一步都踏碎了滿地如水的月光。
黃有福遠遠地跟著，不敢靠近，也不敢出聲。
方才在殿外，隔著門扇他隱約聽見皇後撕心裂肺的哭嚎，如今陛下獨自走在前面，背影落寞。
這宮裏的幾座大佛全部動蕩，下頭的人日子不好過，只能小心再小心。
李清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
他應該回宣政殿。
今日罷朝，殿內堆積如山的奏折，還有等著他批覆的軍報，還有一個帝王應該面對的一切。
可他的腳不自覺地拐過宮門，穿過了禦花園，走到了萬春殿的宮門前。
殿門虛掩著，廊下那盞燈還亮著。
那是許靜媃的習慣，不管多晚，總要為他留一盞燈。
他推門進去時，許靜媃正倚在窗下的軟榻上看賬冊。
她卸了釵環，散了長發，披著一件煙紫色的薄衫，就著燭火一頁一頁地翻著內務府新呈上來的記檔。
聽到門響，許靜媃擡起頭，看到李清站在門口，沒有驚訝，只是擱下賬冊，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輕輕撫過他眼底那道極深的陰影。
“陛下……”
感覺到李清此刻心情不佳，許靜媃暗自驚醒，只柔順的將他拉到榻邊坐下，倒了一盞熱茶塞進他手裏。
李清沒有喝，只是握著那只茶盞，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熱，嘆息道：“朕方才去見皇後了。”
許靜媃猜得出來，能讓李清深夜傷感的，也只有明意貞了，而且兩人聊得很不愉快，才會過來萬春殿。
帝王這會兒只是想有個人聽他說說話而已，所以許靜媃沒有說話，只是在他身側坐下，安靜地等著。
“朕很失望。”李清望著茶盞裏自己的倒影，宛若自言自語，“她明明知道一切，她若是肯說，趁朕對她還有耐心的時候，肯把真相說出口，朕都會替她擋，可她沒有。”
許靜媃低著頭，無聲地嘆了口氣。
她與明意貞鬥了這麽多年，恨過她，也算計過她，可此刻聽著李清這番話，她心裏湧上來的不是痛快，而是悲憫。
明意貞十五歲入宮，被明淑太妃叫到房中告訴她那句“明家必須邁過趙婧知”的時候，恐怕就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說了，明氏滿門性命不保。
不說，事情總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明家依然會走向滅亡。
怪只怪，明家當年為何要動那等心思。
眼下大廈將傾，越是這個時候，許靜媃越要穩住。
李清此時此刻最不需要的，就是一個女人在他面前數落另一個女人的罪狀。
許靜媃輕輕將雙手覆在李清手背上，掌心溫熱，力道不輕不重。
嗓音放得比平時更柔了幾分，似乎真的是在替明意貞感到惋惜：“陛下，臣妾說句不該說的話，皇後娘娘有今日，不全怪她。”
“臣妾相信皇後娘娘愛您，可她不知道該怎麽做您的妻子，不知道該怎麽站在您身邊。”
“這宮裏頭的女人，從小就被人教怎麽爭寵、怎麽算計、怎麽替家族爭光，卻從來沒有人教過她，怎麽去相信自己的丈夫。”
話到此處，許靜媃垂下眼睫望著兩個人交疊的手指：“這不是陛下的錯，也不是她的錯。”
“是那些把她推到這個位置上的人，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讓她好好活著。”
說著說著，許靜媃輕輕笑起，軟了身子靠在了李清肩上：“皇後娘娘沒能抓住您伸出的手，那是她的遺憾，不是您的錯。”
“陛下，臣妾說句大不敬的話，您不是神仙，您只是一個想對所有人都好、卻總是被人辜負的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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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靜媃剛入宮的時候也才十六歲，怎麽就比皇後清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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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也是她在替自己擋。
在所有人都亂成一團的時候，一句一句地穩住了局面。
他伸出手，將許靜媃攬進懷裏，下巴抵在她的發頂上，閉上眼，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許靜媃的發間沒有熏香，只有淡淡的皂角氣息，混著萬春殿裏常年不散的銀杏葉的清苦，聞起來讓人安心。
“朕不是傻子，”他悶聲開口，總算恢覆了幾分活氣，可說出的話似乎在跟自己較勁，“朕是皇帝。”
許靜媃在他懷裏輕輕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背，哄道：“好好好，您是皇帝，您不是傻子，是臣妾失言了。”
她的尾音微微上揚，故作輕快。
窗外老銀杏的枝葉在夜風中沙沙作響。
偏殿那邊隱約傳來權兒翻身的動靜和歲歲含混不清的囈語。
許靜媃從他懷裏微微掙出來，側頭聽了片刻，確定兩個孩子沒有醒，才重新靠回他懷裏。
許是夜風太溫柔，不知不覺眼皮開始打架
李清低下頭望著她微闔的眼睫。
想起她昨夜一整夜沒合眼，剛剛又在看賬冊，還要照看孩子，可在他面前一個字都沒有提過自己的疲憊。
李清彎下腰，將她打橫抱起來，動作很輕，像是抱一件珍貴的東西。
許靜媃下意識伸手摟住他的脖頸，困倦地睜了睜眼，又閉了回去，將臉貼在他的胸口，喃喃道：“陛下今晚不回宣政殿嗎。”
“不回了。”李清把許靜媃輕輕放在榻上，替她褪了繡鞋，拉過錦被蓋到她肩頭，“朕今晚哪都不去。”
許靜媃側過身，將臉埋進柔軟的枕頭裏，唇角彎了彎，沒有推辭，也沒有謝恩，只是伸出手，摸索著攥住了他的衣袖，像是怕他趁她睡著了又走掉。
李清在榻邊坐下，沒有抽回衣袖，只是用另一只手將她散落在枕上的碎發一縷一縷地攏到耳後，然後低下頭，在她額上落了一個極輕極輕的吻。
案上的燭火跳了幾跳，終於燃到了盡頭，晃了一晃便滅了。
月光從窗欞間傾瀉進來，將整個寢殿籠在一片溫柔的銀色裏。
許靜媃的呼吸漸漸平穩綿長，攥著他衣袖的手指終於松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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