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塵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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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塵埃（二）
深夜的上儀宮，靜得像一座墳。
所有宮人都被撤到了宮門外，殿前司的侍衛將整座宮殿圍得水洩不通，連廊下的風燈都被撤走了幾盞，只餘下正殿深處的一盞孤燭。
明意貞坐在鳳椅上，身上依舊是昨夜那件石青色寢衣，發髻散了大半，鳳釵歪斜在肩頭，臉上精致的妝容早已被淚水沖得斑駁不堪。
已經在這張椅子上坐了一整天，從太上皇吐血離去，到明淑太妃被押入掖庭宮。
她始終坐在這裏，沒有人來傳她問話，沒有人來告訴她接下來會怎樣。
這種等待比任何酷刑都更煎熬。
殿門被從外頭推開了。
沈重的朱漆門扇在靜夜裏發出沈悶的吱呀聲，一道明黃的身影逆著月光跨過門檻。
明意貞猛地擡起頭，是李清。
他是一個人來的，沒有帶黃有福，沒有帶侍衛，甚至連一個掌燈的宮人都沒有。
依舊穿著白日裏那身龍袍，向來註重體面的人，居然只用一根玉簪綰了發髻。
面容在燭火下看不出喜怒，只是那雙眼睛，那雙她看了十幾年的眼睛，此刻陌生得可怕。
“陛下……”
明意貞站起身來，踉蹌著往前邁了一步，膝蓋因為久坐而發軟，整個人跌跪在金磚上。
她也不起來了，就那樣跪著，仰起頭望著他，聲音破碎：“陛下，臣妾真的沒有害越王……臣妾不知道天麻是怎麽出現在花壇裏的，臣妾——”
“朕不是來問越王的。”
李清打斷了她。
隨後緩步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望著她，目光從她散亂的發髻移到她哭花的妝容，再移到她攥得發白的指尖，像是在審視一個從未真正認識過的人。
“朕來問你一件事，你入嫁與朕之前，就知道母後被人所害，是或不是？”
明意貞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張了張嘴，想否認，可在那雙眼睛面前，所有的謊言都像紙一樣薄。
明意貞跪在金磚上，渾身發著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李清沒有催她，只是站在她面前等著，等得越久，她心裏那道防線就碎得越徹底。
“……是。”良久，明意貞開口了，她的聲音極輕極輕，恍若呢喃，“臣妾入東宮之前，姑母就告訴過臣妾。”
“她說昭獻皇後是明家必須要邁過去的一道坎，她不倒，明家在後宮就永遠站不穩。”
“臣妾那時候才十五歲，一心愛慕陛下，自然不敢害母後，只能日日陪著，可臣妾害怕，臣妾真的不想——”
“你不想？”
李清整個人都痛到似乎被人從中間劈開，他低下頭望著明意貞，眼眶泛紅，眼底卻幹涸得沒有一滴淚，“你不想，為什麽不告訴朕？你嫁入東宮這麽多年，你有多少次機會可以說？”
“朕與你同床共枕十幾年，朕讓你做了太子妃，讓你做了皇後，朕在你最得意的時候替你撐腰，在你落魄的時候也從未想過廢你。”
“可你，朕的妻子，朕的枕邊人，從頭到尾都知道朕的母後是被你姑母害死的！”
“你知不知道！母後對於朕對於父皇意味著什麽？你知不知道！”
最後一聲，撕心裂肺。
明意貞癱坐在地上，淚水決堤般湧出來。
伸手想去抓李清的袍角，卻被他側身避開了，就像昨夜避開太皇太後一樣。
那只手僵在半空中，然後頹然地垂落下去：“臣妾不敢說……臣妾知道一旦說了，臣妾就什麽都沒有了。”
“姑母說只要這件事爛在肚子裏，臣妾就是太子妃，就是皇後，就是這後宮裏頭最尊貴的女人。”
“臣妾那時候不懂，後來懂了，卻已經回不了頭了，陛下，臣妾承認，臣妾知情不報，臣妾貪圖後位，臣妾罪該萬死。”
“可臣妾沒有動手，臣妾嫁進東宮的時候，母後已經不在了，臣妾真的沒有害過她……”
“你不殺伯仁，伯仁因你而死。”李清不想再聽明意貞狡辯了，他閉上眼，淚水滾過，“你明知道朕的母後是被誰害死的，卻還口口聲聲叫朕的殺母仇人姑母。”
“你害了賢妃，朕饒了你，你又害德妃，朕還是放過了你，顧念的就是夫妻情分。”
“而你呢？你有良心嗎？你有哪怕一點良心嗎？”
明意貞伏在金磚上，渾身抽搐著，哭得幾乎喘不上氣來。
她知道自己完了，不是從昨夜開始的，是從她十五歲那年被姑母叫入宮中，告訴她那句“明家必須邁過趙婧知”的時候，就已經完了。
可十數年的夫妻，明意貞不甘心。
她哀哀的笑了起來，笑聲淒涼，從喉嚨深處斷斷續續地溢出來：“陛下說臣妾沒有良心，可臣妾，真的是把一顆心都掏出來給了陛下。”
明意貞擡手，用指尖輕輕點了點自己的胸口：“從十五歲入東宮，臣妾就知道自己是明家的一顆棋子，可臣妾不在乎，臣妾以為，只要能嫁給陛下，只要陛下能多看臣妾一眼，這世上什麽委屈臣妾都能咽下去。”
“……可陛下的眼裏，何曾有過臣妾？”
“先是章明茗，後來是許靜媃，陛下替她們擋了多少明槍暗箭？陛下可曾替臣妾擋過一次？”
淚水盈滿眼眶，明意貞卻拼命仰著臉不讓淚落下來：“陛下，您方才說臣妾沒有良心，可臣妾的良心，這些年早就被您親手碾碎了。”
“臣妾做錯了事，臣妾認，可臣妾想問陛下一句……您真的愛過臣妾嗎？哪怕只有一天，只有一個時辰，甚至在臣妾剛嫁給您、還什麽都不懂的時候，您愛過臣妾嗎？”
李清站在殿門口，背對著明意貞，窗格間散落的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開口，可明意貞看到他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了一下，像是有什麽東西從胸腔裏湧上來，又被李清狠狠按了回去。
明意貞忽然笑了。
笑意裏沒有了哀怨，沒有了不甘，只剩下一種看透了一切之後的、空落落的了然。
她搖搖頭，淚水落了下來，一滴一滴地砸在金磚上：“臣妾真的很羨慕母後，同樣是太子妃，同樣是皇後，母後就能得到丈夫的疼愛。”
“太上皇那麽愛幕母後，愛到母後走了十多年了還為她的死吐血，為她寧可與自己的母後決裂。”
“可臣妾呢？臣妾和母後站在同樣的位置上，可臣妾的丈夫，從來不曾正眼看過臣妾。”
說著，明意貞緩緩站起身來，發髻徹底散了，長發披在肩頭，鳳釵歪斜地掛在發尾搖搖欲墜。
她沒有去扶，只是望著李清的背影，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埋在心底最深的那句話挖了出來：“陛下，您恨臣妾知情不報，恨臣妾是明家的女兒，恨臣妾沒有對您說實話。”
“可臣妾問您——您給過臣妾說實話的機會嗎？您可曾在臣妾害怕的時候握住臣妾的手說一句‘有朕在’？您可曾在臣妾被姑母和太皇太後壓得喘不過氣的時候，站在臣妾身前替臣妾擋過一次？”
話說出口，勇氣碎成了齏粉，再也拼不起來。
明意貞垂下頭，望著自己空落落的雙手，像是在看一場徹底落幕的戲，戲臺上的燈火已經滅了，觀眾已經走光了，只剩下她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戲臺上，不知道該往哪裏去。
李清轉過身來。
月光將他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明意貞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
“朕試過。”他說，“你剛入東宮那幾年，朕試過。”
“你是朕的太子妃，朕想對你好，可每次朕想走近你，你就往後退一步。”
“你把朕當成了你的敵人，你和你姑母站在一邊，和你家族站在一邊，唯獨不和朕站在一邊。”
“朕不是沒有試過，朕的母後走了，父皇垮了，朕一個人撐著東宮，而我的妻子不在我身邊，在另一邊。”
“你羨慕母後，可你知不知道，我也羨慕父皇，因為母後和父皇，從來都是一邊的，而你……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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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上儀宮，靜得像一座墳。
所有宮人都被撤到了宮門外，殿前司的侍衛將整座宮殿圍得水洩不通，連廊下的風燈都被撤走了幾盞，只餘下正殿深處的一盞孤燭。
明意貞坐在鳳椅上，身上依舊是昨夜那件石青色寢衣，發髻散了大半，鳳釵歪斜在肩頭，臉上精致的妝容早已被淚水沖得斑駁不堪。
已經在這張椅子上坐了一整天，從太上皇吐血離去，到明淑太妃被押入掖庭宮。
她始終坐在這裏，沒有人來傳她問話，沒有人來告訴她接下來會怎樣。
這種等待比任何酷刑都更煎熬。
殿門被從外頭推開了。
沈重的朱漆門扇在靜夜裏發出沈悶的吱呀聲，一道明黃的身影逆著月光跨過門檻。
明意貞猛地擡起頭，是李清。
他是一個人來的，沒有帶黃有福，沒有帶侍衛，甚至連一個掌燈的宮人都沒有。
依舊穿著白日裏那身龍袍，向來註重體面的人，居然只用一根玉簪綰了發髻。
面容在燭火下看不出喜怒，只是那雙眼睛，那雙她看了十幾年的眼睛，此刻陌生得可怕。
“陛下……”
明意貞站起身來，踉蹌著往前邁了一步，膝蓋因為久坐而發軟，整個人跌跪在金磚上。
她也不起來了，就那樣跪著，仰起頭望著他，聲音破碎：“陛下，臣妾真的沒有害越王……臣妾不知道天麻是怎麽出現在花壇裏的，臣妾——”
“朕不是來問越王的。”
李清打斷了她。
隨後緩步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望著她，目光從她散亂的發髻移到她哭花的妝容，再移到她攥得發白的指尖，像是在審視一個從未真正認識過的人。
“朕來問你一件事，你入嫁與朕之前，就知道母後被人所害，是或不是？”
明意貞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張了張嘴，想否認，可在那雙眼睛面前，所有的謊言都像紙一樣薄。
明意貞跪在金磚上，渾身發著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李清沒有催她，只是站在她面前等著，等得越久，她心裏那道防線就碎得越徹底。
“……是。”良久，明意貞開口了，她的聲音極輕極輕，恍若呢喃，“臣妾入東宮之前，姑母就告訴過臣妾。”
“她說昭獻皇後是明家必須要邁過去的一道坎，她不倒，明家在後宮就永遠站不穩。”
“臣妾那時候才十五歲，一心愛慕陛下，自然不敢害母後，只能日日陪著，可臣妾害怕，臣妾真的不想——”
“你不想？”
李清整個人都痛到似乎被人從中間劈開，他低下頭望著明意貞，眼眶泛紅，眼底卻幹涸得沒有一滴淚，“你不想，為什麽不告訴朕？你嫁入東宮這麽多年，你有多少次機會可以說？”
“朕與你同床共枕十幾年，朕讓你做了太子妃，讓你做了皇後，朕在你最得意的時候替你撐腰，在你落魄的時候也從未想過廢你。”
“可你，朕的妻子，朕的枕邊人，從頭到尾都知道朕的母後是被你姑母害死的！”
“你知不知道！母後對於朕對於父皇意味著什麽？你知不知道！”
最後一聲，撕心裂肺。
明意貞癱坐在地上，淚水決堤般湧出來。
伸手想去抓李清的袍角，卻被他側身避開了，就像昨夜避開太皇太後一樣。
那只手僵在半空中，然後頹然地垂落下去：“臣妾不敢說……臣妾知道一旦說了，臣妾就什麽都沒有了。”
“姑母說只要這件事爛在肚子裏，臣妾就是太子妃，就是皇後，就是這後宮裏頭最尊貴的女人。”
“臣妾那時候不懂，後來懂了，卻已經回不了頭了，陛下，臣妾承認，臣妾知情不報，臣妾貪圖後位，臣妾罪該萬死。”
“可臣妾沒有動手，臣妾嫁進東宮的時候，母後已經不在了，臣妾真的沒有害過她……”
“你不殺伯仁，伯仁因你而死。”李清不想再聽明意貞狡辯了，他閉上眼，淚水滾過，“你明知道朕的母後是被誰害死的，卻還口口聲聲叫朕的殺母仇人姑母。”
“你害了賢妃，朕饒了你，你又害德妃，朕還是放過了你，顧念的就是夫妻情分。”
“而你呢？你有良心嗎？你有哪怕一點良心嗎？”
明意貞伏在金磚上，渾身抽搐著，哭得幾乎喘不上氣來。
她知道自己完了，不是從昨夜開始的，是從她十五歲那年被姑母叫入宮中，告訴她那句“明家必須邁過趙婧知”的時候，就已經完了。
可十數年的夫妻，明意貞不甘心。
她哀哀的笑了起來，笑聲淒涼，從喉嚨深處斷斷續續地溢出來：“陛下說臣妾沒有良心，可臣妾，真的是把一顆心都掏出來給了陛下。”
明意貞擡手，用指尖輕輕點了點自己的胸口：“從十五歲入東宮，臣妾就知道自己是明家的一顆棋子，可臣妾不在乎，臣妾以為，只要能嫁給陛下，只要陛下能多看臣妾一眼，這世上什麽委屈臣妾都能咽下去。”
“……可陛下的眼裏，何曾有過臣妾？”
“先是章明茗，後來是許靜媃，陛下替她們擋了多少明槍暗箭？陛下可曾替臣妾擋過一次？”
淚水盈滿眼眶，明意貞卻拼命仰著臉不讓淚落下來：“陛下，您方才說臣妾沒有良心，可臣妾的良心，這些年早就被您親手碾碎了。”
“臣妾做錯了事，臣妾認，可臣妾想問陛下一句……您真的愛過臣妾嗎？哪怕只有一天，只有一個時辰，甚至在臣妾剛嫁給您、還什麽都不懂的時候，您愛過臣妾嗎？”
李清站在殿門口，背對著明意貞，窗格間散落的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開口，可明意貞看到他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了一下，像是有什麽東西從胸腔裏湧上來，又被李清狠狠按了回去。
明意貞忽然笑了。
笑意裏沒有了哀怨，沒有了不甘，只剩下一種看透了一切之後的、空落落的了然。
她搖搖頭，淚水落了下來，一滴一滴地砸在金磚上：“臣妾真的很羨慕母後，同樣是太子妃，同樣是皇後，母後就能得到丈夫的疼愛。”
“太上皇那麽愛幕母後，愛到母後走了十多年了還為她的死吐血，為她寧可與自己的母後決裂。”
“可臣妾呢？臣妾和母後站在同樣的位置上，可臣妾的丈夫，從來不曾正眼看過臣妾。”
說著，明意貞緩緩站起身來，發髻徹底散了，長發披在肩頭，鳳釵歪斜地掛在發尾搖搖欲墜。
她沒有去扶，只是望著李清的背影，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埋在心底最深的那句話挖了出來：“陛下，您恨臣妾知情不報，恨臣妾是明家的女兒，恨臣妾沒有對您說實話。”
“可臣妾問您——您給過臣妾說實話的機會嗎？您可曾在臣妾害怕的時候握住臣妾的手說一句‘有朕在’？您可曾在臣妾被姑母和太皇太後壓得喘不過氣的時候，站在臣妾身前替臣妾擋過一次？”
話說出口，勇氣碎成了齏粉，再也拼不起來。
明意貞垂下頭，望著自己空落落的雙手，像是在看一場徹底落幕的戲，戲臺上的燈火已經滅了，觀眾已經走光了，只剩下她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戲臺上，不知道該往哪裏去。
李清轉過身來。
月光將他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明意貞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
“朕試過。”他說，“你剛入東宮那幾年，朕試過。”
“你是朕的太子妃，朕想對你好，可每次朕想走近你，你就往後退一步。”
“你把朕當成了你的敵人，你和你姑母站在一邊，和你家族站在一邊，唯獨不和朕站在一邊。”
“朕不是沒有試過，朕的母後走了，父皇垮了，朕一個人撐著東宮，而我的妻子不在我身邊，在另一邊。”
“你羨慕母後，可你知不知道，我也羨慕父皇，因為母後和父皇，從來都是一邊的，而你……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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