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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塵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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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塵埃(一)

李清登基數年,這是第一次罷朝。

太皇太後已經被黃有福先行請回了祥康宮。

怕趙華熙遭了黑手,還特地吩咐許靜媃將其接回萬春殿先住著。

一夜未睡,許靜媃有些困倦,轎輦搖搖晃晃,險些睡過去。

趙華熙與她同乘,一路上糾結地看了許靜媃好幾次,終於在轎輦拐過一道宮門時,抿了抿唇:“罪妾多謝賢妃娘娘相助。若非娘娘在陛下面前替罪妾說話,罪妾此刻怕是已經涼透了。”

這句道謝是真心實意的。

若許靜媃當時沒有提醒李清“掖庭宮不安全”,趙華熙絕對看不到就今天的太陽。

許靜媃靠在轎輦的軟墊上,眼睫微微顫動了幾下,沒有睜眼,只淡淡地道:“趙婕妤這話本宮聽不懂,本宮只是在陛下面前說了幾句公道話,婕妤真要謝,該謝陛下聖明。”

當年趙華熙怎麽算計許靜媃的,兩人心知肚明。

哪有什麽公道話,不過是許靜媃也要扳倒皇後,趙華熙也要扳倒皇後,恰好順路罷了。

可順路歸順路,若沒有許靜媃在關鍵處穩住了李清那顆搖擺的心,趙華熙這把刀磨得再利,也砍不到該砍的人身上。

“娘娘說的是,”趙華熙低下頭,指尖撫上臉頰上的青紫,輕聲道,“罪妾記下了。”

無論如何,明淑太妃被廢已是定局,皇後也不過在朝夕之間。

越王總會回到自己身邊的,這記耳光挨得值得。

許靜媃似有所感,微微睜開眼,側過頭看了看趙華熙,扯起唇角道:“婕妤不必多想,這幾日先安心在萬春殿住下,你臉上的傷待會讓芙曳替你上些藥,越王那裏有徐太醫守著,不會有事。”

趙華熙應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將趙華熙安置在萬春殿後院的廂房裏,芙曳去太醫院取了些消腫化瘀的藥膏替她敷上,又遣了兩個可靠的宮女在外間守著,免得有不長眼的人趁亂生事。

許靜媃回到正殿時,宮女已替她備好了熱水,浸著桃花玉蘭的帕子敷在臉上,一夜的緊繃才算是緩了幾分。

歲歲和權兒還在睡。

乳母說兩個孩子夜裏醒過一次,歲歲迷迷糊糊地問母妃去哪兒了,宮人哄她說母妃睡著了,歲歲哦了一聲又沈沈睡去。

權兒從頭到尾沒醒。

許靜媃聽完搖了搖頭,輕手輕腳地走到寢殿門口,隔著門簾聽了片刻裏頭均勻的呼吸聲,這才放下心來。

回到自己的寢殿,總算能坐下來好好歇一歇了。

淩香替她卸了釵環,散了長發,又跪在榻邊替她捶著發酸的小腿。

許靜媃半靠在引枕上,手裏端著芙曳新沏的參茶,有一口沒一口地抿著。

窗外老銀杏的枝葉在晨風中沙沙作響,鳥鳴從檐角傳來,天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她的裙擺上,金線被照得隱隱生輝。

淩香正替她卸耳墜,低聲道:“娘娘,您是不計較趙婕妤之前所做的事情了嗎?”

許靜媃輕輕哼了一聲,唇角翹起。

不計較?怎會不計較。

趙華熙當年與明意貞合謀,是奔著要她性命去的。

這些賬許靜媃每一筆都記著,從未忘記。

只是……

她將參茶輕輕擱在案上:“日後沒必要計較了。”

淩香微微一怔,隨即回過味來。

惹出這麽大的禍事,太皇太後不會放過她的。

趙華熙昨夜把明家最見不得光的舊事全抖了出來,李琛氣得當場吐血,明淑太妃被廢為庶人押入掖庭宮,皇後被禁足上儀宮,祥康宮所有舊人被全部提審。

這筆賬,太皇太後不會算在李琛頭上,不會算在李清頭上,只會算在趙華熙頭上。

許靜媃不用自己動手,太皇太後自會替她清算。

“娘娘說的是,”淩香重新替她卸另一只耳墜,動作輕而穩,“倒是省了咱們的事。”

許靜媃沒有立刻應聲。

她擡手,指腹輕輕拂過淡色的眉尾,沿著眉骨的弧度緩緩描摹到鬢邊,停了片刻,忽然擡目道:“只是在她走之前,還有事讓她做。”

淩香的手指一頓,望向許靜媃。

“想辦法,讓蘭心見趙華熙一面。”許靜媃放下手,重新端起參茶抿了一口,“把她知道的,都說出去。”

趙華熙昨夜說出來的那些雖然勁爆,但還不夠。

讓蘭心去見她一面,兩個女人把各自知道的東西一對,章明茗留下的碎片與趙華熙手裏的線索拼在一起,便是明家最完整的一幅罪證圖。

那父子倆這會兒正在火頭上,說的越多,明氏一族死的越快。

章明茗查了那麽多年的舊案,蘭心守著主子的遺願熬了這些年,如今終於等到了昭雪的一日。

交代好事情,許靜媃打了個哈欠,起身走向偏殿。

歲歲和權兒還睡著,兩個孩子不知夢到了什麽,歲歲翻了個身把手搭在權兒肚子上,權兒哼唧了兩聲又沈沈睡去。

許靜媃站在榻邊望著他們,唇邊浮起一夜未見的柔軟笑意,然後輕手輕腳地褪了外裳,在兩個孩子身側躺了下來。

權兒迷迷糊糊地聞到了母妃身上的氣息,小手本能地摸索過來攥住她的衣角,小腦袋往她懷裏拱了拱。

許靜媃伸手將兩個孩子都攏進懷裏,閉上眼,終於沈沈地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到了午後。

她是被權兒的小手拍醒的。

小家夥不知什麽時候醒了,趴在她枕邊,用胖乎乎的手指戳她的臉頰,嘴裏喊著“母妃餓餓”。

歲歲坐在榻尾,已經自己穿好了小褂子,正有模有樣地拿著梳子梳頭發,見許靜媃睜眼,立刻放下梳子撲過來,在她臉上響亮地親了一口:“母妃你回來啦!芙曳姑姑說你昨夜在書房睡噠,睡得舒服嗎!?”

許靜媃忍不住笑了,將女兒攬進懷裏,在她額頭上親了親:“睡得不舒服,這才回來陪歲歲了。”

“等會兒讓母妃看看你的課業?昨日小舅公教你的字,有沒有好好練?”

歲歲心虛地轉了轉眼珠,被許靜媃捏了捏小鼻子,母女倆笑作一團。

用過早膳,許靜媃吩咐芙曳帶著兩個孩子去院子裏曬太陽。

自己換了一身素凈的天青色常服,鬢邊簪了一支白玉蘭花,脂粉未施,通身的氣派卻比昨夜盛妝時更加從容。

最難的仗已經打完了,剩下的,不過是收尾。

果然,午後剛過,淩香便從外頭回來,在她耳邊低聲道:“娘娘,都安排好了,奴婢假借送換洗衣裳,讓蘭心扮成咱們殿裏的小宮女進了後院廂房。”

“兩個人在裏頭說了小半個時辰的話,出來時蘭心眼眶是紅的,趙婕妤倒是很平靜,只托奴婢給娘娘帶一句話。”

“什麽話?”

“她說,‘多謝娘娘成全’。其餘的,什麽都沒說。”淩香嘆息一聲,又補了一句,“蘭心回去後便把自己關在衍秀宮偏殿裏,奴婢讓人遠遠看著,似乎在寫什麽東西。”

許靜媃微微頷首,沒有再追問。

蘭心在寫什麽她猜得到,定是章明茗查了數年、蘭心守了數年的真相,如今終於要被白紙黑字地記下來,遞到李清的面前。

這份東西一旦遞上去,比趙華熙昨夜的口供更有分量,畢竟,沒有一個男人會懷疑死在自己懷裏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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