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暴雨（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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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暴雨（八）
審查三殿宮人，用了整整一夜。
黃有福將供詞謄寫清楚呈上來時，天邊已泛了魚肚白。
李清坐在上儀宮正殿的禦座上，李琛坐在他身側，父子二人皆是面色鐵青。太
皇太後被曾嬤嬤扶著坐在一旁，整夜未合眼，明淑太妃跪在金磚上，膝蓋早已沒了知覺。
明意貞伏在門口，書筠跪在她身後，兩個人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又細又長。
黃有福展開供狀的手在發抖，聲音也在發抖，可殿內沒有一個人出聲打斷。
他一樁一樁地念下去，每念一樁，李琛按在扶手上的手指便收緊一分。
“昭獻皇後產後體虛，孫太醫開的方子本是以溫補為主，後來藥裏多加一味附子，再從中揀走一味甘草，宣德殿的宮人問過，孫太醫只說娘娘每日身子都不同，需時時調整。”
“奴才問過徐太醫，附子微毒，藥方中卻時會用到，可對於產後憂思之人必要慎重，此為其一。”
“其二，淑妃娘娘在皇後生產之時，借照顧之名，曾不小心說出承恩公與秦王殿下之事，皇後娘娘驚駭交加，以至於血崩。”
“妻其二，皇後娘娘薨逝前數月，時常夢魘，夜不能寐，曾數次遣人請孫太醫來診，孫太醫每回都說是產後體虛、心神不寧，照舊開了安神方子便走。皇後娘娘曾私下問過孫太醫，是否有人在她的藥裏動了手腳。孫太醫矢口否認，說娘娘多思多慮，反倒傷身。皇後娘娘便沒有再問。”
“其三，回紇使臣來朝求娶公主時，原本只打算求娶一位宗室女，是明家當時在朝中運作，暗中向回紇使臣遞了話，說若指名求娶安陽長公主，大興為表誠意，必會在歲賜與互市上多加讓步，回紇這才改了主意。”
“其四，昭獻皇後最後的半月時光，明家大姑娘，也就是如今的皇後娘娘時常入宮侍疾，每每都是親自餵娘娘用藥，至於是否有異常，宣德殿的宮人並不知道。”
“其五，昭獻皇後薨逝前，太皇太後曾與明淑太妃商議，欲將五皇子記到明淑太妃名下，皇後娘娘得知此事後，沈默了整整一日，當晚便病勢轉沈，再沒能下床。”
李琛閉上了眼。
那些拼圖，一塊一塊地落在金磚上，每一塊都沾著趙婧知的血。
回紇求娶安陽，不是天意，是明家運作。
趙婧知病中夢魘，不是多思，是附子日積月累的毒性侵蝕。
孫太醫否認有人動手腳，不是不知，是不敢說。
明家大姑娘守在病榻前，是要看著趙婧知嗎
而最後的最後，太皇太後要將老五送到明家女人的名下，威脅太子的地位。
一樁樁，一件件，都是催命符。
是他這個丈夫沒用，眼睜睜看著心愛的女人在深宮裏被人一寸寸地耗死，卻還以為她是病逝的，還以為自己盡了力，還以為她的離去是天意。
喉頭猛地湧上一股腥甜。
李琛按在扶手上的手青筋暴起，整個人猛地往前一傾，一口鮮血噴在金磚上。
“父皇！”
李清霍然起身，一個箭步沖上去扶住李琛搖搖欲墜的身軀。
李琛擺了擺手，想說自己沒事，可嘴唇動了幾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琛兒！”
太皇太後被曾嬤嬤攙著往前邁了一步，伸出的手卻在半空中僵住了。
她不敢上前。
李琛吐的不是血，是二十多年的夫妻情分，是他這輩子對母親最後的一點信任。
李琛沒有看她。
他接過李清遞來的帕子，緩緩擦去嘴角的血跡，動作很慢，像是在用盡全身的力氣維持最後的體面。
然後緩緩擡起頭，望著跪在殿中央的明淑太妃，望著伏在偏殿門口的明意貞，最後，緩緩地，望向了太皇太後。
“母後，”李琛笑了笑，露出染紅了口腔，“朕的妻子，死得真慘。”
太皇太後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
她想開口，想說這一切都是為了江山，為了皇室，為了他。
可張了張嘴，在李琛那雙通紅的眼睛面前，所有的說辭都堵在了喉嚨裏。
她說不出口。
不是沒有理由，是那些理由連太皇太後自己都不敢在此時此刻說給兒子聽。
趙婧知那個女人。
她姓趙，趙家名為世家，可趙家代代做官靠的都是科舉，家訓是“詩書傳家”，從不與明家、王家這些老世家站在一道。
明家當年想與趙家聯姻，被趙家婉拒了。
王家也想結親，也被拒了。
趙婧知的兄長趙琮知娶的是宗室女，不沾世家半分，擺明了要與世家劃清界限。
這樣一個女人，嫁入東宮便已是隱患，偏偏李琛還對她死心塌地。
趙婧知迷得她的大兒子罔顧明素心的臉面。
明素心是她親手挑給李琛的太子妃，可李琛是怎麽待明素心的？
連一個孩子都不肯給。
明素心在宮裏當了一輩子的擺設，守了一輩子的活寡，而李琛連看都不看她一眼。
趙珩知更是迷得她的小兒子失了心智。
為了趙珩知十年不回京城，朝廷上的事他不管，他什麽都不要了，什麽都拋下了。
這樣的女人，這樣的趙家，太皇太後如何容得下？
她不能容。
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世家的根基，是為了不讓趙家這樣的人家動搖了整個大興的權力格局。
可這些話，她能在李琛面前說嗎？
她能說母後是為了不讓你和趙家走得太近才害死了你的妻子？
她不能。
李琛不想明白自己的母親是怎麽想的，也不感興趣。
只緩緩站起身來，推開李清攙扶的手，一步一步朝殿外走去。
走到明淑太妃身側時，他停了一瞬。
明淑太妃仰起頭，淚流滿面。
“傳朕旨意，明淑太妃素心，褫奪太妃封號，廢為庶人，即刻押入掖庭宮，與孫太醫家人、涉案宮人一並嚴審。”
“皇後明意貞，禁足上儀宮，無朕與皇帝親詔，任何人不得進出。”
“祥康宮所有舊人，包括曾嬤嬤在內，全部提審，朕不管查到誰，朕不認親，不認情，只認證據。”
他轉過身，望著太皇太後，望著這個生他養他的女人，這個在他心中敬重了一輩子的母親。
眼眶終於蓄滿了淚，卻始終沒有讓它們落下來。
“母後，若查出來，您也沾了手……”李琛頓了頓，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兩下，“朕，不會再叫您母後了。”
太皇太後渾身一震，踉蹌著往後跌了一步，被曾嬤嬤死死扶住。
她望著李琛那雙通紅的眼睛，望著李清那雙同樣通紅的眼睛，只覺荒謬。
活了七十年，在這一刻，把兩個最親的人，同時推到了再也夠不到的地方。
趙婧知，就這樣，死了也不安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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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有福將供詞謄寫清楚呈上來時，天邊已泛了魚肚白。
李清坐在上儀宮正殿的禦座上，李琛坐在他身側，父子二人皆是面色鐵青。太
皇太後被曾嬤嬤扶著坐在一旁，整夜未合眼，明淑太妃跪在金磚上，膝蓋早已沒了知覺。
明意貞伏在門口，書筠跪在她身後，兩個人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又細又長。
黃有福展開供狀的手在發抖，聲音也在發抖，可殿內沒有一個人出聲打斷。
他一樁一樁地念下去，每念一樁，李琛按在扶手上的手指便收緊一分。
“昭獻皇後產後體虛，孫太醫開的方子本是以溫補為主，後來藥裏多加一味附子，再從中揀走一味甘草，宣德殿的宮人問過，孫太醫只說娘娘每日身子都不同，需時時調整。”
“奴才問過徐太醫，附子微毒，藥方中卻時會用到，可對於產後憂思之人必要慎重，此為其一。”
“其二，淑妃娘娘在皇後生產之時，借照顧之名，曾不小心說出承恩公與秦王殿下之事，皇後娘娘驚駭交加，以至於血崩。”
“妻其二，皇後娘娘薨逝前數月，時常夢魘，夜不能寐，曾數次遣人請孫太醫來診，孫太醫每回都說是產後體虛、心神不寧，照舊開了安神方子便走。皇後娘娘曾私下問過孫太醫，是否有人在她的藥裏動了手腳。孫太醫矢口否認，說娘娘多思多慮，反倒傷身。皇後娘娘便沒有再問。”
“其三，回紇使臣來朝求娶公主時，原本只打算求娶一位宗室女，是明家當時在朝中運作，暗中向回紇使臣遞了話，說若指名求娶安陽長公主，大興為表誠意，必會在歲賜與互市上多加讓步，回紇這才改了主意。”
“其四，昭獻皇後最後的半月時光，明家大姑娘，也就是如今的皇後娘娘時常入宮侍疾，每每都是親自餵娘娘用藥，至於是否有異常，宣德殿的宮人並不知道。”
“其五，昭獻皇後薨逝前，太皇太後曾與明淑太妃商議，欲將五皇子記到明淑太妃名下，皇後娘娘得知此事後，沈默了整整一日，當晚便病勢轉沈，再沒能下床。”
李琛閉上了眼。
那些拼圖，一塊一塊地落在金磚上，每一塊都沾著趙婧知的血。
回紇求娶安陽，不是天意，是明家運作。
趙婧知病中夢魘，不是多思，是附子日積月累的毒性侵蝕。
孫太醫否認有人動手腳，不是不知，是不敢說。
明家大姑娘守在病榻前，是要看著趙婧知嗎
而最後的最後，太皇太後要將老五送到明家女人的名下，威脅太子的地位。
一樁樁，一件件，都是催命符。
是他這個丈夫沒用，眼睜睜看著心愛的女人在深宮裏被人一寸寸地耗死，卻還以為她是病逝的，還以為自己盡了力，還以為她的離去是天意。
喉頭猛地湧上一股腥甜。
李琛按在扶手上的手青筋暴起，整個人猛地往前一傾，一口鮮血噴在金磚上。
“父皇！”
李清霍然起身，一個箭步沖上去扶住李琛搖搖欲墜的身軀。
李琛擺了擺手，想說自己沒事，可嘴唇動了幾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琛兒！”
太皇太後被曾嬤嬤攙著往前邁了一步，伸出的手卻在半空中僵住了。
她不敢上前。
李琛吐的不是血，是二十多年的夫妻情分，是他這輩子對母親最後的一點信任。
李琛沒有看她。
他接過李清遞來的帕子，緩緩擦去嘴角的血跡，動作很慢，像是在用盡全身的力氣維持最後的體面。
然後緩緩擡起頭，望著跪在殿中央的明淑太妃，望著伏在偏殿門口的明意貞，最後，緩緩地，望向了太皇太後。
“母後，”李琛笑了笑，露出染紅了口腔，“朕的妻子，死得真慘。”
太皇太後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
她想開口，想說這一切都是為了江山，為了皇室，為了他。
可張了張嘴，在李琛那雙通紅的眼睛面前，所有的說辭都堵在了喉嚨裏。
她說不出口。
不是沒有理由，是那些理由連太皇太後自己都不敢在此時此刻說給兒子聽。
趙婧知那個女人。
她姓趙，趙家名為世家，可趙家代代做官靠的都是科舉，家訓是“詩書傳家”，從不與明家、王家這些老世家站在一道。
明家當年想與趙家聯姻，被趙家婉拒了。
王家也想結親，也被拒了。
趙婧知的兄長趙琮知娶的是宗室女，不沾世家半分，擺明了要與世家劃清界限。
這樣一個女人，嫁入東宮便已是隱患，偏偏李琛還對她死心塌地。
趙婧知迷得她的大兒子罔顧明素心的臉面。
明素心是她親手挑給李琛的太子妃，可李琛是怎麽待明素心的？
連一個孩子都不肯給。
明素心在宮裏當了一輩子的擺設，守了一輩子的活寡，而李琛連看都不看她一眼。
趙珩知更是迷得她的小兒子失了心智。
為了趙珩知十年不回京城，朝廷上的事他不管，他什麽都不要了，什麽都拋下了。
這樣的女人，這樣的趙家，太皇太後如何容得下？
她不能容。
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世家的根基，是為了不讓趙家這樣的人家動搖了整個大興的權力格局。
可這些話，她能在李琛面前說嗎？
她能說母後是為了不讓你和趙家走得太近才害死了你的妻子？
她不能。
李琛不想明白自己的母親是怎麽想的，也不感興趣。
只緩緩站起身來，推開李清攙扶的手，一步一步朝殿外走去。
走到明淑太妃身側時，他停了一瞬。
明淑太妃仰起頭，淚流滿面。
“傳朕旨意，明淑太妃素心，褫奪太妃封號，廢為庶人，即刻押入掖庭宮，與孫太醫家人、涉案宮人一並嚴審。”
“皇後明意貞，禁足上儀宮，無朕與皇帝親詔，任何人不得進出。”
“祥康宮所有舊人，包括曾嬤嬤在內，全部提審，朕不管查到誰，朕不認親，不認情，只認證據。”
他轉過身，望著太皇太後，望著這個生他養他的女人，這個在他心中敬重了一輩子的母親。
眼眶終於蓄滿了淚，卻始終沒有讓它們落下來。
“母後，若查出來，您也沾了手……”李琛頓了頓，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兩下，“朕，不會再叫您母後了。”
太皇太後渾身一震，踉蹌著往後跌了一步，被曾嬤嬤死死扶住。
她望著李琛那雙通紅的眼睛，望著李清那雙同樣通紅的眼睛，只覺荒謬。
活了七十年，在這一刻，把兩個最親的人，同時推到了再也夠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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