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4章 暴雨(四)

關燈
第314章 暴雨(四)

掖庭宮的人來得很快,太皇太後來得更快。

明淑太妃先一步下了轎,轉身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地扶住太皇太後。

太皇太後搭著她的手腕,緩緩踩上腳踏,神情略微有些疲倦,顯然是從睡夢中被叫起來的。

滿頭銀發來不及梳成繁覆的高髻,只松松地綰了一個攥子,用一根赤金扁簪別住。

一下轎輦,滿目皆是上儀宮神情慌亂的宮人,太皇太後忍不住蹙眉道:“深更半夜的,上儀宮怎麽鬧成這樣。”

太皇太後駕到自有內侍通報,明意貞還有許靜媃等人都在偏殿門前,紛紛請安道:“臣妾給太皇太後請安。”

直起身,明意貞看見救星瞬間淚光閃爍,擡頭委屈道:“皇祖母……”

“行了。”

太皇太後擡了擡手,越過明意貞,望向偏殿內負手而立的李清。

並沒有急著進去,只是站在殿門口,由著明淑太妃替她攏了攏肩上的披風:“皇帝,哀家這把老骨頭,大半夜的被吵起來,總該有人告訴哀家,到底出了什麽事。”

誰會大晚上的驚動太皇太後?

李清用腳趾都想得出來,他瞇眼瞄了皇後一眼,神色不善,不過瞬間又斂了神色,躬身行了一禮:“孫兒給皇祖母請安。”

自從掖庭宮一夜之間死了十幾個關鍵人證,李清對太皇太後的防備心便到達了頂點。

能在掖庭宮裏動手腳的也絕非尋常人,他因著孝道沒有追究,不代表不知道是誰做的,心底對太皇太後的防備已經達到了極致。

“宮裏日夜不安,哀家怎麽安?”

太皇太後緩步走到殿內,明淑太妃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在經過明意貞身邊時,用指尖碰了碰她的袖口。

塌上,李林還在昏睡,脖頸上的紅腫觸目驚心。

太皇太後在側邊坐下,伸出手,李林額前被冷汗浸透的碎發,又替他將錦被往上攏了攏,像極了尋常人家的曾祖母在照料生病的曾孫。

“皇帝,”做完一切,太皇太後擡起眼望向李清,“告訴哀家,到底出了什麽事,林兒怎麽了?”

李清跟著走至床邊,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太皇太後覆在李林額上的手道:“皇祖母,越王在上儀宮突發急癥,太醫查出是有人蓄意將天麻粉混入香料中,致使越王喉頭水腫險些喪命,孫兒已命掖庭宮搜查上儀宮,徹查此事。”

太皇太後聽完,沒有急著開口。

她的手依舊搭在李林的身上,目光從李清臉上移到明意貞身上,又移到哭得雙眼紅腫的趙華熙身上,最後落在徐旻身上。

“徐太醫,可真是天麻粉?”

徐旻躬身道:“回太皇太後,正是。”

太皇太後微微頷首,問明意貞道:“皇後,這只香囊你做的?”

“是,”明意貞含淚點頭,“自從越王來到上儀宮,臣妾真真視如己出。”

太皇太後不著痕跡的看了一眼乖順的許靜媃,淡淡道:“這些不必說,眼下越王是在你宮裏出的事,香囊也是你的,你有什麽要說的?”

明意貞噗通一聲跪下,膝行兩步,仰起頭望著太皇太後:“皇祖母,臣妾敢以性命擔保,臣妾絕對沒有在香囊裏下過天麻粉末,便是上儀宮也從未進過天麻。”

“臣妾照料越王這些時日,吃穿用度皆與知潼一般無二,從未有過半分苛待。”

“臣妾若有害越王之心,何必日日親自盯著他習字讀書?何必在他夜驚時守在榻邊哄他到半夜?皇祖母若是不信,可以問書筠,問偏殿的乳母,問上儀宮任何一個宮人!”

太皇太後聽著,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閉了閉眼道:“既然皇後你說沒有,那便是搜宮也不怕,賢妃……”

說著,她擡手朝著許靜媃指了指。

許靜媃立時上前一步,乖順地屈膝行禮,姿態無可挑剔:“臣妾在。”

太皇太後望著她,總覺得今晚的事跟他脫不了關系,開口道:“如今是你主管宮務,又兼打理內務府,越王受害,皇後有嫌疑,你身為後宮主事之人,自然也脫不了幹系。”

“既然上儀宮要搜,那便一碗水端平,萬春殿也得一並搜,你可願意?”

這話一出口,殿內的氣氛驟然變了。

李清眉頭微微一蹙,側過頭望向太皇太後,眼中墨色更重。

太皇太後為了護住明意貞簡直是不擇手段。

萬春殿是什麽地方?

那是愛妃與一雙兒女所居之處。

現在夜已深,歲歲和權兒早已安睡。

兩個孩子前些時候剛在金玉池受了驚嚇,權兒脖頸上的指痕才褪幹凈,歲歲夜夜都要攥著弟弟的衣角才肯入睡。

若是掖庭宮的人半夜闖進去翻箱倒櫃,那搜宮的動靜驚醒了孩子,再讓孩子想起那日金玉池邊的事,出了什麽岔子誰來擔?

況且許靜媃本性溫柔,從來不爭不搶,主理後宮以來事事以大局為重,今夜從頭到尾都在替他分憂、替他的清名著想。

這樣的人,太皇太後竟也要將她與明意貞綁在一起受這份折辱?

難道在太皇太後眼裏,明意貞的嫌疑洗不幹凈,就要把賢妃也拖下水才叫公道?

不待許靜媃回答,李清直接上前一步,擋在許靜媃身前,沈聲道:“夜已深,歲歲與權兒怕是已經睡了。”

“皇祖母,孫兒的孩子前些日子差點被人謀害,這些事才過去多久,皇祖母不會不記得吧?”

“兩個孩子好不容易才安穩了幾天,夜裏能睡個囫圇覺,若是此刻掖庭宮的人闖進萬春殿翻箱倒櫃,孩子被驚醒了,下什麽好歹來?皇祖母就不怕嗎?”

被孫子當著眾人這般駁斥,太皇太後的面色未變,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攏了一下。

李清這張臉與太上皇年輕時何其相似,可這份為了妻兒寸步不讓的脾性,卻像極了他的母親。

昭獻皇後當年也是這樣,護著自己的孩子時,什麽規矩,什麽大局,統統可以不管。

“皇帝,”太皇太後長嘆一聲,起身走到李清面前,放軟了嗓音,“哀家不是要害你的孩子,哀家是要查清楚,是誰要害你的孩子。”

李清正要再次反駁,一只柔軟的手輕輕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許靜媃從他身後走上前來。

她方才一直安靜的低頭行禮,看著太皇太後將矛頭轉向萬春殿,看著李清替她擋下這一刀,面上絲毫不變,依舊是那副溫婉從容的神色,甚至連嘴角的弧度都沒有變。

許靜媃低頭淺笑,輕輕握住李清的手,仰起臉笑得體貼又信任:“太皇太後說得對,臣妾主理後宮,越王殿下出事,臣妾責無旁貸。”

“萬春殿自然該搜,臣妾不怕搜,臣妾也相信,陛下會護好歲歲和權兒。”

說完,許靜媃松開李清的手,走到太皇太後面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太皇太後容稟,歲歲與權兒是臣妾的命,越王殿下也是陛下的骨血,臣妾從未對任何皇嗣起過半分歹念。”

“今夜太皇太後說要搜萬春殿,臣妾絕無二話,只是臣妾鬥膽,懇請太皇太後體恤兩個孩子,搜宮之事,臣妾願意配合,只求掖庭宮的人動作輕些,莫要驚醒了孩子。”

這話一出口,李清更加動容了,立刻就彎腰扶起了許靜媃,好一番心疼又欣慰的表情。

這個女人,好生厲害。

這招以退為進,不光讓孫子對自己更加惱怒,還生生襯托得明意貞這個皇後還不如一個妃子大度。

皇後被搜宮時搬來自己這個救兵,賢妃被搜宮卻主動配合,只求莫要驚了孩子。

這一對比,誰賢誰愚,誰坦蕩誰心虛,滿殿的人心裏都有一桿秤。

她望著許靜媃發間那支微微晃動的珠花,勉強扯了扯唇角:“賢妃懂事,哀家很是欣慰。”

“如此,便查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