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暴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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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暴雨（二）
不過一盞茶的工夫，趙華熙幾乎是沖進偏殿的。
她身上是的紫荷色褙子，發髻松散，面色潮紅，幾縷碎發被汗水黏在額角，仿佛是剛從噩夢中驚醒。
黃有福跟在她身後進來，氣喘籲籲，顯然這一路跟著跑過來的。
趙華熙一進殿便看見了榻上的李林。
那一瞬間，她整個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氣，踉蹌著撲到榻邊，雙膝磕在金磚上卻渾然不覺疼痛，只是伸出兩只顫抖的手，想碰又不敢碰地懸在孩子脖頸上那片紅腫的皮膚上方。
“林兒……”趙華熙聲音抖如落葉，淚水啪嗒啪嗒落在孩子臉上，“母妃來了，母妃在這兒……”
李林在昏睡中似乎感應到了什麽，小眉頭皺得更緊了，嘴唇囁嚅著，發出一聲含混不清的囈語。
趙華熙再也忍不住，俯下身，將臉貼在李林的小手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卻不敢哭出聲，只是拼命地壓抑著，將哭聲悶在喉嚨裏，化作一聲又一聲抽噎。
李清站在她身後，望著這一幕，負在身後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皇後……
不管如何，終究不是一個好的嫡母。
想著，側頭看了站在一邊的許靜媃一眼，見她似乎也很是動容，心頭暖了暖。
賢妃向來細心，這才是女子典範。
過了片刻，趙華熙才勉強止住了哭泣。
她用袖子胡亂擦了把臉，轉過身來，對著李清端端正正地跪好：“罪妾叩謝陛下恩典，讓罪妾能再見林兒一面，只是，罪妾不知林兒怎麽會變成這般模樣？”
這話面上是在問病情，實則每一個字都是在往明意貞身上紮。
孩子是交到你手上的，你親口說過會好好待他，如今他躺在這裏喘不上氣，你倒是解釋解釋。
明意貞站在另一邊，臉色鐵青，嘴唇翕動了一下，卻終究沒有開口。
她不是不想反駁，而是確實說不清。
李林與信陽公主在上儀宮的吃穿用度一視同仁，明意貞不喜歡越王，這孩子養了幾個月還是養不熟，夢裏喊的都是“母妃”而不是“母後”，可絕不會苛待他。
她還指望著李林將來登位，明家能借此重回巔峰。
若是李林在她手裏出了事，莫說明家，她自己第一個就完了。
可偏偏就在她眼皮底下出了事。
她說得清嗎？說不清。
聽著趙華熙的哭訴，李清輕咳了一聲。
是他將長子交到皇後手上的，是他親口下旨讓越王養在上儀宮的。
孩子出事了，當爹的推不了責任。
李清垂下眼：“徐太醫，你來說，越王究竟碰了什麽，因何發作，把方才驗出來的東西一五一十地稟給趙婕妤聽。”
“是。”徐旻對著李清行了一禮，轉向趙華熙，拱手問道，“越王殿下喉頭水腫來勢兇猛，兼之皮膚上起了細密紅疹、奇癢難耐，臣初步判斷應是過敏所致。”
“只是過敏之因，可能是花粉、吃食、器物，也可能是香料藥物——不知婕妤可知殿下對何物過敏？”
“過敏？”
趙華熙喃喃重覆了一遍，眉頭緊鎖，像是在記憶深處拼命翻找著什麽。
片刻後，她忽然渾身一顫，猛地擡起眼望向徐旻，“林兒自小便對天麻過敏！三歲時他誤碰過臣妾藥膳裏的一味天麻，手指只是沾了一點便起了紅疹，太醫來看過，說萬幸沒有入口，否則喉頭水腫是要出人命的。”
“從那以後臣妾再不敢讓天麻進門……”
趙華熙說著，整個人忽然一抖，雙眼死死盯在明意貞臉上。
“皇後娘娘！您帶林兒走的那天，臣妾追到上儀宮來，跪在您面前求您開恩！”
“臣妾親口告訴過您！林兒碰不得天麻，碰了是要死人的！您當時站在殿門口，臣妾跪在您腳下，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
“為何……為何林兒還會碰上天麻？為何他險些丟了命！”
明意貞腦中轟地一聲炸開。
那天她只記得著急把李林要過來，哪裏想得到這孩子還有過敏的病史？
趙華熙被奪了兒子，確實追到上儀宮來，可當時滿心滿眼都是得了皇長子的得意，趙華熙跪在她腳下說了什麽，明意貞根本沒有仔細聽。
說了嗎？還是沒說過？
明意貞的記性並不差，何況還是孩子會過敏這種必然要記得的大事。
她敢肯定，趙華熙根本沒有說過，一味地哭著求她開恩，從頭到尾沒有提過“天麻”兩個字。
若是提了，哪怕明意貞當時再不耐煩，涉及皇子性命的事她不可能不記下。
“趙華熙，”細細想過當天的情形，明意貞眉眼壓著火氣，冷聲道，“你口口聲聲說本宮疏忽，說本宮明知林兒碰不得天麻卻還是讓他碰了，那你倒是說說，你那日跪在上儀宮門口，究竟說了什麽？”
“你翻來覆去只說林兒離不得親娘，只求本宮開恩讓你把他帶回北巷，你可曾提過半句他的忌口？可曾提過天麻？可本宮問你，可曾提過一個字！”
趙華熙被她這連珠炮般的質問逼得身子往後一縮，眼淚又湧了上來，卻沒有立刻反駁。
她只是望著明意貞，用手捂住嘴，哭的絕望：“臣妾說了，林兒對天麻過敏的事，臣妾時時刻刻掛在心上，怎麽會不說呢……”
“你說了？”明意貞冷笑一聲，沈著在胸道，“好，就算你說了，可上儀宮別說今天，就是本旬、本月，也從未進過天麻。”
說罷，她轉向李清，盈盈下拜：“懇請陛下搜查上儀宮，但凡有一星半點天麻，臣妾當場認罪。”
明意貞姿態坦蕩，李清也微微頷首。
皇後敢說搜宮，敢拿項上人頭擔保，這份底氣至少說明上儀宮經得起查。
他正要開口下旨——
卻聽許靜媃突然開口道：“陛下。”
李清一怔，只見許靜媃上前幾步，走到李林榻邊，彎下腰替孩子掖了掖被角，心疼道：“陛下，雖說趙婕妤是越王的生母，她說天麻過敏，自然是對的。”
“只是眼下還沒確定越王究竟是不是因為天麻過敏，也不知道越王身邊是否還有其他含天麻之物。”
“臣妾害怕，咱們沒有憑證，陛下便要搜宮，外頭的人只怕要編排陛下疑心中宮，又要拿這些捕風捉影的事來議論陛下的清名。”
許靜媃一邊說著，一邊用袖口為李林擦去額頭上的細汗，起身，對著李清屈膝行了一禮：“臣妾鬥膽，還請陛下先讓徐太醫徹查越王身邊所有之物，確認天麻究竟藏在何處、從何而來。”
“待查清楚了，再說搜宮也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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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一盞茶的工夫，趙華熙幾乎是沖進偏殿的。
她身上是的紫荷色褙子，發髻松散，面色潮紅，幾縷碎發被汗水黏在額角，仿佛是剛從噩夢中驚醒。
黃有福跟在她身後進來，氣喘籲籲，顯然這一路跟著跑過來的。
趙華熙一進殿便看見了榻上的李林。
那一瞬間，她整個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氣，踉蹌著撲到榻邊，雙膝磕在金磚上卻渾然不覺疼痛，只是伸出兩只顫抖的手，想碰又不敢碰地懸在孩子脖頸上那片紅腫的皮膚上方。
“林兒……”趙華熙聲音抖如落葉，淚水啪嗒啪嗒落在孩子臉上，“母妃來了，母妃在這兒……”
李林在昏睡中似乎感應到了什麽，小眉頭皺得更緊了，嘴唇囁嚅著，發出一聲含混不清的囈語。
趙華熙再也忍不住，俯下身，將臉貼在李林的小手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卻不敢哭出聲，只是拼命地壓抑著，將哭聲悶在喉嚨裏，化作一聲又一聲抽噎。
李清站在她身後，望著這一幕，負在身後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皇後……
不管如何，終究不是一個好的嫡母。
想著，側頭看了站在一邊的許靜媃一眼，見她似乎也很是動容，心頭暖了暖。
賢妃向來細心，這才是女子典範。
過了片刻，趙華熙才勉強止住了哭泣。
她用袖子胡亂擦了把臉，轉過身來，對著李清端端正正地跪好：“罪妾叩謝陛下恩典，讓罪妾能再見林兒一面，只是，罪妾不知林兒怎麽會變成這般模樣？”
這話面上是在問病情，實則每一個字都是在往明意貞身上紮。
孩子是交到你手上的，你親口說過會好好待他，如今他躺在這裏喘不上氣，你倒是解釋解釋。
明意貞站在另一邊，臉色鐵青，嘴唇翕動了一下，卻終究沒有開口。
她不是不想反駁，而是確實說不清。
李林與信陽公主在上儀宮的吃穿用度一視同仁，明意貞不喜歡越王，這孩子養了幾個月還是養不熟，夢裏喊的都是“母妃”而不是“母後”，可絕不會苛待他。
她還指望著李林將來登位，明家能借此重回巔峰。
若是李林在她手裏出了事，莫說明家，她自己第一個就完了。
可偏偏就在她眼皮底下出了事。
她說得清嗎？說不清。
聽著趙華熙的哭訴，李清輕咳了一聲。
是他將長子交到皇後手上的，是他親口下旨讓越王養在上儀宮的。
孩子出事了，當爹的推不了責任。
李清垂下眼：“徐太醫，你來說，越王究竟碰了什麽，因何發作，把方才驗出來的東西一五一十地稟給趙婕妤聽。”
“是。”徐旻對著李清行了一禮，轉向趙華熙，拱手問道，“越王殿下喉頭水腫來勢兇猛，兼之皮膚上起了細密紅疹、奇癢難耐，臣初步判斷應是過敏所致。”
“只是過敏之因，可能是花粉、吃食、器物，也可能是香料藥物——不知婕妤可知殿下對何物過敏？”
“過敏？”
趙華熙喃喃重覆了一遍，眉頭緊鎖，像是在記憶深處拼命翻找著什麽。
片刻後，她忽然渾身一顫，猛地擡起眼望向徐旻，“林兒自小便對天麻過敏！三歲時他誤碰過臣妾藥膳裏的一味天麻，手指只是沾了一點便起了紅疹，太醫來看過，說萬幸沒有入口，否則喉頭水腫是要出人命的。”
“從那以後臣妾再不敢讓天麻進門……”
趙華熙說著，整個人忽然一抖，雙眼死死盯在明意貞臉上。
“皇後娘娘！您帶林兒走的那天，臣妾追到上儀宮來，跪在您面前求您開恩！”
“臣妾親口告訴過您！林兒碰不得天麻，碰了是要死人的！您當時站在殿門口，臣妾跪在您腳下，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
“為何……為何林兒還會碰上天麻？為何他險些丟了命！”
明意貞腦中轟地一聲炸開。
那天她只記得著急把李林要過來，哪裏想得到這孩子還有過敏的病史？
趙華熙被奪了兒子，確實追到上儀宮來，可當時滿心滿眼都是得了皇長子的得意，趙華熙跪在她腳下說了什麽，明意貞根本沒有仔細聽。
說了嗎？還是沒說過？
明意貞的記性並不差，何況還是孩子會過敏這種必然要記得的大事。
她敢肯定，趙華熙根本沒有說過，一味地哭著求她開恩，從頭到尾沒有提過“天麻”兩個字。
若是提了，哪怕明意貞當時再不耐煩，涉及皇子性命的事她不可能不記下。
“趙華熙，”細細想過當天的情形，明意貞眉眼壓著火氣，冷聲道，“你口口聲聲說本宮疏忽，說本宮明知林兒碰不得天麻卻還是讓他碰了，那你倒是說說，你那日跪在上儀宮門口，究竟說了什麽？”
“你翻來覆去只說林兒離不得親娘，只求本宮開恩讓你把他帶回北巷，你可曾提過半句他的忌口？可曾提過天麻？可本宮問你，可曾提過一個字！”
趙華熙被她這連珠炮般的質問逼得身子往後一縮，眼淚又湧了上來，卻沒有立刻反駁。
她只是望著明意貞，用手捂住嘴，哭的絕望：“臣妾說了，林兒對天麻過敏的事，臣妾時時刻刻掛在心上，怎麽會不說呢……”
“你說了？”明意貞冷笑一聲，沈著在胸道，“好，就算你說了，可上儀宮別說今天，就是本旬、本月，也從未進過天麻。”
說罷，她轉向李清，盈盈下拜：“懇請陛下搜查上儀宮，但凡有一星半點天麻，臣妾當場認罪。”
明意貞姿態坦蕩，李清也微微頷首。
皇後敢說搜宮，敢拿項上人頭擔保，這份底氣至少說明上儀宮經得起查。
他正要開口下旨——
卻聽許靜媃突然開口道：“陛下。”
李清一怔，只見許靜媃上前幾步，走到李林榻邊，彎下腰替孩子掖了掖被角，心疼道：“陛下，雖說趙婕妤是越王的生母，她說天麻過敏，自然是對的。”
“只是眼下還沒確定越王究竟是不是因為天麻過敏，也不知道越王身邊是否還有其他含天麻之物。”
“臣妾害怕，咱們沒有憑證，陛下便要搜宮，外頭的人只怕要編排陛下疑心中宮，又要拿這些捕風捉影的事來議論陛下的清名。”
許靜媃一邊說著，一邊用袖口為李林擦去額頭上的細汗，起身，對著李清屈膝行了一禮：“臣妾鬥膽，還請陛下先讓徐太醫徹查越王身邊所有之物，確認天麻究竟藏在何處、從何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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