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1章 暴雨(一)

關燈
第311章 暴雨(一)

上儀宮的飛檐在夜色中沈默地矗立著,殿內燭火通明,卻安靜得有些不正常。

往日裏至少還有宮人進出的腳步聲,可今夜整座上儀宮像是被什麽東西掐住了喉嚨,連廊下的風鈴都不響了。

許靜媃踏進正殿時,迎面撞上了一道高大的身影。

李清比她早到一步,顯然是得了消息便立刻趕來的,只穿著一件玄色金絲常服,一根玉簪綰了發髻。

他負手立在殿中央,面容被燭火映得陰沈如水,那雙素日沈穩的眼睛此刻翻滾著壓抑不住的怒意。

黃有福躬著身子立在他身後三步處,大氣都不敢出。

上儀宮掌事宮女書筠跪在地上,似乎剛剛問過話。

明意貞站在李清身側,一身朱紅色的金銀絲鳳紋襦裙,外頭罩了件同色褙子,面上精心描過妝容。

她見許靜媃進來,瞳孔微微一縮,隨即便恢覆了那副慣常的端莊,率先開口道:“賢妃來得正好,越王突發急癥,太醫已來看過了,服了藥剛歇下,陛下正為此事憂心。”

許靜媃先向李清行了禮,又向明意貞屈膝,直起身後在殿內飛快地掃了一圈。

偏殿的門虛掩著,裏頭傳來孩子急促的呼吸聲。

許靜媃瞬間又心疼又擔心道:“臣妾聽聞越王殿下突發急癥,心中擔憂,特來探望,不知太醫怎麽說?”

“徐太醫在裏面。”

李清冷聲應了一句。

他側過頭,看著明意貞,沒有質問,沒有斥責,只是盯著她看了片刻,然後轉過身,大步朝偏殿走去。

偏殿裏內燈火通明。

徐太醫正坐在榻邊替李林施針。

李林躺在榻上,錦被蓋到胸口,小臉蒼白,脖頸上隱約能看見幾道自己抓出來的血痕。

孩子看上去受了不少罪,睡著了也不安穩,眉頭緊緊皺著,額前的碎發被汗水粘在皮膚上,兩只小手攥成拳頭擱在枕頭兩側,像是連在夢裏都在拼命喘氣。

李清站在榻邊,低頭望著自己的長子。

這是他的第一個兒子啊,先是權兒,然後是林兒,明氏一族……

真是活膩歪了。

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李清擡手按住額角:“徐太醫,越王到底是什麽問題?”

徐太醫將最後一根銀針穩穩地刺入穴位,這才起身,躬身道:“回陛下,越王殿下確是喉頭水腫,所幸施救及時,已無性命之憂,只是……”

“只是什麽?”

聽到了不尋常的地方,李清的手瞬間放下,眼神銳利,嗓音也沈了幾分。

徐太醫深吸一口氣,行禮道:“只是以越王殿下此次發作,喉頭水腫來勢如此兇猛,且伴有皮膚紅疹,舌尖腫脹,此乃過敏之物所致。”

“過敏?”

李林長到7歲了,從未聽說會有過敏的情況出現,怎麽來上儀宮就過敏了?

李清猛地轉過身來,神色陰沈,質問明意貞道,“皇後,越王平日吃什麽、用什麽,都是上儀宮經手,他身邊怎會出現過敏的東西?”

明意貞被他這一聲質問逼得後退了半步。

她攥緊了袖口,強迫自己站穩了,腦中飛速轉動,嘴裏已經做出了應對:“陛下息怒,臣妾確實不知越王對何物過敏,臣妾照料越王這些時日,從未有過不盡心之處,或許是新來的宮人不慎……”

“新來的宮人不慎?”這般推辭直言,李清火氣更甚,“越王養在上儀宮,你是他的嫡母,朕讓你撫育越王,不是讓你把他丟給奴才不管不問,連命都差點丟了!”

明意貞的眼眶紅了,她沒有爭辯,只是撲通一聲跪了下去,膝行兩步,仰起頭望著李清:“陛下教訓的是,是臣妾疏忽,臣妾有罪。”

“臣妾只想著越王這些時日字寫不好,臣妾便日日盯著他習字讀書,生怕他荒廢了課業。”

“平日裏越王之事臣妾事事親為,今日知潼纏著臣妾要臣妾哄睡,臣妾這才離開偏殿片刻……誰知就這一會兒工夫,便出了這樣的事。”

說著,眼角滾下一滴淚來,眼淚淌過她精心描畫的妝容,淚痕閃爍,楚楚可憐。

明意貞也不擦,只是擡起那雙淚光盈盈的眼睛望著李清,哽咽道:“自陛下下旨以來,臣妾照顧越王比對知潼還要盡心。”

“知潼是臣妾親生的,臣妾尚且讓她跟著乳母睡,越王這邊臣妾卻是日日親自守著入眠。”

“臣妾對越王是真心實意的,若早知如此,臣妾寧可自己替他受這份罪。”

許靜媃站在偏殿門口,冷眼望著這一幕。

明意貞倒是長進了不少。

不是故意,只說自己是去哄親女兒睡覺才離開片刻,這便顯得她不是不關心越王,而是分身乏術。

最後再補上一句“比對知潼還要盡心”,生生把一個失職的嫡母,扭轉成了一個為了庶子委屈親生女兒的無私嫡母。

若非地上跪著的這個女人差點害死自己的孩子,許靜媃簡直要為這番表演喝彩。

李清望著跪在地上淚流滿面的明意貞,胸中的怒火像被澆了一層水,雖未熄滅,卻燒不出方才那般雷霆萬鈞的氣勢了。

不是被她的眼淚打動,而是被她的說辭堵住了。

害李林,對明意貞有什麽好處?

她費盡心機把越王從上儀宮要到膝下,不就是圖一個“撫育皇長子”的名分,圖日後能憑這份養育之恩坐穩太後之位嗎?

於情於理,她都不能對這個孩子下手。

害了李林,明意貞什麽都沒有了。

他閉目長嘆一聲,轉身問徐旻道:“可知是何物過敏。”

徐旻剛想回話,話到嘴邊,餘光卻忽然捕捉許靜媃垂在身側的手,指尖輕輕往北方一指。

北邊,北巷,趙婕妤,大皇子的生母!

徐旻先是一楞,而後瞬間回過神,對李清拱手道:“回陛下,殿下喉頭水腫,具體誘因太多,可能是吃食、也可能是器物、花粉,有千萬種可能。”

“臣雖是太醫,但也不知道越王殿下自小對何物敏感,此事還需……越王殿下的生母指點迷津。”

這話在理。

趙華熙養育李林七年,孩子吃什麽會起疹子、碰什麽會喘不上氣,這宮裏頭沒有第二個人比她更清楚。

李清頷首,沒有再多問,只是轉過身,對身側的黃有福吩咐道:“去,讓趙婕妤過來,不必梳妝更衣,人到了就行。”

黃有福躬身領命,快步退出了偏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