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暴雨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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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暴雨前（二）
短短三天。
三天，七十二個時辰，足夠一場春雨把禦花園的桃花打落滿地，足夠尚衣局趕制出一整套新裁的春裝，足夠權兒重新開口喊出“母妃”。
也足夠讓掖庭宮裏關押的十幾條人命，變成十幾具冰冷的屍體。
消息是黃有福親自遞進萬春殿的。
楚尚凝宮裏的那個小宮女死了，金玉池行刺案扣押的兩名侍衛死了，連帶著與他們同屋的、同班的、替他們傳遞過消息的、甚至只在他們當值時送過一壺茶的人。
總共十七個人，全部咬破了藏在牙齒裏的毒囊，毒發身亡。
“掖庭宮的人呢？”淩香的聲音都變了調，“不是卸了他們的下頜嗎？不是綁在柱子上日夜看守嗎？”
黃有福嘆息道：“淩香姑娘，詢問總得讓他們開口說話，只是在之前已經檢查了牙齒各處，千真萬確是沒有毒的。”
“只是不知道為了，這些人各個都咬破毒囊，自盡了。”
“陛下大怒，將掖庭宮從趙全恩到小奴才，全部擼了下來。”
許靜媃剛剛把歲歲哄睡。
小姑娘今日總算肯把那件蒼青色的披風脫下來了，可睡夢裏仍舊攥著弟弟的衣角，小嘴微微嘟起，眉頭時而皺一皺，不知在夢裏還在躲什麽。
許靜媃坐在榻邊，一只手輕輕拍著女兒的後背，另一只手的中指被權兒攥在掌心裏。
小家夥最近不肯一個人睡，總要攥著母妃的手指才安穩。
她聽著黃有福的稟報，拍著歲歲後背的那只手始終沒有停頓，節奏均勻，一下，又一下，像窗外那棵老銀杏在風裏不緊不慢地搖著枝葉。
李清讓黃有福親自過來，必然知道身後之人是誰。
他相信許靜媃也會知道。
可一時半會他們都拿那個人沒有辦法。
在黃有福跟前她自然不會說什麽，只是輕輕嘆了口氣，無奈道：“這般手段，真真難以防範，牙齒裏還有毒囊，誰能想到呢。”
黃有福不敢多嘴，只點頭哈腰的應是，又交代了後續事宜，緩步退出了萬春殿。
殿門輕輕合上，許靜媃垂下眼睫，望著權兒攥住自己手指的那只小手。
孩子的手背上有幾個淺淺的肉窩，指甲是透明的淡粉色，小得像是初春枝頭還未舒展開的嫩芽。
那樣可愛，稚嫩。
許靜媃彎下腰，將嘴唇輕輕貼在權兒的額頭上，保持了這個姿勢很久很久。
然後她直起身，轉頭望向窗外那棵在夜風中沙沙作響的老銀杏。
月光灑在滿樹新綠的葉片上，每一片葉子都鑲著一圈銀邊。
許靜媃的目光穿透夜色，越過層層疊疊的琉璃瓦，落在祥康宮的方向。
那裏此刻大約還亮著燈，太皇太後向來睡得晚，總要念完九卷經文才肯歇下。
七十歲的老人家，撚著紫檀木的佛珠，口中念著慈悲為懷，心裏盤算著下一個該除掉誰。
十七個人，眼睛都不眨的處死了。
太皇太後連替人擦屁股都擦得這般幹凈利落，不留一個活口，許靜媃真是佩服她。
能在權力的頂峰穩穩當當坐了五十年的人，果然不是尋常角色。
只是，她可不是李清，對太皇太後沒有情，只有恨。
你跟明淑太妃不是最在乎皇後嗎？
我就把皇後毀掉給你看。
北巷。
這裏遠離六宮的飛檐翹角，連宮墻的顏色都比別處灰淡幾分。
春日裏禦花園的桃花開得雲蒸霞蔚，北巷的墻根下卻只稀稀拉拉長著幾叢叫不出名字的雜草，被風一吹便伏下去，再掙紮著立起來，像是連草木都知道此處住的是被遺棄的人。
趙華熙被貶為婕妤、褫奪封號之後，便搬到了這裏。
院子不大，正屋有些滄桑，窗欞上的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
今日的午膳是一碟清炒時蔬、一碗白飯、一小碟醬菜，外加一碗寡淡得幾乎看不見油花的菜湯。
用黑漆托盤盛著，擱在那張脫了漆的小方桌上，從午時放到現在，早已涼透了。
趙華熙坐在窗前，對著那碟動也沒動的飯菜，手裏握著一把銀制的長命鎖，沒有哭，沒有自言自語，只是低著頭，望著手心裏那把長命鎖。
這把長命鎖是李林周歲時她親手給他掛上的，後來孩子被抱去上儀宮那天，項圈被書筠摘下來扔還給了她，說皇後娘娘替越王殿下備了新的。
她把鎖攥在手裏帶回了北巷，從此再沒松開過。
窗外忽然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在隔壁廊下停住了。
是兩個小太監趁著午間歇息的空隙躲到背陰處偷閑，大約以為北巷偏僻無人註意，說話便少了幾分顧忌。
聲音很低，卻架不住北巷太安靜，一個字一個字地從窗縫裏鉆進來，清晰得像是貼在耳邊說的。
“……你說越王殿下又挨打了？”
趙華熙的手指倏地收緊，長命鎖的邊角硌進掌心，硌出一圈白印。
她猛地擡起頭，那雙因長期失眠而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窗欞。
“可不是嗎，”另一個小太監的聲音更低了，“昨日殿下寫不好字，皇後娘娘當著滿殿宮人的面就斥責開了，說殿下愚鈍，不如晉王聰慧，日後難當大任。”
“殿下嚇得筆都握不住了，墨汁潑了一桌子，娘娘更是動了氣，罰殿下跪在廊下抄了整整一個時辰的《千字文》，抄不完不準起來。”
“一個時辰？越王殿下才七歲，身子骨又弱，這天還沒暖頭呢，這跪在廊下……”
“跪完了腿都伸不直了，是乳母抱回去的。”
趙華熙已經從凳子上站了起來，兩步沖到窗前，雙手撐在窗欞上，指甲掐進腐朽的木紋裏。
她想喊，想沖出去問個清楚，可那僅存的一絲理智拽住了她的腳。
她現在是什麽身份？一個褫奪封號、禁足北苑的婕妤，連自己的宮門都出不去，有什麽資格去問？
那兩個小太監若是被她驚動了，往後再也不會在她窗下說一個字。
她只能聽，只能拼命地把這些聲音烙進腦子裏。
“挨打也就算了，”頭一個小太監又開了口，似乎很是不忍，“你是沒見過，殿下常常餓肚子。”
“上回我去上儀宮送花，正碰上用午膳，殿下說了句母妃，皇後娘娘當場就叫書筠把殿下的飯食撤了，說既然有心思說閑話，那就別吃了。”
“那天殿下什麽都沒吃，餓著肚子過了一天。”
“這……這哪是對皇子，這分明是……”
“哎，真可憐。”
腳步聲重新響起來，兩個小太監大約是歇夠了，起身拍拍衣裳上的灰，不緊不慢地走遠了。
趙華熙站在窗前，渾身發抖。
她低下頭，望著掌心裏那把長命鎖。
銀鎖表面已經被趙華熙摩挲得光潤如鏡。
將鎖緊緊貼在胸口，那冰涼的金屬硌著她骨，硌得生疼，卻比方才聽到的那些話讓她好受一些。
“……林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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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三天。
三天，七十二個時辰，足夠一場春雨把禦花園的桃花打落滿地，足夠尚衣局趕制出一整套新裁的春裝，足夠權兒重新開口喊出“母妃”。
也足夠讓掖庭宮裏關押的十幾條人命，變成十幾具冰冷的屍體。
消息是黃有福親自遞進萬春殿的。
楚尚凝宮裏的那個小宮女死了，金玉池行刺案扣押的兩名侍衛死了，連帶著與他們同屋的、同班的、替他們傳遞過消息的、甚至只在他們當值時送過一壺茶的人。
總共十七個人，全部咬破了藏在牙齒裏的毒囊，毒發身亡。
“掖庭宮的人呢？”淩香的聲音都變了調，“不是卸了他們的下頜嗎？不是綁在柱子上日夜看守嗎？”
黃有福嘆息道：“淩香姑娘，詢問總得讓他們開口說話，只是在之前已經檢查了牙齒各處，千真萬確是沒有毒的。”
“只是不知道為了，這些人各個都咬破毒囊，自盡了。”
“陛下大怒，將掖庭宮從趙全恩到小奴才，全部擼了下來。”
許靜媃剛剛把歲歲哄睡。
小姑娘今日總算肯把那件蒼青色的披風脫下來了，可睡夢裏仍舊攥著弟弟的衣角，小嘴微微嘟起，眉頭時而皺一皺，不知在夢裏還在躲什麽。
許靜媃坐在榻邊，一只手輕輕拍著女兒的後背，另一只手的中指被權兒攥在掌心裏。
小家夥最近不肯一個人睡，總要攥著母妃的手指才安穩。
她聽著黃有福的稟報，拍著歲歲後背的那只手始終沒有停頓，節奏均勻，一下，又一下，像窗外那棵老銀杏在風裏不緊不慢地搖著枝葉。
李清讓黃有福親自過來，必然知道身後之人是誰。
他相信許靜媃也會知道。
可一時半會他們都拿那個人沒有辦法。
在黃有福跟前她自然不會說什麽，只是輕輕嘆了口氣，無奈道：“這般手段，真真難以防範，牙齒裏還有毒囊，誰能想到呢。”
黃有福不敢多嘴，只點頭哈腰的應是，又交代了後續事宜，緩步退出了萬春殿。
殿門輕輕合上，許靜媃垂下眼睫，望著權兒攥住自己手指的那只小手。
孩子的手背上有幾個淺淺的肉窩，指甲是透明的淡粉色，小得像是初春枝頭還未舒展開的嫩芽。
那樣可愛，稚嫩。
許靜媃彎下腰，將嘴唇輕輕貼在權兒的額頭上，保持了這個姿勢很久很久。
然後她直起身，轉頭望向窗外那棵在夜風中沙沙作響的老銀杏。
月光灑在滿樹新綠的葉片上，每一片葉子都鑲著一圈銀邊。
許靜媃的目光穿透夜色，越過層層疊疊的琉璃瓦，落在祥康宮的方向。
那裏此刻大約還亮著燈，太皇太後向來睡得晚，總要念完九卷經文才肯歇下。
七十歲的老人家，撚著紫檀木的佛珠，口中念著慈悲為懷，心裏盤算著下一個該除掉誰。
十七個人，眼睛都不眨的處死了。
太皇太後連替人擦屁股都擦得這般幹凈利落，不留一個活口，許靜媃真是佩服她。
能在權力的頂峰穩穩當當坐了五十年的人，果然不是尋常角色。
只是，她可不是李清，對太皇太後沒有情，只有恨。
你跟明淑太妃不是最在乎皇後嗎？
我就把皇後毀掉給你看。
北巷。
這裏遠離六宮的飛檐翹角，連宮墻的顏色都比別處灰淡幾分。
春日裏禦花園的桃花開得雲蒸霞蔚，北巷的墻根下卻只稀稀拉拉長著幾叢叫不出名字的雜草，被風一吹便伏下去，再掙紮著立起來，像是連草木都知道此處住的是被遺棄的人。
趙華熙被貶為婕妤、褫奪封號之後，便搬到了這裏。
院子不大，正屋有些滄桑，窗欞上的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
今日的午膳是一碟清炒時蔬、一碗白飯、一小碟醬菜，外加一碗寡淡得幾乎看不見油花的菜湯。
用黑漆托盤盛著，擱在那張脫了漆的小方桌上，從午時放到現在，早已涼透了。
趙華熙坐在窗前，對著那碟動也沒動的飯菜，手裏握著一把銀制的長命鎖，沒有哭，沒有自言自語，只是低著頭，望著手心裏那把長命鎖。
這把長命鎖是李林周歲時她親手給他掛上的，後來孩子被抱去上儀宮那天，項圈被書筠摘下來扔還給了她，說皇後娘娘替越王殿下備了新的。
她把鎖攥在手裏帶回了北巷，從此再沒松開過。
窗外忽然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在隔壁廊下停住了。
是兩個小太監趁著午間歇息的空隙躲到背陰處偷閑，大約以為北巷偏僻無人註意，說話便少了幾分顧忌。
聲音很低，卻架不住北巷太安靜，一個字一個字地從窗縫裏鉆進來，清晰得像是貼在耳邊說的。
“……你說越王殿下又挨打了？”
趙華熙的手指倏地收緊，長命鎖的邊角硌進掌心，硌出一圈白印。
她猛地擡起頭，那雙因長期失眠而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窗欞。
“可不是嗎，”另一個小太監的聲音更低了，“昨日殿下寫不好字，皇後娘娘當著滿殿宮人的面就斥責開了，說殿下愚鈍，不如晉王聰慧，日後難當大任。”
“殿下嚇得筆都握不住了，墨汁潑了一桌子，娘娘更是動了氣，罰殿下跪在廊下抄了整整一個時辰的《千字文》，抄不完不準起來。”
“一個時辰？越王殿下才七歲，身子骨又弱，這天還沒暖頭呢，這跪在廊下……”
“跪完了腿都伸不直了，是乳母抱回去的。”
趙華熙已經從凳子上站了起來，兩步沖到窗前，雙手撐在窗欞上，指甲掐進腐朽的木紋裏。
她想喊，想沖出去問個清楚，可那僅存的一絲理智拽住了她的腳。
她現在是什麽身份？一個褫奪封號、禁足北苑的婕妤，連自己的宮門都出不去，有什麽資格去問？
那兩個小太監若是被她驚動了，往後再也不會在她窗下說一個字。
她只能聽，只能拼命地把這些聲音烙進腦子裏。
“挨打也就算了，”頭一個小太監又開了口，似乎很是不忍，“你是沒見過，殿下常常餓肚子。”
“上回我去上儀宮送花，正碰上用午膳，殿下說了句母妃，皇後娘娘當場就叫書筠把殿下的飯食撤了，說既然有心思說閑話，那就別吃了。”
“那天殿下什麽都沒吃，餓著肚子過了一天。”
“這……這哪是對皇子，這分明是……”
“哎，真可憐。”
腳步聲重新響起來，兩個小太監大約是歇夠了，起身拍拍衣裳上的灰，不緊不慢地走遠了。
趙華熙站在窗前，渾身發抖。
她低下頭，望著掌心裏那把長命鎖。
銀鎖表面已經被趙華熙摩挲得光潤如鏡。
將鎖緊緊貼在胸口，那冰涼的金屬硌著她骨，硌得生疼，卻比方才聽到的那些話讓她好受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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